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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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9章

雪停了,太陽也沒出來,連著幾天都陰呼呼的。窗外是哢哧哢哧的鏟雪聲,肖磊靠在炕梢,拄著臉看庫襠上架的電腦。

裏面是一份老付發來的資料。丁凱覆的確對董玉明做過調查,詳細到可怕。別說什麽家住哪兒,就去哪家醫院割了痔瘡都有寫。

肖磊一字一字地翻著這些零碎,試圖找到董玉明下落的蛛絲馬跡。看到在意的內容就標紅,心想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這癟犢子薅出來,還黎英睿個清白。

身體上的病,他無能為力。但外界的壓力,能幫一點是一點。不然心裏總壓著事,病也沒個好。

肖磊認識黎英睿不到兩年。也許稱不上了如指掌,但多少也明白了他的個性——近乎變態般的表裏不一。

跟創始人談話,要是言笑晏晏,那肯定沒戲。可要是先禮後兵,甚至是咄咄逼人,基本就是準備投錢。

吃飯也是。一大桌子菜,肯定先夾不愛吃的。肖磊觀察他多少回了,第一口夾的,絕對是皺眉毛咽的。

而肖磊跟他完全相反,屬於近乎傻B般的表裏如一。雖然生性靦腆,不太會說漂亮話。但要是喜歡誰,真是敞開了對人家好,半點不扭捏。

所以一開始肖磊真是被黎英睿給傷慘了。那些口是心非、別扭傲嬌他統統當真。等後來處上了,他才明白有些人是不能靠眼睛看、耳朵聽的。而是要靠鼻子聞、甚至是要靠心來品的。

這兩天他開始思考,為什麽黎英睿要如此著急地推開自己。想來想去,覺得只有一個可能——黎英睿現在非常艱難。

睿信資本如今風評糟到谷底,可謂是風雨飄搖。不僅日日斡旋在警察和媒體之間,還要承受來自LP和創始人的壓力。黎英睿縱使比一般人優秀,可也不過三十出頭,還病成這幅樣子。他早就捉襟見肘,以至於用這般激烈的虛張聲勢來維持體面。

就好比一只傷虎,越是在草殼裏兇狠地咆哮,就越是說明它傷得嚴重,怕得厲害。

肖磊想明白後心疼不已,也立刻從消沈裏清醒了。昨天偷跑去市醫院打聽,發現黎英睿果然在排腎源。他謊稱自己是黎英睿的表弟,做了體檢和腎源配型的檢查。

曾經腎臟移植需要同血型,但這幾年技術進步了,跨血型也能做。AB型血可以接受其他任何血型的捐贈,如果基因HLA配型能合上30%,就可以移植。雖說肖磊和黎英睿非親非故,沒有捐腎的資格。但對他來說,就算不知道銀行卡的密碼,只要知道裏面有錢也能踏實。

配型結果要兩周,他打算趁這時間把董玉明的藏身地圈出來。昨天給陳熙南打了個電話問,說是段立軒也沒了這人的消息。

肖磊想著,董玉明東窗事發前就把老婆孩子送出了國。自己卻沒跟著一起跑,而是孤身投靠段立軒。說明他不打算認輸,甚至是想要翻盤。

既然如此,那他不會離開D城太遠。

可無論是董玉明的老家,還是他老丈人家,都太遠了。

肖磊抱起手臂,仰頭看著棚頂。撅著下嘴唇悶悶地思索,這犢子到底藏哪兒去了?

正合計著,門哢噠一聲開了。緊接著灌進來熟悉的童音:“肖磊!!!”

肖磊一個激靈,從炕上跳下來。還沒等穿拖鞋,黎思瑤已經撲到他懷裏,小貓似的往上蹬著。肖磊架起她的咯吱窩,舉到臉跟前問道:“你咋來了?你爸知不知道?”

黎思瑤嘴巴子上還粘著巧克力,舔嘴巴舌地搖頭:“爸爸不知道。姑姑知道。”

肖瑩這時也靠到了門口,手指比八地架著下巴,立功般得意洋洋道:“黎叔叔一三五都不能來接,我跟她姑姑說了。”

肖磊皺眉問她:“為啥是一三五?”

“姑姑說爸爸生病了,一三五要去打點滴。”

肖磊反應了會兒,臉唰一下白了。把黎思瑤放到炕上,急急地從兜裏掏手機:“你姑電話多少?”---任何東西,一旦刨除所有美學,只剩實用的時候,它就一定是死氣沈沈的。

比如肖磊眼前這兩棟雙層白樓。

長方形的門,正方形的窗。沒有任何款式,簡單得像車間裏的大塑料框。唯一的亮色,就是雨棚上立的紅字。一邊是‘血液透析’,一邊是‘日間化療’,各自披麻戴孝。

市醫院門口還是熱火朝天的,走到這裏忽然就像被按了靜音。除了通往大門的路被掃出來細細一條,周圍都是沒被踏過的平整雪地。

甫一進門,84混合著針頭的金屬味就嗆進鼻腔。細長的走廊鋪著淡藍色PVC卷裝地板,和膠鞋底摩擦著,發出吱吱的響。

這裏是D市最好的透析中心,為了增強采光全屋朝南,還在北墻開了長條窗。從走廊上過,房間內部一覽無餘。

兩排雪白的病床,用機器隔著。床上躺著形形色色的人,要麽在睡覺,要麽在玩手機。身上都接著兩根膠管,連到床旁邊的機器上。有的管子在手臂,有的在前胸,有的從被子底下伸出來。到處都很安靜,安靜到肖磊腳底下發出的每一聲吱,都能在走廊蕩起回音。

他一張張地病床看過去,就像是瀏覽苦難的像。越看牙越酸,越看腿越軟。胸中膨脹出一股壓抑,把皮膚撐得精薄,透著熱紅的血肉色。

他多害怕在這些活墓碑裏看見黎英睿。可他又知道一定有黎英睿。

一樓看了個遍,沒找到人。剛要上樓,背後響起一聲尖叫。

靠窗的床上,女人的腿正在大幅度地抽筋。醫護們一擁而上,其他床的病人也都抻脖子往那邊看。

肖磊瞬間大汗淋漓。抓著樓梯扶手蹲下身,兩個膝蓋不受控制地哆嗦。

他鮮少害怕什麽事。但他現在真是怕得要死。那啊啊的叫喚,好慘好慘,像把鋸子,在他的心臟上來回剮蹭。

墜機般猛烈的恐懼,讓他恨不得給那個病號一槍,讓她趕緊解脫算了。

這樣的活著。這麽樣的活著...人怎麽能以這樣的方式活著?

可人想活著。楞是想活著。哪怕只能以這樣一種有失體統的方式活著。

【作者有話說】

第四刀《彌天大謊》砍完。開始砍第五刀《人世完缺》。

是不是砍起來以後也挺快的。這都第五刀了。

說起來昨天我一個血透四年的朋友來我家擼貓,我問她透析疼不疼。

她說針紮進去的時候會疼,透上了就不疼了。

上周和一個卵巢癌化療的老同事吃飯,我問她化療是不是很痛苦。她說去年有點,今年換了藥就好很多。

我父親是腎病走的,現在周圍也有很多病人。我打心眼裏對抗病的人懷有敬意,認為這是人類的一種壯舉。

所以寫傷病的目的也不是要去悲情,而是為了表達一種勇敢。希望寶們別把它當虐,而是當做通往幸福的一點磨難。一對經歷過生死劫難的情人,我相信再不會有風雨將他們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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