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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綠蟻(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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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綠蟻(九)

鐘淳聞言這才慌張地擡起自己的袖子,才見昨夜留下的傷痕早已結成了血痂,正顯眼地爬在嫩生生的掌心上,與下方那截盈白如玉的小臂形成了慘烈對比。

他有些臉熱地握起拳心,不自在地將那傷處給半藏了起來:“……回丞相,只是擦傷而已,今早已經用藥膏敷過了。”

張鄜看著他的眼睛道:“若是傷及根骨,便叫內務府送些‘骨碎補’來,若是尋常皮肉傷,便讓奴才燉些三七、紅花之類止血化瘀的藥來吃。”

“我記下了!——”

鐘淳的心“噌噌噌”地竄出幾根淩亂的小草來,歡歡喜喜地迎風飄搖。

咦?……丞相這是在關心他嗎?

“昨晚是溫允命人送你回去的,記得有空去朝他道個謝。”

“是,待我下課後便遣人去邢獄司答謝溫大人。”

之後張鄜便收回了視線,不再提昨夜之事了。

鐘淳等了好久,那人卻並未追問昨夜他究竟因何偷溜上樹,也未再用厲嚴的長篇大論來教訓他,更未提起他昏睡時的失禮一舉,仿佛此事從今往後便輕描淡寫地揭了過去。

不知為何,鐘淳心底還有些小小的失落, 希望那人同自己多說些話,即使是責備自己的也好。

他低下眼,卻見方才那人的白子落在了一個十分莫名而逼仄的位置,自己看了好半天也還是參不透,便只得硬著頭皮根據原有的下法攻占棋盤的左下方了。

“殿下可還記得上月的試論辯題?”

開局不久,張鄜突然以平淡的語氣和鐘淳談起了經綸,但卻絲毫未影響他落子的速度,仿佛今日當真只是同他隨便下棋聊會天而已。

“嗯、記……記得,題目是奕世之術。”

鐘淳留了三分神去應付那人的問題,剩下的七分神還徘徊在這黑白廝殺的珍瓏局裏,看著棋盤上失了氣的白子,腦袋頓時漲得一個頭兩個大。

這是吃呢?還是不吃呢?

若是擒下這顆子,起碼可以吞掉右上三十目的棋,這樣離終局也便不遠了。

但……這樣走真的好嗎?

鐘淳開始無意識地摳手指,鼻尖也微微冒出晶瑩的汗來,拈著黑子的手搖擺不定。

——這是他糾結緊張時的表現。

“文章中曾提過‘奕局如奕世’的說法,臣想借此問一問殿下的看法。”

張鄜又穩穩落下一子:“在殿下眼裏,下棋同戰事有何關聯?”

鐘淳聞言精神忽地一振。

為何?

只因這題他背過——!

“古語有雲:‘不謀萬世者,不足謀一時;不謀全局者,不足謀一域’,棋局就如同戰局一般瞬息變幻,奪得先機便能奪得戰事的主動權。奕局雙方便如同交戰雙方的主將一般,掌握著戰場大局。”

“那下棋同戰事又有何異處?”

“異處……”

鐘淳有些傻眼了,因為這題他根本就沒背過。

“異處、異處……”

他費力地摳了半晌的手指,才洩氣道:“我……不知,還請丞相賜教。”

“在棋局中,奕棋者下的是棋,棋無生死,只為輸贏。而在戰場上,主將調兵遣將用的是人,人不僅有血肉、有悲歡,有七情六欲,更有自己的想法。”

張鄜緊接著又落下一子:“作為奕棋者,下棋時更多專註於局勢與戰術,而在一場真正的戰爭中,考慮的往往要比下棋要更多。”

“主將所用之人是忠是奸,是智是愚,甚至戰時天氣是晴是雨,皆會對一場對戰產生不確定的影響。”

“奕棋者不需要了解棋子的想法,可主將卻需要清楚每一位下屬將士的性格脾性,才能發揮各人長處,將各人的優勢在戰場上發揮到極致。”

鐘淳皺著眉看棋局,看著看著,眼睛越睜越大,只見方才張鄜先前下的那子恰好落在了黑子外勢的破綻處,竟成了個刺眼的“點方”——!

形方必覷,浩浩蕩蕩的黑子棋陣彈指間便已被破了勢!

“但戰事與棋局皆有一個相似點,攻守強弱之勢只是一時,有利的局勢不代表十拿九穩的勝,同樣,不利的局勢也有逆轉乾坤反敗為勝的幾率。”

張鄜將一枚白子拈在指尖輾轉了一番,落在了他方才為黑子布下的陷阱旁:“方才黑子可趁勢可以吃下這枚棋子,可又因為你的猶豫寡決而錯失了良機。”

“若在戰場上,此番決斷不知會白白葬送多少將士的性命。”

他用那雙深邃而漆黑的眼望著鐘淳:“殿下是未想到這一步,還是不敢下這一步?”

見這十三殿下似乎被自己懾住了,仍怔楞地坐在原地,張鄜面上露出了一絲淺不可見的可惜之色,正欲起身離開時,他的右手竟突地被一雙細膩溫熱的手給握住了——

“不是你想得那樣!!——”

鐘淳忘了自己還是人身,本能地像胖貓兒一樣焦急地攥住了張鄜的手指,生怕那人就此一走了之似的,額頭都憋出汗來了,語速也越來越快:

“我已經想到那一步了!之所以不下那處,是因為……因為……”

他豁出去般地小聲道:

“……因為我想同丞相多說說話。”

“……”

張鄜話語難得一滯,足足沈默了半晌後,不露痕跡地抽出了手,避過鐘淳直白的話題:“若有疑問,日後可在課間與我問詢。”

“課間!?丞相要來給我們講課?——”

鐘淳驚喜地睜大了眼,如果他身後長了尾巴,估計此刻要搖到天上去了:

“那日後我有什麽樣的問題都可以問丞相嗎?!”

“……只要在我能解答的範圍之內。”

鐘淳高興地笑彎了眼:

“我……我日後一定會對課文勤勉溫習!好好練習劍術騎射!定不會教丞相失望的!——”



溫允單手掀開那繡著金蕉葉的帷屏,委身進了房中,只見眼前驀地閃過一團赤茸茸的身影。

他不禁挑了挑眉,看向了太師椅上的張鄜:“它今兒這是怎麽了?”

只見那胖貓兒不知中了什麽邪似的,一整晚都傻乎乎地咧著個嘴,一會兒蹦到桌上,一會兒又竄到床底下,一會兒手舞足蹈地揮著兩只胖爪,一會兒躲在廊柱後頭對著簾子呵呵傻笑,真不知遇上了何等樂事。

“自我回府後便是這樣了。”

張鄜撫了撫那毛茸茸的大腦袋,拂起寬袖,給溫允沏了一壺茶:“你今日前來,可是桂州匪寇一案有了進展?”

溫允笑道:“大人真是料事如神,我還未開口便已然被你知曉了。”

“是沈長風那廝從圻、桂兩州寄來的信到了,因之前京畿水患的緣故,被驛站足足積壓了十餘封。”

“這兩個月,桂州可實是發生了不少事——”

時間回到兩個月前,四月的江左正逢汛期,一場連月的暴雨淹沒了許多村莊與農田,於是大量的流民開始向圻、桂兩州逃亡,不久之後,桂州便爆發了大量匪寇潮,朝廷派沈長風率神機營前去災地鎮壓流寇。

沈將軍歸京後,又受了張鄜之命,前往桂州暗中監視桂州太守喬泰,便有了接下來的一系列風波:

“沈長風先前與喬泰一同去剿匪時,便覺得那太守不對勁,那姓喬的不僅對那些黑燈瞎火的山道輕車熟路,更是趁沈長風不註意私自燒毀寨中贓物——”

溫允接著道:“還好大人您讓曾祥和老李暗中盯著,這喬泰以為朝廷派來監視他的人走了,便自以為萬世太平了,一個當地的父母官終日懈於政事,反而流連於花酒巷叢之中,這不,一不留神就露出了馬腳。”

一旁的鐘淳順著衣角悄悄爬到了張鄜的膝上,也開始聚精會神地聽了起來。

“那喬泰常去的風月地兒叫攬花樓,曾祥扮成客人暗中去了幾次,最後從裏頭一個端茶送水的小二口中聽到了一個足以讓喬泰人首落地的驚天秘密——”

胖貓兒被吊起了胃口,不由斂聲屏氣起來,張鄜卻依然是那副不動聲色的模樣,問道:“噢?是何等驚天秘密?”

溫允看著胖貓兒那溜圓的黑眼睛與期待的神情,忍住了想摸其腦門的沖動,咳了咳:

“那便是——桂州實際上並沒有那麽多猖獗的匪寇,沈長風當日去剿的那些‘匪’,其實都是那喬太守找來的當地農民,給朝廷來的人演了一出障眼法!”

“先前朝廷給桂州撥的那八十萬兩賑災銀都被這喬泰私自挪用了,流民們走投無路,便只得揭竿為旗,斬木為兵地做起了土匪。這喬泰眼看著朝廷要派人來鎮壓,忙自導自演了這一出‘鬧匪寇’的好戲,好把朝廷撥來的軍餉當作賑災糧分發下去——”

鐘淳聽到這,不由皺起了眉:

這喬太守好黑的一顆心,竟然連災民百姓的救命錢糧也貪!

張鄜聽完反應卻依然平靜:“往下說。”

溫允繼續道:“之後,沈長風便在某天夜裏率兵闖進了喬泰的宅邸,結果果真從府中的地下藏室搜出了大量黃金。人贓俱獲,罪證確鑿,那喬泰便被壓入府獄之中,判定三月之後問斬。”

“這廝對私吞賑災銀之事供認不諱,刑審之時也是極其配合,但他在獄中卻一直有一件很執著的事,說一定要讓沈長風把一件東西交給大人你。”

張鄜問道:“東西呢?”

溫允從袖中掏出一根竹簡,遞給了他:“我先前看過了,就是一張平平無奇的紙,上邊只有一團亂潑上去的墨,裏頭什麽也沒寫。”

鐘淳趴在桌沿上,借著燭火凝望著那張來自千裏迢迢之外的宣紙。

只見上邊確如溫允所說,除了一團毫無形狀的墨跡一般,沒有任何字跡的痕跡。

張鄜用手拈了拈紙的厚度,靜靜地看了半晌,忽然勾了勾唇角:

“這喬泰是個聰明人。”

鐘淳在心中納悶道:聰明人?

溫允也露出了疑惑的神情:“大人何出此言?”

“桂州民間有一種名貴的墨名為‘輕煙’,其色如蒼,潤澤如水,用來寫書作畫都是墨寶中的上品,相傳只要將其置於皇室專用的龍脂膏火之上,紙上筆墨便會化為一縷輕煙飄然而去,這便是此墨得名之故。”

“莫非……這紙上所用之墨便是傳聞中的‘輕煙’?”

不多時,侍女便從府中藏庫中取出了一塊嬰孩拳頭大小的龍脂膏,燃於燭臺之中。

張鄜執著那一紙汙墨,將其一點點地傾向燭焰:

“明思,你可知掩蓋一件彌天大罪最直接、亦是最不易被人察覺的方法是什麽?”

溫允思考了一會兒,誠懇地道:“下官不知。”

“犯下一樁大案,便如同在白紙上滴下一點墨,無論如何以水釋清,皆無法使其在紙上的痕跡完全抹消。”

“最明智的方法,便是‘以墨掩墨’,用另一樁罪案去遮蓋它——”

漸漸的,紙上被燭火烤得浮起一陣青煙。

鐘淳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團不斷消散的墨,盯著盯著,他的雙眼驀地一凜:

只見表面的那層輕煙墨消散之後,才水落石出地露出了亂墨底下的真面目來。

——那裏竟寫著一個歪斜震目的“冤”字!

作者有話說:

這周末有朋友來找我玩,可能沒什麽時間寫文,所以下周可能只有兩更啦~(*`▽′*)最後親親追文的小天使們,被慘淡的收藏虐得死去活來懷疑自我的時候,看見大家的評論總是能重新振作起來,愛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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