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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黃粱(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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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黃粱(十)

張鄜看了鐘淳一會兒,只撫了撫他的腦袋,將他放回桌旁,便繼續低頭翻看桌上的卷籍了。

……這大抵是消氣了吧?

鐘淳往那酥山上啃了一口,但耐不住心底的好奇,又將那大腦袋湊了過來,想看看丞相每日都在批些什麽公文。

只見那桌案上置著一疊宣紙,洋洋灑灑地雋寫了好幾篇文章,其中一篇不僅思路流暢,落筆從容,而字形更似行雲流水般瀟然,與丞相名滿天下的“落鳳體”有幾分形似,乍看上去還有幾分眼熟……

鐘淳睜大了眼睛:這可不就是他四哥的字嗎——

再看那文章的標題“馭民之道”,他的腦子嗡地一震,眼前天旋地轉起來!

這莫非是上月太傅讓他們幾個皇子一同寫的試論!?

國子監每月底不僅會對學子們的騎射與武藝進行一番考核,還會給他們出一篇試論來考驗其文采素養,題目泛闊不一,但大多從智謀、立信、愛仁、廉明這些立意來起題。

鐘淳自小便沒什麽做皇帝的志向,只想等加冠後讓哥哥們封他做個閑散王爺,安生渡完游山玩水、逍遙玩樂的後半生。

今下他三哥四哥將其餘皇子的風光都搶盡了,想必立儲也沒有其他人的事,他便更沒有心思去鉆研那寫文章的事了,故而每逢國子監的月試,他都只是懶懶散散地將紙張用字填滿,能敷衍了事就敷衍了事。

誰料這試論的文章竟被傳到了丞相這兒……

鐘淳望著那一沓文章,面上露出了凝肅的神情。

按理而言這皇子們的試論文章並非於公開場合所作,應當屬於書院的機密,若是太傅們隨意傳著看便也罷了,可那些朝廷大臣是斷沒有權力翻閱的,若是張鄜特意向國子監要來,這便說明那人有意介入聖上立儲一事。

可他在宮中待了這麽些年,除了已故的太子,從沒聽說丞相屬意過哪位皇子。

……莫非這回那人改了主意?

鐘淳托著腦袋一點點地把他四哥那精妙絕倫的文章讀完,想擡頭看看張鄜會是何種表情。

卻見那人依然面色平淡,看完之後便又翻了下一頁,旁人完全揣測不出他的心情。

鐘淳低頭一看,下一篇是他三哥的文章。

字形雖比不上四哥飄逸灑脫,但也算雋秀端正。比起上一篇中規中矩寫法,這篇勝在用典奇多,字字珠璣,望上去對仗工整,賞心悅目。

想不到三哥平日裏那副油頭粉臉的不正經樣,寫起文章來竟也拿得出兩把刷子。

鐘淳又仰起頭,心想這回那人該會露出些不同的表情了吧。

可張鄜卻仍是那副淡然的神色,將文章從頭看到尾後便又翻到下一頁,仿佛這一頁吸睛的詞藻只是過眼雲煙一般。

下幾篇是他的草包六哥和混子七哥的,鐘淳本以為張鄜會同書院的其他先生一般,看一眼便眉頭緊皺地搖頭拋開,可出人意料的是,那人卻看得十分認真,連那“馭民之道便是馭民之術,馭民之術就是馭民之道”的廢話都一字一句地看了過去。

文章越翻越薄,很快就見了底。

鐘淳趴在張鄜懷裏,見著自己那不堪入目的筆跡出現在眼前,呼吸驀地一滯,忽然有些不敢擡頭看那人的神色。

他自知自己的文章是個什麽水準,更何況有三哥與四哥珠玉在前,他那些東拼西湊的東西便更顯可笑了。

雖然平日在書院的先生面前丟臉丟慣了,可不知為什麽……他忽然有些不想在那人面前丟臉。

鐘淳鼓起勇氣擡頭,卻見張鄜面色如常地看完了他的文章,與看其他皇子的文章一般無二,面上既無讚許也無嫌惡,甚至連眉頭都未曾動過分毫。

本該如此,本應如此。

可是不知為何……他的心裏還是有些洩氣。

“怎麽。”

張鄜見懷中的胖貓兒突然悄無聲息地蔫了,連平時高高翹起的尾巴都垂頭喪氣地耷拉著,於是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還給他從酥山中舀了一勺冰。

“熱了?”

鐘淳有氣無力地張口含著冰,但一顆心卻愈來愈煩躁,仿佛有根細如牛毛的針在他胸口輕輕地撓,一會覺得亂,一會覺得空,連他自己都不知是怎麽回事。

定是外頭的天氣太熱了。

聽著窗外浪一般的蟬鳴,他煩惱地同自己道。

*

鹹元三十五年夏,順帝立金墉喬家女喬芝為後,封其兄喬簡為秦國公,賜錢五百萬,帛九千匹,以彰勳貴,大赦天下。

大婚當日,新後乘金鑾玉輦從三重門巡禮時,身上著了一件極盡奢華的千鳥朝鳳緙絲織金錦服,裙後擺迤地三尺,刺繡上煥的金光比天上的日光還要耀眼。

朝廷人人皆知,先皇後藺氏與聖上大婚時身上著的是一件“百鳥朝鳳繡金比甲”,而喬氏身上那件“千鳥朝鳳”婚服的用意便不言而喻了。

於是又聽聞當帝後轎輦乘過最後一道拱門時,丞相張鄜以身體不適為由,中途乘轎離了天壇,不僅缺席拜廟大祭,甚至連一句恭賀都欠奉。

皇上氣得怒火攻心,但又偏生拿這位一手將自己扶持登基的肱股之臣一點辦法都沒有,只得當著百官的面微施懲戒,假模假式地給丞相禁了幾日足,又削了些明面上的俸祿,這才略微保住了自己的臉面。

這日,張府的庭院中。

陳儀一踏進門,便看見了眼前這副場景:

芭蕉蔭底,丞相頭戴玄巾,閉著目半臥在院子裏乘涼的竹榻上,手中拈著一截長長的細竹枝,一直垂到地上。

而那胖貓兒也學人作了副童子打扮,腦袋頂上像模像樣地安了個頭巾,毛茸茸的身上披了件豆青色短褂,坦著肚子,翹著兩只黑得糊底的腳丫,學著丞相的樣兒安然地躺在了他的旁邊。

綠芭蕉、玄衣衫、青竹枝、赤皮毛。

陳儀並未叫醒兩人,只自個靜靜地端詳了一會兒,深覺眼前之景很合襯,祥和得如同一副夢一樣的畫般。

不知不覺,這圓頭圓腦的胖貓兒進府也快一月了。

不知是否是得益於丞相的縱容,這家夥不僅比原先的面相更圓潤了不說,連性格都從剛進府時的小心翼翼、戰戰兢兢,變成了現在這般無法無天。

就從睡覺的地兒說起吧,據先前伺候丞相的侍女所言,在此貓被大人收養不久時,它還只敢睡在主屋靠偏門的蔭涼地裏。

自從丞相某次替它上藥時不小心將其抱上了床,並且長達一個時辰忘記將其趕下去後,這胖貓兒便反客為主地霸占了那張許多人作夢都想爬上的床,從此睡覺的地兒便一舉從地底躍到了天上。

再來說說吃食這事兒。

據說此前胖貓兒歸小公子養的時候,那是連別人盤中的剩菜都吃得一幹二凈,時不時還要偷偷摸摸地溜到後廚討東西吃的。

可被丞相養了那麽快一個月,不僅把嘴給養刁了,整只貓身還肥了好一大圈。

陳儀聽府中下人講它的奇聞趣事,說這奴兒三三現在吃飯講究得很,什麽生肉剩菜一概不吃,反倒是人吃什麽他都要跟著一塊吃。

吃人食的東西也便算了,這胖貓兒的嘴卻比張小公子幼時還要更挑食,不吃蔥蒜不吃辣,甚至不吃所有含香菇的東西。

魚要挑了刺才肯下嘴,蝦要剝了殼才肯下肚,比宮裏那些皇子都還養尊處優。

最後便就是親人的事兒了。

記得剛入府時,這胖貓兒生怕一個不慎又被人“處理”了,於是見誰都處處討好,府裏誰往他腦袋上摸一把都樂意。誰知現下跟了丞相之後,這貓兒竟然還生了脾氣,只許丞相摸之抱之,連陳儀想要同它親近一會兒都不太容易。

想到這兒,陳儀不禁輕步上前走去,想要趁那胖貓兒熟睡之時摸上一摸。

可還未等他走近,便看見張鄜緩緩睜了雙目,便只好抑下心中的遺憾,屈膝恭敬地行禮道:

“大人。”

“嗯。”

張鄜應了一聲,支著竹榻起了身:“東西帶來了?”

陳儀點了點頭,從袖中取出一個巴掌大的檀木方盒,開盒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條佛珠手串來。

那珠串足足有一百零八顆,不僅異香濃郁,且顆顆色澤瑩潤,玄黑中竟還蘊著幾絲深厚的血色。

“文若大師讓我傳話,說大人先前那串綠檀佛珠磨損太過,即使用新珠替換,也回不到原樣了,與其糾結於一個殘物,不如讓您與其了斷,故而大師未將其修補便原物返還了。”

陳儀垂著頭給張鄜呈上了手中佛串:“大師還言,大人您平日憂思太過,極易損傷性體,故而將這串一百零八顆的小葉紫檀贈予您作補償,願您心根清凈,早忘前塵,斷除這世間一百零八種無量煩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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