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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黃粱(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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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黃粱(七)

鐘淳尋了個空子,又趁機竄回了人群中,奴兒黑黑循著味兒追來,將眾學子們撞得人仰馬翻,引起喧濤一片。

混亂中,他本想順勢躲到那喬松後頭,卻見地上躺著什麽赤花花的東西。

定睛一看,原來是大半塊鮮血淋漓的生肉——血水咕嚕嚕地淌到了地上,將石磚內的青蘚都浸出了一股腥膻味。

鐘淳面色一凝:想來方才喬二便是用這塊生肉去誘發那奴兒黑黑的野性,誘它來攻擊撕咬自己的。

想到這,他便忍著惡心一口叼住了那塊冒著血氣的肉,轉身朝假山後的竹林跑去——

那奴兒黑黑聞見血腥味,眼睛都冒綠光了,呲著一口尖牙便朝跑得慢吞吞的鐘淳奔去。

“奴兒三三不會出事吧……”

“我感覺它快被追上了,我不敢看了!”

就在眾人為奴兒三三提心吊膽之時,卻見那只胖貓兒兩腳踮起,不徐不疾地折了根細柳長的竹枝,然後……

然後它竟把竹尖刺進了那塊生肉中,顫巍巍地舉起兩只前爪,搖搖晃晃地將其釣了起來!

奴兒黑黑兇神惡煞地趕到,正要劈頭蓋臉地對胖貓兒一頓咬時,卻忽地嗅見了竹竿上的肉味,迅猛的腳步慢慢遲疑了下來,接著便被勾了魂似的,轉而去撲那塊吊在竹竿上的肉。

那只胖貓兒見狀卻不慌不忙地舉高了竹枝,眼見著那奴兒黑黑垂涎欲滴地在原地蹦啊跳啊,就是夠不著那塊肉,最後更是累得開始喘起粗氣來。

眾人見狀不禁嘖嘖稱奇,而喬松被折了面子,眼看著局勢被一點點逆轉,更是氣得臉色發青,朝奴兒黑黑大吼:

“蠢貨!去咬它!!去咬它啊!!!”

張暄見奴兒三三那頗為悠然的模樣,也漸漸放下心來,嘴皮子不禁又癢了,朝喬二嘲諷道:“方才是誰說要把這最後一場比試‘讓’給我的?”

“我倒要看看究竟是誰要跪在地上喊‘爹’!”

“你們看!那胖貓兒再做什麽!?”

一人忍不住驚呼道,大家便又重新將目光投向了兩只貓兒的戰場。

只見那棕紅的胖貓兒沖著奴兒黑黑“嗷嗷”地吼了幾嗓子,隨即便一爪子把已經累得氣喘籲籲的它給拍到了地上,但出人意料的是,那奴兒三三並沒有趁機作些撲咬的動作,而是將那竹竿上的生肉撕下了一塊,送到了奴兒黑黑的嘴邊。

此番動作反覆幾次,先前兇神惡煞的奴兒黑黑竟漸漸收起了最初的獠牙,乖巧地躺在地上露出了自己的肚皮來,似乎在等著另一只胖貓兒餵肉給自己吃。

眾人望著令人大跌眼鏡的一幕,紛紛不敢相信自己的雙眼,議論聲亦如滾滾沸水般炸開:

“你們看清了嗎!奴兒三三竟然在摸奴兒黑黑的腦袋,表情似乎還很享受……”

“一只貓兒在摸另一只貓兒……我這是在夢裏嗎……”

“好想捏捏奴兒三三的胖爪啊!”

“嗐!你們都沒看出來嗎,奴兒三三是在‘馴服’奴兒黑黑,這可比單純的角鬥有意思多了!……”

大家的註意力都放在奴兒三三身上,卻未關註到一旁臉色越來越黑的喬松。

直到那人不知從哪取了跟帶刺的棘鞭,赤著眼睛徑直地走向了躺在地上打滾的奴兒黑黑,人群才重新騷動起來。

張暄豎起兩道眉毛,向前幾步試圖拉住喬松,厲聲道:“喬二!你作什麽!”

喬松卻像被抽了魂似的,頂著一張面無表情的閻王臉朝奴兒黑黑走去。

奴兒黑黑見主人朝自己走來,還討好地搖了搖尾巴,主動把腦袋湊了上去,以為主人要和以往一樣愛撫自己。

殊不知得到的確是足以打裂骨頭的一鞭子!

“嗷!!!————”

一鞭下去,奴兒黑黑背上登時被抽出一道皮開肉綻的傷口來,朱褐的鮮血將周遭的皮毛染得濕紅。

“嗷嗚——!!”

鐘淳見狀憤怒地朝喬松撲了上去,結果被那人一臂攘開,狠狠地摜在了地上。

“啪——!!”

喬松邊抽那疼得嚎叫的黑臉貓兒,邊惡狠狠地道:“你敢不聽我的話!”

“我叫你躺下!我叫你躺下!今個兒非在這抽死你這不服管教的畜生不可!!”

“啪——!!!”

“啪、啪——!!”

那奴兒黑黑本是喬府下人從林子裏抓來的,雖在府中訓了幾日,但到底還是野性未脫,被狠狠抽了幾鞭後竟也燃起了幾分生存本能,就在眾人以為這可憐貓兒要被活活打死之時,它竟尖叫一聲,一爪劈開那棘鞭,朝喬松撲身咬去——

“……啊!!!!”

喬二暴地慘叫了一聲,手中鞭子滾落在地,雙手緊緊地捂著自己的小腿。

只見原本雪白的衣袍突然現了兩個血淋淋的窟窿,裏頭的血還在不止地往外淌著。

“公子!!”喬家下人見狀立馬驚恐地俯身將其扶住,從襟中掏出布條為其止血。

那奴兒黑黑剛嘗了血的味道,骨子裏的肉食本性又被重新激發了,更何況它剛受了重傷,急需補充些東西來維持體力,它黑洞洞的眼睛在人群中轉來轉去的掃了幾圈,最終鎖向了離自己站得最近的張暄!

不好——!

鐘淳見那黑臉貓兒朝一臉怔滯的張暄撲去,想都沒想就狼狽地爬起了身,四肢並用地朝那人撞去:

“嗷!!!”

張暄還沈浸在方才奴兒黑黑襲主的震驚中,驀地眼前閃過一只帶著血氣的利爪,身體還未來得及動彈,便被一陣出奇大的力量給撲倒在地。

他驚魂不疑地看著眼前陡然出現的一張血盆大口,眼看著那滴著血的獠牙就要咬向自己的臉,但極度驚恐之下,整個人卻僵硬得有如被冰凍住一般,一點掙紮的力氣都使不出來。

“嗷!!!”

就在這時,一團棕紅色的球像風一般呼嘯而過,硬生生地將動彈不得的他給撞到了另一側。

張暄瞳孔驟地一縮,眼睜睜地看著那奴兒黑黑的尖牙一口咬在了胖貓兒的爪背上,失聲喊道:“奴兒三三——!!”

鐘淳已無心去看小魔頭的表情,事實上,他已經奴兒黑黑那一口咬得意識模糊了。

痛,好痛——!

掌骨和手臂仿佛牽絲木偶一般完全脫節了……

奴兒黑黑嘗見肉味後更是狂性大發,嚎叫著將鐘淳壓倒在地,雙肢牢牢地鉗住自己的獵物,如同野獸進食般迫不及待地朝他一口接一口地咬下去。

“…嗷……!”

鐘淳發出一聲虛弱地痛呼,盡管他已經盡力掙紮抵擋了,但到底敵不過在野外捕獵經驗豐富的奴兒黑黑,不一會兒他的身上就像長滿瘡的柿子一般,被咬得左一個洞,右一個孔,汨汨而出的鮮血將火焰般的皮毛染成了深黑色。

耳邊的聲音也漸漸模糊起來:

“……快!快去叫先生們來!去拿劍!!”

“先生們不在……門口停了輛馬車……他們都去……”

“奴兒三三……!奴兒三三……放開!放開它!!…”

是張暄的聲音,尾音還帶著股快要撕裂的哭腔。

嘖,真難聽,跟待宰的公鴨叫聲似的——

他還以為這小魔頭天生就沒心沒肺,連眼淚都不會流呢……

就在這時,鐘淳恍惚地聽見人群中傳來一陣驚呼聲,緊接著便感覺壓在他身上啃咬的奴兒黑黑兀地止了動作。

“噗——”

那聲音極悶,仿佛利器貫穿盛滿水的羊皮囊的動靜。而後便聞“嘭”地一聲,裏頭的東西被一股腦地全都炸了出來!

只見奴兒黑黑仍保持著那兇惡的表情,但身子卻有如一片輕飄飄的落葉,詭異地往前歪倒,隨後“嗙”地一聲摔在了地上,連掙紮的反應都沒有。

鐘淳被驚得腦中清明了一瞬,他忍痛擦去了噴濺在他臉上的血跡,睜著眼睛往奴兒黑黑的屍體上望:

只見那黑臉貓兒的背上正直直插了只雕翎箭,箭身不偏不倚地貫穿了它的胸腹,從胸口下方探出一截被染得血紅的箭頭來。

而奴兒黑黑喘了幾口氣後,便保持著大瞪著眼的姿勢,徹底沒了呼吸。

就在意識即將潰散之際,鐘淳感覺有人朝自己走來,他努力地睜大眼睛,想看清那人是誰,卻只看見一片素色的衣角。

昏迷之前,他感覺有只寬闊的手將自己的身體給托了起來,下意識地吸了吸鼻子,只聞見了一股似涼水般的苦檀香。

……

*

幽室燈清,夜半燭深。

鐘淳醒轉後,發覺自己正躺在一處秋香色的四角覆鬥帳中。

環顧四周,只見帳角系著四串寶珠琉璃串,質地通透,明心如玉,在燈火的照拂下泛著瑩潤的光澤。

身下席是冰簟席,身上衾是金縷褥,腦後枕是白玉枕,他陷在這小小一方天地中,頭腦昏昏沈沈,一時疑心自己是否已經到了仙宮。

“我這是在作夢嗎?”

鐘淳神游似的在床上張望了一圈,恍恍然地伸了伸自己的爪子,往自己的臉上掐了一把,剛一出手,便覺一陣鉆心的疼痛從掌心傳來。

疼——!!

果然自己不是在作夢……

就在這時,帳外傳來了兩人交談的聲音,鐘淳小心翼翼地掀開簾子,探出一個頭來。

——只見堂前有一站一坐兩個人影。

“大人,小公子還在祠堂前跪著……”站著的那人開了口,鐘淳認得這是丞相身邊近侍陳儀的聲音。

“聽仆人們說,他們從未見小公子哭得這樣厲害,都快背過氣了——”陳儀的語氣顯得有些小心翼翼:“眼下夜已深了,那祠堂幽暗濕冷,平日裏也不大有人去,不如……”

“不如讓他跪著長長記性。”

那道熟悉的冷淡聲音再度響起,直將一旁偷看的鐘淳驚得一個激靈。

那是丞相?這兒是丞相的臥房?

那那那、自己身下這張床……豈不是?

“今日若不是你及時告知我書院的事,我還一直被他蒙在鼓裏。”

“大人……”陳儀本想再勸阻,但看見張鄜的臉色,便又只得將求情之言咽下肚去,轉而嘆道:

“我聽李掌教說,在學堂鬧事的本非小公子,而是那喬二見小公子的那只胖貓兒覺得眼紅,又自己帶了只未經馴化的畜生來,這才出了這等禍事。”

“也不知那胖貓兒傷得如何了,小公子方才在祠堂受罰時還喋喋不休地嚷著要見他那只‘奴兒三三’呢——”

誰知張鄜聞言竟微微回過頭,此時鐘淳一個圓茸茸的大腦袋正卡在帳外,根本來不及縮藏回去,便又猝不及防地對上了那雙深不見底的雙眸。

鐘淳:“……”

作者有話說:

本來周末能發的,可惜突然發燒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二陽,燒了一晚上就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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