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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逃亡者們(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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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逃亡者們(1)

4月16日。

災變結束第一日。

——以正義聯盟正式進入哥譚為標志,Y-G市在宇宙和空間意義上,與原本世界的隔絕,終於宣告消除。

近半個月以來,正義聯盟、各國政府以及其他民間組織,一直在密切關註這件事。

首先,是集中了諸多先進知識和高科技設備的瞭望塔,最先在各種各樣觀測中,根據過往經驗,得出了“另一個世界正在靠近,並即將以哥譚為基點接軌”的結論。

而同為正聯成員的閃電俠,在與蝙蝠俠接觸過,拿到“災變”的資料之後,基本已經確定了哥譚市內的情形。

所以,在Y-G市封鎖解除的第一時間,正義聯盟就帶來了準備已久的救援。

針對末日病毒的疫苗和藥物,已經搶在最近的兩天裏,加班加點地研制完成。各種名目的醫療組織迅速入駐Y-G市,不分國籍(世界籍)地,對感染者進行檢查、隔離和治療。

與此同時,大量的藥物,和免費醫療援助被提供給災後的城市,其餘傷員、病患,以及因為長期缺乏食物而陷入虛弱的人,也都得到了救治。

得益於三天兩頭搞事的各路超級反派們,這個世界,對於災後救援是很有經驗的。

政府開始有組織地清點傷員和幸存者,新鮮的食物、幹凈飲用水等必需物品被運送進來。源自於附近其他發電廠的輸電線路接入了Y-G市,為這座破損不堪的城市提供新的運轉能源。而損壞的通信和電力設施,也在進行著重新規劃和修覆。

而在另一邊。

與哥譚世界眾人的充分準備不同。

受政府駐派,守在橫濱消失邊緣的武裝人員,和前來研究這個特異現象的諸多專家、學者們,全都被眼前的一切,驚得目瞪口呆。

——橫濱畢竟有一部分是戰敗國租界,這座城市,從日本地圖上消失不到一周之內,政府就抵擋不住外交壓力,被迫允許其餘各國把自己的武裝力量進駐到日本境內,駐守在神秘白霧出現、橫濱消失的邊界地區,共同研究(監視)這一現象。

而近兩天,在橫濱消失的那一片白霧中,就已經開始出現了隱約的,仿佛被扭曲過的城市景象,說明某種變化即將發生。

有了這一預兆,因此,當白霧散去的那一刻,人們並沒有感覺到特別的驚訝。

然而。

在白霧之後,所展現出的場景:

憑空多出來的另一半城市,詭異的混合形態,幾乎如人間地獄般的災難慘狀;還有莫名其妙、卻又如此自然地出現在身邊的異世界,各式各樣飛在空中的人類,井然有序的救援行動……

就算是窮盡最誇張的想象力,也沒法提前猜到,這其中的任何一件事。

這樣的意外狀況,險些直接在橫濱周邊引發戰火。

——好在眼前的事實實在太過荒誕離奇,不像是任何一方,能夠依靠人力操縱出來的的陰謀,眾人這才勉強保持住了克制,沒有大打出手。

負責此地異常狀況的眾多駐派官員們,簡直要被過載的信息淹沒。

由於情況實在是過於覆雜,他們花費了足足一個小時,才從不同的消息源頭、各式各樣的說法之中,勉強拼湊出來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隨即,這一荒謬到幾乎難以置信的事實,被各國官員,一層一層地迅速上報。

政府炸鍋了。

4月16日——在這一天之前,各國政府所處理過的,最強大的力量叫異能力;所接觸過的,最強大的人類叫超越者。

而在這一天之後。

世界上將充斥著變異、超能力、時空扭曲、瘋子和外星人。

仿佛是人類最離奇瑰麗的想象力被寫成了現實,幾乎是只可能存在於奇幻作品中的場景,和事件,就在4月16日這一天裏,以能夠看到、能夠聽到、能夠觸摸到的形式,無比真實,真實到不容任何人質疑地發生了。

全球的新聞媒體,都在今天經歷了一場核爆。

沒有任何政府、組織或者機構有能力遮掩這樣足以震動宇宙的消息。

不同國家,不同時區,正在工作、學習、用餐、休閑、娛樂甚至是睡覺的人們,都在聽到新聞的同一瞬間,放下了手裏的事。

街頭播放的視頻和廣告牌,不約而同地刷新的內容,行人和司機全都在擡頭觀望,引發交通癱瘓;服務生手中的茶水從客人的杯子裏滿溢出來,流到了地上;工作一天之後,好不容易能夠陷入熟睡的職員,被最親密的伴侶從床上吵醒。

但已經沒有人再在乎。

人們貪婪地吸收著關於消失的橫濱,新出現的Y-G市,還有那個看起來相似,卻又截然不同的異世界的一切信息。

而根據進一步的探索和研究,這兩個世界本身,依然是相互獨立的。

唯一重合的區域,就是扭曲的Y-G市。

如果從通往橫濱的路段進入Y-G市,再由Y-G市的另一組成部分——那個被稱作“哥譚”的,並不存在於這個世界的美國地圖上的城市——通向外界的道路離開,就能到達毗鄰的異世界。

那個充滿著,各種各樣神奇力量和外星人的地方。

這是最清晰穩定的一種辦法。

而如果想要走海面,情況要則覆雜的多。

橫濱海域和哥譚海域已經徹底混合在一起,很難做出明確的區分和界定。甚至,連最微不足道的一陣風、一道海浪,都有可能把空間推向未知的地方。

因而,假如一艘航船,行駛到附近Y-G市海域,即使擁有著明確的航線和定位,也沒法預判自己下一瞬間會從哪個地方冒出來。

這樣的不確定性,自然會帶來很多風險。

出於安全考慮,Y-G市附近海域已經全面禁航。相對而言,穩定的、路徑清晰的地面交通線路,則是人們溝通異世界時,更簡單快捷的選擇。

前所未有的變動,沖擊了整個世界。

誰也無法判斷接下來會發生什麽,誰也不知道災變、Y-G市、比鄰而居的陌生異界,還有在未來可以預見的,科技與文化的交流,甚至沖突,會給這方世界,給每一個人的生活,帶來什麽樣的改變。

——一個全新的、未知的,不知道是危險還是機遇的時代,即將來臨。

如此重大的影響之下,對Y-G市本身的處理,反而被忽略了。

好在自從橫濱/哥譚失蹤之後,霧區邊緣一直駐紮有武裝力量。得益於這一舉措,政府當局至少嚴格地封鎖住了Y-G市內外的道路,和周邊海域,即使是在這樣一個混亂的時期裏,依然控制住了局勢最關鍵的部分。

Y-G市。

誰也不知道該拿這個地方怎麽辦。

在過去的兩周裏,這座城市遭遇了慘烈的劫難。然而,當各方將信息匯總,逐漸梳理清楚事情脈絡,並進行覆盤之後,卻發現在Y-G市所遭遇的傷害和痛苦之中,很大一部分,甚至是由人為造成的。

其中,造成最大破壞的,自然是小醜在4月9日發動的恐怖襲擊事件。

在這次事件裏,由小醜的犯罪活動,導致的直接傷亡並不多;然而,這位哥譚的犯罪之王,卻在詭計的遮掩之下,成功炸毀了眾多食品倉庫,以及Y-G市唯一的核電廠,以至於原本能支撐一月有餘的資源儲備迅速告竭。

——也正是由於小醜的這一次行動,導致雙方政府,以及Y-G市聯合秩序管理體系崩潰,直接開啟了接下來的混亂時期。

黑\\幫和暴力團夥在這座城市裏橫行霸道,普通市民的生存得不到任何保障。

而其次。

則是由潘多拉寶石,和港口Mafia貨船,分別引發的兩次黑\\幫之間的爭奪戰。

沒有了秩序約束之後,這些暴力團夥相互爭鬥起來,破壞力是極其驚人的。

這兩樣東西,一個是長生不老的門票,一個是當下最緊缺的生存物資,在當時的城市裏,就像是把沾染著鮮血的新鮮獵物,扔進餓瘋了的狼群裏,毫不意外地,引發了最慘烈的爭搶和撕咬。

使得本就混亂的局面,變得更加危險而無序,並波及了大量無辜平民。

——而第三件不得不提的事,就是在“末日病毒”爆發之後,港口Mafia用虛假的治療藥物誘騙感染者,將之集中到一起,並全部屠殺。

這次事件的傷亡數目,初步估計,在一萬到一萬五千人左右。

只是港口Mafia畢竟是非常強硬的暴力集團,此次事件中遭到殺害的,又都是在病毒感染中掙紮的患者。而當時的Y-G市,大部分人都是自顧不暇的狀態,因而,這件事的後續影響比較小,並沒有再造成什麽額外的風波。

除此之外。

還有在災變期間,各式各樣,為了爭奪生存資源而發生的沖突,黑\道和幫派間私人恩怨導致的戰火,人性裏惡意和欲望的發洩,數之不盡的犯罪活動……

——而今的Y-G市,在急需幫助、救援和災後重建的同時,這些在災變期間,遺留下來的諸多問題,顯然也必須要處理。

由於不管是橫濱世界,還是哥譚世界,都在這兩座城市消失期間,不約而同地,選擇出動武裝力量封鎖了霧區,目前的Y-G市還處於嚴格管控狀態,內外人員都不能隨意出入。

也就是說,原橫濱/哥譚市,所有經歷過災變的人,都還在控制之下。

因此。

對於政府當局來說,相比於救災,和處理世界接軌之後覆雜多變的局勢、還有各種意外狀況而言,追究“災變”期間的責任,便顯得暫時沒有那麽急迫了。

——只是暫時沒有而已。

4月17日,也是災變結束的第二天,針對Y-G市的救援工作終於走上正軌。

通訊、能源和電力重新接通,警力入駐,維持秩序,醫療體系也再次開始運轉。

雙方世界在進行反覆的溝通和試探之後,達成了一定程度的合作,政府臨時派遣新的官員來管理這一切事宜,對於傷亡和損失的清點工作,也在逐漸有序地展開。

而最急迫的生存問題解決之後,人們便開始把目光,放到了一些其他事情上。

比如,這座城市的歸屬權。

在正義聯盟和蝙蝠俠出現之前,哥譚是一個美國政府恨不得從自己的地圖上開除出去的地方。這裏封閉,排外,經濟和民生命脈被少數人把持,官場腐敗,黑\道橫行——而且完全不聽管束。

然而,三十餘年前,那艘墜落在堪薩斯州農場的飛船,卻開啟了一個全新的,屬於宇宙和超級英雄的時代。

相應地,哥譚也迎來了新一輪的變化和發展。

如今,雖然這座坐落於美國東海岸的城市,依然盛產瘋子和精神病人,但普通犯罪的比率已經有了明顯下降。壟斷經濟和政治的黑\\幫成為歷史,環境得到改善,各式各樣的產業也在迅速發展。

這座城市,也在自身和美國政府之間,尋找到了一種比較平衡的相處模式。

直到現在。

經歷過“災變”,轉化為Y-G市混合形態的哥譚,反而成為了異世界的連接點。

唯一的連接點。

——在最初的驚訝、意外和慌亂過後,只要稍微冷靜下來,用腦子想一想,就能發現在這個事實裏,蘊藏著多麽恐怖的戰略意義,和可以預見的,天文數字的經濟利潤。

沒有人願意放過這千載難逢的機會。

不管此前,美國政府對於哥譚——這座封閉、排外,各式各樣的瘋子和意外事件層出不窮的城市——的態度如何,此時此刻,他們只想把這個地方嚴格地掌控在自己手中。

然而,Y-G市還有另一半屬於橫濱。

屬於異世界。

與哥譚相比,這另一半的情況則要覆雜許多。

作為當年異能大戰之中的戰敗國,日本對於橫濱,並不擁有完全的主權。

而那些租界的所有者,歐洲和北美的勝利國家,平常就在橫濱——甚至是日本境內,索要各式各樣的特權,又怎麽可能會放過如此重大的機會?

短短兩天時間,關於Y-G市到底該歸誰所有,原橫濱租界區域又應當如何處置,這些國家之間,光是談判,就談了不下五次,甚至連國內的軍備都發生了一些動作。

只是異世界的威脅就近在咫尺,誰也不願意在這個時候輕啟戰端,讓外人漁翁得利,這才勉強維持住了表面的和平。

——這就導致,Y-G市到底應該歸屬於誰,這底這一最關鍵的問題,始終糾扯不清。

按照常理來說,Y-G市既然是由橫濱-哥譚兩部分混合而成,那麽美國政府和日本政府,則應該分別對混合後的哥譚/橫濱部分擁有主權。

然而,這座新生的城市,畢竟糅合得太過徹底,建築、道路,甚至自然景觀,都被完全扭曲,在很多時候,沒辦法界定到底哪部分屬於橫濱,哪部分屬於哥譚。

而橫濱內部的情況還要更覆雜一些,由於租界的存在,其餘國家也想進來分一杯羹,以至於這個問題,遲遲無法拿出一個令各方都滿意的答案。

——對Y-G市的救援,和後續處理工作,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展開的。

這兩天來,在對損壞的基礎設施進行重建修覆,清點傷亡,重新調查和統計人口的過程中,各方一直在小心翼翼地保持著一個微妙的平衡,盡可能的地克制,並沒有去插手不屬於自己管轄範圍的事務——

即使這個“管轄範圍”本身,就已經充滿了爭議。

然而有些事情是回避不掉的。

一個人是橫濱人還是哥譚人很好判斷,就好像一條電纜、半壁建築,哪怕再破損不堪,到底是由哪家公司生產(建造)的,最後也總是能追溯出來。

可Y-G市的糾纏,早已不止於此。

在“災變”期間,這座城市裏發生了無數次的爭鬥,數不勝數的流血和暴力事件。

在這裏,在突如其來的天災面前,為了生存下去,陌生的、來自於兩個不同世界的人們,相互扶持,相互合作;也相互算計,相互傷害。

如今災難結束。

也到了該算總賬的時候。

首先,爭議最小的,是橫濱/哥譚一部分官員濫用權力的職務犯罪問題。

——典型代表為哥譚警察局長戈登,和橫濱異能特務科的種田長官,以及其他越權行事的警員和政府工官員等人。

這一部分人員,在災變期間攫取了超出自己職位範圍的權力,並擅自動用武裝力量,交由本國的政府系統處理,誰也沒有異議。

不出意外地,他們都遭到了停職,等待進一步處置。

而另一方面。

——這些本地官員被撤職,所造成的權力真空,也正好給了對這座兩個世界聯結的“橋梁”覬覦已久的雙方政府,一個絕佳的,把手伸進Y-G市的機會。

接下來。

第二件雙方很簡單地,就達成了一致的事,是對阿卡姆精神病人的處理——誰也不想接手這群瘋子。

況且,造成最大恐慌和破壞的小醜已經死了,在反覆確認這位履歷極為“顯赫”的犯罪之王,確實是真的死透了,應該不太有可能詐屍之後,追捕剩下阿卡姆罪犯們的任務,就通通被扔給了正義聯盟。

至於剩下的事情,則一件比一件棘手。

在災變期間,寶石大盜基德曾經短暫地在Y-G市出現過。然而,他在公眾面前正式登場,雖然只有短短兩個瞬間,所造成的影響,卻是無可估量的。

長生之石“潘多拉”消息的走漏,更是掀起了腥風血雨。

沒有人能對“長生不死”不動心。

那個以動物為代號的神秘組織是如此;在災變期間,連飯都吃不上,最基本的生存都無法保障,卻依然為此打得頭破血流的各方勢力是如此。

——如今的政府,也是如此。

而毫不意外地,基德在“災變”結束之後,又失蹤了。

雖然雙方政府都提前封鎖了Y-G市,並在這兩天裏,對人口、傷亡和損失進行挨家挨戶的詳細清點,但卻沒有一個人能找到這位寶石大盜。

更別提他身上的“潘多拉”了。

其實這才是正常現象。

在橫濱和異能力者的世界,怪盜1412號本來就是國際通緝重犯,如今又和“潘多拉”牽扯上關系,也不是什麽難辦的事。各國政府只是出於對這顆長生之石志在必得的心理,將追捕力度,又更加大了一些而已。

而在另一邊,哥譚和超級英雄的世界,政府卻也不想輕易地被踢出局。

然而,由於基德畢竟是異世界的人,他的犯罪事實,也全部是在異世界發生的,美國政府找來找去,也沒找出來基德到底違反了本國的什麽法律,最後決定以盜竊飛艇的罪名通緝他——

在小醜的恐怖襲擊事件裏,基德曾在最後的時刻,從飛艇上跳下來。當時,在場的目擊者有很多,而那艘飛艇,最後被證實是從哥譚的一家廣告公司偷來的。

至於有傳言說,“潘多拉”如今在正義聯盟手中,誰也沒有當真。

而更麻煩一些的問題,是處理平民犯罪,和黑\\幫鬥爭。

——在“災變”的極端環境下,不少此前沒有任何犯罪記錄的平民,都因為各式各樣的原因,采取過一些諸如搶劫、強\奸、殺人之類的暴力行為。

而想要處理這件事,第一個棘手的地方,就在於災變後期,Y-G市的基礎設施幾乎被破壞殆盡,沒有攝像頭和監控的記錄,遺留的痕跡也很難提取,許多犯罪證據,都已經無法追溯。

第二,則是道德與法律上的爭議。

19世紀,一艘名叫“木樨草號”的船在海難中損毀,四名船員搭載救生艇,開始了茫茫大海上的漂流。由於缺乏食物和淡水,20天之後,其中三名船員殺死了剩下一名生病的船員——年僅17歲的少年理查德·帕克。三名船員以帕克的血肉為食,支撐了剩下的5天,終於等到過路船只救援,並順利返回英國。在英國,他們被逮捕,一系列的爭論之後,法官最終判處直接參與謀殺的兩人死刑,卻又提請女王對其進行特赦。

由此,確立了英美法系中最重要的判例之一:即極端情況下的生存威脅,並不能構成謀殺的理由。

而今的Y-G市,也面臨著同樣的困境。

“災變”發生期間,每個人都可以說是處於生存威脅當中。為了獲得更大的,活下去的機會,一些諸如搶奪食物、吃食屍體、謀殺他人之類的行為屢見不鮮。

——該怎麽處置這些犯罪行為?

各界專家們為此開了兩天的會,還是沒能拿出一個相對合理的解決辦法。

而在如今的信息時代下,這樣爆炸性的新聞,早已傳播得全球都是。

關於該如何處置災變期間的平民犯罪行為,道德與法理上的輿論爭議,在不同國家、不同地區、不同語言的每一個社交平臺上激烈地展開。

各種各樣的觀點,充斥著媒體與網絡。

一些人認為謀殺在任何情況下都是無法原諒的,但在特殊情況下,屬於可以理解的做法,應該予以減刑;至於搶劫這樣的小事,更是沒有必要追究。

另有些人堅持聲稱,災變中的Y-G市並不屬於不傷害別人就會死的情況——畢竟,有許多人既沒有殺人,也沒有搶劫,卻依然幸存到了現在,法律的權威絕不允許在這樣的情況下動搖。

還有觀點認為,由於這些犯罪行為牽涉的人實在太多,證據又因為“災變”大量缺失,還是在橫濱/哥譚這樣的地方,即使是檢察院,也很難全部提起訴訟,監獄也養不起那麽多的犯人。非要追究下去,純屬浪費納稅人錢的行為。

法院和檢察院為此焦頭爛額。

——至於這座城市的黑\\幫們,倒是沒有這些爭議。

對於這群人來說,犯罪事實幾乎全部是明擺著的,也沒有任何辯護理由可以找。

然而——眾所周知,哥譚也好,橫濱也好,這兩個地方的地下世界,不管再怎麽無恥、卑劣,相互之間鬥爭得你死我活,都是不服外人的。

而在災變之後,本地官員,尤其是與這群黑\\幫們打交道最多的,隸屬於警察系統的那一部分,大半都已經因為“災變”期間的越權行為,而被撤職。

與此同時。

蝙蝠家族集體杳無音訊。

港口Mafia就像死了一樣,既不回話,也毫無動作。

——以至於對於外人來說,這座城市地下世界的情況,就完全成了兩眼一抹黑。

剛剛被駐派來此的官員們,只能一層一層地,展開對Y-G市黑色部分的清剿。

沒有什麽策略可講,政府從最底層的街頭幫派和混混開始,一旦搜查到這些幫派人員的下落,立即逮捕,並展開審訊和恐嚇,向他們逼問出跟上級組織的下落。

下一步,就是靠著這些搜刮來信息,出動警員,端起武器沖進黑\\幫的據點,遭到抵抗時,則依靠火力突破一切,進行大規模的清洗。

在這次清洗行動中,不管是哪一方世界,美國政府也好,日本政府也好,都帶著強烈的,把Y-G市——這一唯一,能連接雙方世界的橋梁和通路,能帶來巨大利益的戰略要地——控制在自己手裏的決心。

因而,他們也展現出了前所未有的強硬,和暴力。

——而當這些事發生的時候,矗立在最繁華的城市中心,和哥譚標志性建築韋恩塔遙遙相對的,五幢港口Mafia摩天高樓,就那樣沈默地,註視著這一切。

……

傍晚。

港口Mafia大樓頂層,首領辦公室。

夕陽從落地窗外照耀進來,斜斜擦過對面韋恩塔,把那高聳的、充滿著現代感建築的玻璃外墻,鍍上了一線絢麗幻彩的金紅色。

也把遙遠的天際,把這座辦公室裏的一切,都映照成了一種如夢幻又如血的橘紅。

這樣的顏色,讓森鷗外想起了四年前。

織田作之助死的那一天,自己的學生太宰治離開港口Mafia的那一天,也是他為組織,拿到異能開業許可證的那一天。

那時的夕陽,也是和此刻一樣,鮮紅如血,充斥滿了天地。

就像一場迷幻的、永不醒來的夢。

他回顧過去十二天的災變,以首領的身份,控制並發展港口Mafia的八年,還有自己那四十年的人生,也恍然如一場夢。

在“災變”期間,是看不到這麽絢麗,這麽鮮紅如血的夕陽的。

——這座城市從封閉、與外界隔絕,到脫困而出,不過十三天;再加上今天,其實也只有十四天而已。

可回想起從前的事,卻仿佛隔了一個世紀。

那時的森鷗外絕不會想到,橫濱,他那破破爛爛、藏汙納垢,沒人要的橫濱,會在經歷過慘烈的災難之後,一躍而成為世界上最重要的地方,成了每個人都要來爭搶的地方。

而港口Mafia,就這樣走向了終點。

大樓的監控畫面實時地傳送了過來。其實根本用不著監控,只要走到窗邊,低下頭,就能看到包圍這裏的警車。

警車是從兩個不同方向過來的,其中一部分森鷗外很熟悉,屬於日本軍警,他經常打交道,另一半則是美國款式,就像是兩條涇渭分明的河。

“林太郎。”

偌大的首領辦公室裏只有兩個人,沒有守衛。森鷗外坐在他平常那張華麗的軟椅裏,而一向嬌蠻任性的女孩,此刻,正安靜地伏在他膝上,金發如瀑布披散。

她說:“林太郎,我們要走了嗎?”

森鷗外說:“嗯。”

沒什麽好說的,這是早已預料到的結局。

政府在Y-G市內大範圍暴力清洗黑\\幫的時候,港口Mafia作為橫濱地下世界的龍頭,不可能收不到消息。森鷗外只是不想管而已。

也沒有能力管。

港口Mafia在災變中損失慘重,如今的主力,早已不在組織總部,也不在明面上任何能看得到的地方。

森鷗外在災變結束前兩天就得到過消息,他有足夠的時間給港口Mafia提前安排好部署——不管是美國政府也好,還是日本政府也好,在這場游戲中,第一個搶得先機的幸運兒,在攻入這五幢橫濱地標建築的時候——只會看到一座空殼。

和身為首領的他。

森鷗外是很想跟中原中也和尾崎紅葉他們一起走的,然而,他自己心裏清楚,他的身體狀況已經不允許了。

左胸下方被兩次折斷的肋骨,極大限制了他的行動能力;背後的刀傷和小醜留下的毒素,也使他一直處於虛弱和疲憊之中。

而且,更重要的。

有沒有他,港口Mafia餘黨面臨的追殺壓力,是完全不一樣的。

森鷗外看著監控裏,涇渭分明的兩邊,不同制服、不同面孔的警員們,都端著武器,在大門前相互對峙,警惕地盯著對方,大有在攻入港口Mafia之前自己就要先打起來的架勢,忍不住低笑出聲。

——誰都想抓到他。

就好像美國政府絞盡腦汁,也要給基德安上一個盜竊飛艇的罪名通緝他,其實只是為了“潘多拉”寶石一樣,他們也不會放過港口Mafia這一對橫濱最為了解的地頭蛇。

港口Mafia所掌控著的地下通道和走私航線,在這個世界碰撞與連接的新時代裏,就意味著掌握了溝通雙方的路徑,意味著危險的不穩定因素,和天文數字的利潤。

至於他森鷗外殺過多少人,做過多少好事和壞事。

重要嗎?

事實就是如此,他成功是因為利益,失敗是因為利益,最後死也會是死在利益上。

利益才是主宰著一切運行的規則,只有某個超級英雄,才會堅持他那沒用的道德感。

——他們本就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

門口的警員們似乎終於做出了決定,幾乎是同時動手,大門玻璃被砸碎,人流緊跟著突入進來。

監控傳來的畫面沒有聲音,可森鷗外卻仿佛聽到了破碎的嘩啦一響。

也許那聲音,是響在他心裏的。

港口Mafia在先代手上的時候作風黑暗混亂,因為我行我素的暴力行為,和過多的對外沖突,一度岌岌可危。然而就算是先代,也沒有讓外人這樣攻進總部過。

而他做到了。

森鷗外其實並沒有把組織成員全部撤走,為了保證尾崎紅葉和中原中也等人,帶著港口Mafia精銳力量轉入地下的同時,不會面臨太大壓力,他對很多外圍成員隱瞞了這件事,假裝這個集團還在正常運轉。

這些被留下的外圍成員們,會拿起武器,會為了保護他這個首領,保護組織的榮譽,而進行最堅決的抵抗和戰鬥。

但最後結果是註定的,所有人都會一無所知地被政府逮捕——也許還要更糟。

這就是他的棄子。

森鷗外喝了口紅茶,茶已經冷了。他把茶杯放回小桌上,心想自己真是爛透了,到了這個時候他還在讓部下們送死,他永遠在犧牲一部分保全另一部分。

警察們進攻上來還需要多久呢?

森鷗外一個人靠坐在軟椅裏,愛麗絲安靜地趴在他膝頭。在這最後的時間裏,他試著去反思自己的一生,這些年的所作所為,最後卻發現沒什麽好反思的。

他做錯過很多事,但也做對過很多事,他所做的每一個選擇都符合當下的最優解。固然他的國家打輸了異能戰爭,橫濱淪為租界,但這也不是他能左右的。而暗殺先代篡位之後,他領導組織取得了遠超前代的發展,沒有人敢挑戰港口Mafia在這座城市中建立的秩序。夜之暴君也算是在他手中死得其所,死在地下也該瞑目了。

也許他今天算是失敗,但他依然盡最大努力保住了組織的實力,保住了“災變”中的橫濱。沒什麽好遺憾的。

真的沒有遺憾嗎?

——想到這個問題的剎那,一陣強烈的、強烈的情緒,忽然席卷上來。

那樣鋪天蓋地的不甘心和痛苦,幾乎要將他淹沒,將他拽著,墜入地獄。

一切都會很好。

如果他沒有遇到過蝙蝠俠。

森鷗外在一開始,其實抱著一種看戲的心態,來觀察落入此間的蝙蝠的。

在他的世界裏,從來沒有“超級英雄”這種生物,也沒有像韋恩那樣,純白無瑕、閃閃發光的道德和原則——但那又怎麽樣呢?森鷗外陰暗地想。

英雄也好,道德潔癖也好,不也一樣被困在Y-G市這無法無天的境地裏了嗎?

所以他很喜歡去撩撥蝙蝠。

森鷗外很清楚,眼下的環境對自己是有利的。

“最優解”的核心原則,就是在有限的資源下,以一切可行的手段,為自己的目標謀取最大的利益;而蝙蝠俠只能帶著他的道德枷鎖舉步維艱。

他故意當著那個人的面殺人、作惡,一次又一次地挑釁他的底線,把蝙蝠俠氣得暴跳如雷;然而Y-G市還需要他,黑暗騎士又不能拿他怎麽樣。

他也跟布魯斯·韋恩調情。

森鷗外當然分得清什麽是正常的社交禮儀,什麽是調情。但他其實沒想太多,只是就那麽去做了。

事後想來,很難說他不是存心的。

蝙蝠俠,aka布魯斯·韋恩——那個人只是擺在那裏,就讓他忍不住地想要上去撩撥一下。就好像人看到閃閃發光的漂亮鉆石,總是忍不住想要上手把玩;又好像海妖在用歌聲勾引水手,試探他們是否心智堅定。

森鷗外就是那個壞得沒救了的海妖。

但他也許做得太過了一些。

蝙蝠俠是個好人,這是共識。所以蝙蝠俠會救他,大概也不算什麽新奇的事。而且他還救了兩次。

但不會再有第三次了。

蝙蝠俠曾經拽著他的手,把他拉出火海和地獄。曾經在半夜喊他來約會,在韋恩大廈的頂層,遙望這座城市的風景。也曾經因為擔心他的傷勢,帶著魔法師紮坦娜專門跑來港口Mafia一趟,又和他商量該怎麽處理眼下的亂局……

在那些時候,森鷗外當真以為,自己距離蝙蝠俠好近好近。

然而“災變”結束了。

一切回歸原樣。

蝙蝠俠是蝙蝠俠,他是他。蝙蝠俠會回哥譚,會回正義聯盟,繼續當他那被全世界敬仰的英雄;而他只是一個犯過太多錯的罪犯。擺在蝙蝠俠面前的路是既定的,擺在他面前的路也是既定的,那是兩條平行線。

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他們本就不該有交集,本就不該有結局。

——可是在森鷗外的內心裏,那強烈的、強烈的痛苦,卻怎麽也掩蓋不掉,怎麽也排解不開。

好像有什麽東西,他從沒想過自己可以擁有,卻偶然地瞥見。那東西曾經短暫地照耀過他,又永遠地失去了,只剩下無法填補的傷痕和痛苦,深深地纏繞在靈魂上。

如今森鷗外終於意識到——他去撩撥蝙蝠俠,也許並不是挑釁;或者見到鉆石的心癢;或者黑暗對光明的質疑,非要去試探他的那些原則是不是真的。

只是他的本能裏,有某種東西在作祟。

——那是溺水之人的自救。

可能在他心底,也想過有一個人,能把他從這個泥潭裏拉出來。能把他從這個想要得到些什麽,就必須舍棄另一些什麽的世界裏拉出來。

他也想太宰治、織田作、許可證,全部留在港口Mafia,誰也不用犧牲。他也想什麽都不用管,誰都不用殺,橫濱就可以和平穩定地發展,沒有人跳出來作亂。他也想這世上所有的問題都能迎刃而解,不必去做舍棄一些,來保全另一些的選擇題。

他也想打出一個十全十美的Happy Ending。

——而此時此刻,組織大樓內的監控,正在把現在的景象實時傳送到他手機上。森鷗外看到警員們已經突破了一樓的防守,坐進電梯裏。然後,不知是誰炸斷了線纜,正在上升的電梯一下子墜落下來。

撞到底層的時候,電梯發生劇烈爆炸,火光翻卷而出,充斥滿了所有監控攝像頭傳來的畫面,整座大樓也跟著搖晃了一下。

下一瞬間,供電系統也被波及,監控畫面徹底黑了下來。

“……”

森鷗外什麽也沒說,把手機鎖屏,輸入銷毀密碼,然後放到一邊。十秒之後,內部埋藏電流控制器,就會精準釋放出高壓電流,燒毀存儲芯片,而外表看起來依然是完整的。

就讓逮捕他的警方慢慢破解去吧。

事情都已經安排好了。

森鷗外想,港口Mafia也許不會成為歷史,但自己肯定是要成為歷史的。不過也無所謂了。就讓一切就這麽結束吧。

他伸出手,慢慢撫摸著愛麗絲的頭發。

人形異能,就好像他自己的化身一樣。金發碧眼的女孩,在今天顯得格外溫順,她什麽也沒有說,什麽也沒有問,從森鷗外的大衣下取出一把手\槍,握在自己手中,熟練地推開保險,然後隔著西裝,把槍口頂上主人的小腹。

“小愛麗絲。”

森鷗外說:“我……”

他想說自己其實是在緊張,還有點兒害怕。但這話說出來太懦弱了,懦弱得他簡直要唾棄自己,懦弱得每一個被他殺死的人都要在地下嘲笑他。

懦弱得就好像他曾經,真的期待過蝙蝠俠會拯救他一樣。

又想到,他確實是幾乎快要碰到那道光的,只是被他自己錯過了。

他曾經兩次和蝙蝠俠正面敵對,發生激烈的沖突,一次是為了哥譚的核能電力,然而核電站被小醜炸毀了;一次是為了遏制末日病毒的傳播,最後那病毒卻感染了蝙蝠俠自己——

森鷗外甚至不知道蝙蝠俠是在什麽時候,是因為什麽而被感染上的。

哥譚的黑暗騎士那麽強大、沈默又驕傲,當然不會告訴任何人。

只是蝙蝠俠在災變的最後兩天裏一直杳無音訊,而他的羅賓和蝙蝠女們,幾乎是滿世界地尋找關於病毒的資料、樣本和痊愈病例。港口Mafia的情報系統雖然千瘡百孔,畢竟還沒有完全崩潰,那些蛛絲馬跡最後匯合在森鷗外的辦公桌上,很容易拼湊出真相。

森鷗外也曾有機會阻止這件事。

但他沒有。

災變的最後一天,當那些喪失理智的幫派和罪犯們,開始獵殺蝙蝠俠的時候,森鷗外聽到了消息,但他沒管。他那時覺得替組織安排後路是更重要的事,況且,他認為蝙蝠俠自己能處理——那畢竟是蝙蝠俠。

於是一切都無可挽回了。

事到如今。

他給蝙蝠俠留下的,大概都是最糟糕的回憶。

——他把一切都錯過了,他所有做過的事,所有拯救他人的努力,為此犯下的殺業、染上的血腥,在那個人面前,都會化為零,就像是命運和他開了一個巨大的玩笑。

他一生殺人如麻作惡多端,也許並不是沒有報應。

“林太郎,不會痛。”

愛麗絲環抱著他的腰,把臉埋在他身前,柔順的金發像瀑布一樣垂落下來。

她伸出手掌,隔著衣物,輕輕按在森鷗外的小腹上,溫柔地說:“子彈穿透這裏之後,腎上腺素會加速分泌,讓你感受不到疼痛。很快,你就會失血過多,昏迷過去,就像是睡著一樣,什麽也感覺不到……”

她親吻森鷗外的額頭,“不會痛。”

槍響了。

金發碧眼的女孩,消散在半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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