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黃粱(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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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黃粱(十五)

這場暴雨來勢洶洶,頗有些顛倒眾生的意味,才下了三日,不僅淹了上京城郊的大片農田,甚至還將京畿的幾座廟宇給沖垮了。於是順帝下令休朝五日,命工部派兵遣人至京外的幾處大堤防汛。

前些時候沈長風與曾祥從桂州捎來的音信阻擱在了半道,只有溫允如期將戶部的賬簿送至丞相府。

按理來說這地方事應當有地方官來管,怎麽也輪不到禦庭中日理萬機的丞相來插手,但張鄜偏生對此事生了興趣,一連好幾夜都獨自在書齋研究那賬簿,有幾日深夜裏鐘淳迷迷糊糊地醒來,身旁的被褥都還是空落落的。

某一夜,他終於忍不住自個溜下了床,順著廊間那排被風雨吹得顫簌簌的燈籠,一路借光循到了書齋。

張鄜見到那不請自來的胖貓兒卻並不意外,只放下手中書卷,囑咐侍女用澡巾將他渾身上下擦過一遍後,又尋了條新澡巾將他包粽子似的抱了起來。

鐘淳聞到那人身上熟悉的氣息,這才安心地在他懷裏找了個舒服的地方窩著,愜意地抖了抖耳朵。

他從澡巾中鉆出一個腦袋,有些好奇地望著桌上疊了一尺高的宣紙,只見上邊用墨筆記滿了各種算式,看得出皆是這幾日那人測算核對賬簿的東西。

不過鐘淳的算術沒學好,連勾股都看不明白,更別說什麽“盈不足術”了,看來看去只覺得那一堆佶屈聱牙的東西瞅得人牙酸頭疼。

於是他又往桌案望去,只見案牘旁置著一本用金線穿著的小冊,封皮用罕見的暗藍色繪了一支含苞欲放的荷,一條銀色小蟒正纏在那碧色的莖上,張著嘴朝蓮瓣吐出一截猩紅的信子。

書名用墨筆陰森森地漆了四個大字:寒山志異。

大宛民風一向開放脫俗,自前朝赫赫有名的《搜神記》伊始,此類志怪小說便開始暢銷流通於百市之中,大多是些寫精怪魍魎,人鬼相戀的故事。

宮中就他三哥最愛看這種東西,學篋中還藏了好幾本花裏胡哨的志怪小說。鐘淳有回借那人的書來看,結果被“姑獲鳥食人嬰”的故事嚇得整宿睡不著覺,此後便不大看此類駭人的小說了。

鐘淳擡頭看了一眼張鄜清晰如刀削的下頷線,仿佛已然掌握了丞相不為人知的小秘密,內心暗自偷樂:

他還以為那人閑暇時都看些《韓非子》、《左傳》那般的正經書,原來也會同三哥一樣看這些佛道鬼仙各顯神通的離奇小說。

“嗷!——”

鐘淳仰頭看著張鄜,胖爪指了指擱在桌上的那本《寒山志異》,示意自己要看。

“想看?”

張鄜竟沒覺得一只胖貓兒想看書有何不對,而是用指尖緩緩地揩了揩他腦門上的毛,淡淡道:“你看得懂?”

自然看得懂了!

鐘淳繼續用那圓溜溜的眼睛巴巴地望著他,只等那人一句首肯。

可這一回,張鄜竟沒有馬上應允,而是垂目沈思了良久,才稍微妥協地拍了拍他的腦袋:

“不能弄壞。”

“嗷——”

鐘淳咧開了嘴,興沖沖地將那本志異小說攬了過來,毛茸茸的爪子趕緊小心翼翼地拈開那薄薄一頁紙翻了過去。

咦?

他看著內頁拓著一行陌生而清秀的簪花小楷,心下奇怪:看這字跡應當並非出自張鄜之手,莫非這本小說其實是他人之物?

而後便見書頁角落被人蓋了一方朱砂泥印,上邊刻著“江山閑主”四個大字,想來這就是書主雅號了。

越往後翻,鐘淳便越覺得這位江山閑主有意思了。

原來這位閑主先生雖名裏帶“閑”,但看書的時候可一點兒沒閑著,幾乎每行字句都有他的親筆批註,簡直跟個活生生的碎嘴子似的。

「和尚都不是好人。」

「都五百年道行了,怎麽還這麽輕易地被男人騙。」

「為何每篇人妖相戀裏都有個倒黴的書生……」

「這情節似乎有點似曾相識。」

……

閑主先生還在每篇卷首給出了自己獨到的評價,寫得平平無奇的,他便在題頭標上“一般”,寫得稍微遜色一些的,他便在題頭標上“無聊”,而有個別入得他青眼的,則被他題上了一個“妙”字。

鐘淳隨意“嘩啦嘩啦”地翻到了一篇寫著“妙”字的故事,捧著書卷認真地看了起來:

「東朝年間有位書生,幼時便與會稽郡首之女定了親,約定考取功名後就去女方家迎親,可不料在一場大疾中弄瞎了雙眼,自此便失了明。但他為踐行自己之約,依然堅持以三書六禮之聘迎娶郡守之女。

三月三,正逢淫雨霏霏之際,書生的迎親隊伍從家中浩浩蕩蕩的往會稽出發,途中經過一座名為首丘的地方。

在山腳借宿的第一晚,當地的樵夫得知他要上山時,卻一臉凝肅地告誡他從此山過路有“三不得”。

一,不得穿紅衣上山。

二,不得騎馬上山。

三,無論身後何人喚你,千萬不得回頭看。

翻過這座首丘不出三日便能抵達會稽的都城,書生自然不可能舍近求遠地避過眼前這條捷徑,他雖口頭應下樵夫的囑咐,但卻仍未把忠告放在心上,只在赤色的婚服外頭披了件青袍,第二日便隨著迎親隊伍一同上山了。

首丘之上竹海森森,白霧彌天,再加上連綿不斷的陰雨,書生一行人的腳程便愈發緩慢。

不知是否是書生的錯覺,每過一夜,身後迎親的隊伍中似乎便會少去那麽幾人,但奇怪的是,每回讓那些人報數,報出來的人數又都是準的。

有一日行至途中,恰逢天降暴雨,書生的傘不知被誰咬了個大洞,便只好將自己身上的青袍解了下來,欲要蓋在頭上擋雨。

就在這時,忽地從竹林間吹來一陣狂風,竟將他手上的破傘與衣袍吹得無影無蹤了,而就在那一瞬間,背後喧囂的迎親隊伍仿佛也憑空消失了一般,馬蹄聲與人聲亦一點也不可聞了。

饒是書生膽大,碰見這邪風怪雨也有些慌了神,他目不能視物,便只得在原地勒緊馬韁,試探地呼喚同伴們的名字。

不多時,在這深山中竟響起一陣金鈴的聲音,隨即便幽幽地蕩來了一群孩童的嬉笑聲:

“男的……他是個男的……”

“男的又如何?反正大王喜歡……嘻嘻嘻……”

“他的腿好白…好滑……吸溜、好想咬上一口……”

“……你不要命了!你咬了大王吃什麽!………”

書生全身兀地一僵,感覺到那些個頭還沒有馬高的小孩紛紛靠了過來,自己的指尖驀地一涼,似乎被什麽東西含在口中輾轉地舔了幾下,嚇得失聲驚叫起來。

“嘻嘻嘻……他膽子真小……”

“你別嚇他……要是這個又被你嚇死了,大王不會放過你……”

“真的不能咬一口他的腿嗎……”

書生感覺到有什麽毛茸茸的東西一直往自己大腿上蹭,剛要膽戰心驚地驅馬前行時,忽地聽見身後傳來一聲焦急的喊叫:

“公子!——”

是自己的侍童!

此時的書生全然忘記了山下樵夫的忠告,聞言大喜過望地回過頭去——」

“轟隆!!——”

窗外適時地響起一陣足以震碎天際的滾滾驚雷,將看得入迷的鐘淳嚇得渾身炸起了毛,連耳朵都瑟瑟地貼到了腦後。

一只大手安撫地摸了摸他的腦袋,替他翻過了下一頁。

鐘淳又怕見那書生被妖怪五馬分屍的慘狀,但又實在耐不住對這奇詭故事的好奇,糾結了一會兒,還是決定把眼睛撐開一道縫,瞇著眼繼續戰戰兢兢地往下看去。

「且說那書生聞聲回頭,但卻未見一人,反倒兩眼一黑昏昏沈沈地暈了過去。

再次醒來,他發現自己竟身處一個晃晃悠悠的轎子中,四周人聲鼎沸,鑼鼓喧天,但卻莫名有種道不出的古怪。

被一眾毛茸茸的小東西給架著擡出了轎子時,書生感覺自己似乎忘記了什麽事,但卻實是想不起來,便只得懵懵懂懂地被人往身上灑了什麽東西,推著往地上一跪。

只聽傳來一陣耳邊尖利的笑聲:

“吉時已到——新人一拜天地———”

書生被人按著往地上磕頭,手指往四周一摸,意識到方才那些人往他身上灑的東西竟是些紅棗和花生。

“二拜高堂——”

書生再次被人按著磕頭。

“夫妻對拜———”

周圍又傳來一陣鬧哄哄的笑聲,書生感覺自己的耳膜都快被紮破了,還未等他反應過來,自己便猝不及防地被一個高大的身軀給背了起來,連鞋子都因掙紮而落了一只。

“嘻嘻嘻……送入——送入洞房!!”



鐘淳窩在張鄜懷裏,望著這字裏行間離奇的劇情走向,不知不覺地瞪大了眼。

原來這首丘之地乃是狐王的住所,這狐王到了成婚的年紀,但奈何方圓十裏都沒什麽合適的妖物。

於是但凡從山間過路的行人,若是入得了眼的,便擄來與他結秦晉之好,若是入不了眼的,便直接剖開胸把心臟挖出來吃了,再將其棄屍荒野。

先前書生那消失的迎親隊伍想必便是被狐王手下的那群小狐貍給一一拆吃入腹了。

而書生憑著那副好相貌撿回了一條命,但卻也未能安然走出這深山,而是被小狐貍用妖法抹了記憶,強綁著去同狐王成親去了。

不知是否是筆者興趣使然,那書生與狐王的洞房之事竟並未用寥寥幾語一筆蓋之,反而以一種艷情秾麗的手法將其中的細節娓娓道來,連那書生是如何被狐王剝了喜服綁在床上,又是如何被那人按著頭從身後進入,繼而被弄得呻吟哭叫著攀上欲海等等……

萬般風月盡寫得一清二楚。

鐘淳才遮遮掩掩地看了幾個字,一張臉就已然被那大膽直白的字眼給燥得通紅了。

他雖自小在宮中長大,但由於不受寵的緣故,宮中並未配給教導此事的宮女與嬤嬤,故而對於這床中之事的知識可謂是極其匱乏。

似是被那句“床沿不斷顫動的雪色足尖”給燙了眼,鐘淳不得不再次撤回了自己的視線,怔怔地轉而望向桌臺上被風雨拂得跳動的燭火。

——他心亂如麻。

原來……原來不單男子與女子可以作那事,男子同男子也可以嗎……

鐘淳有些口渴地舔了舔嘴角,不禁用餘光偷偷瞄向了張鄜。

只見那人神色依然不變,不知是對小說中的這種風月描寫已然司空見慣還是壓根不感興趣,見鐘淳看他,便平靜地用那雙漆色的眼睛回望了回去。

不知為何,望見那一點如墨的眼,鐘淳全身一緊,竟有種前所未有的心虛。

他趕緊咽了口唾沫,做賊心虛地將那書卷翻過這兵荒馬亂的一頁。

誰知下一頁的劇情更令他傻眼:

——一夜春宵不久,書生竟懷上了狐王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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