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崩塌的秩序（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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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崩塌的秩序（26）
蝙蝠洞。
冷光照耀在空曠而潮濕的巖壁上。
這座位於韋恩大宅下方，天然形成的洞穴，和哥譚的地下水體相通。水滴順著倒懸的石錐落下，滴落進暗河的水面上，發出一聲一聲，細微，但卻無比清晰的聲響，回蕩在空曠的巖洞之中。
——也讓此刻的蝙蝠洞，顯得格外安靜。
蝙蝠俠坐在半環形的電腦屏幕前，端起茶杯，剛送到嘴邊，還沒來得及喝水，忽然就開始低低地咳嗽起來。
就這麽咳了好一陣子之後，他才漸漸地平緩下來。
就著手中的茶杯，喝了一口冷水，並沒有讓口腔裏幹燥的感覺緩和多少。嘴唇離開茶杯邊緣的時候，一縷淡淡的、殷紅色的血絲，也漂浮在了那半杯清澈透明的水中。
“……”
末日病毒感染初期的征兆——咳嗽，低燒，黏膜出血。
並沒有多少意外的情緒，從那個金發女人，把指甲掐進他新鮮的傷口裏的時候，蝙蝠俠就知道自己絕無幸免之理了。他想這病毒發作起來也並沒有想象中的難受。
更可能是因為他的心已經麻木了。
港口Mafia用一針虛假的安慰藥劑，把所有患病的感染者都吸引到了自己旗下的醫院，靠著用大規模的異能炸彈夷平一切來解決全部問題。森鷗外當然是足夠心狠手辣的，他的計策殘忍而冷酷，從結果上看，卻能最直接地達成所需要的效果。
——然而，如果有人根本不想活呢？
——如果有人寧願死，寧願墜入地獄，也要殺死蝙蝠俠呢？
墜樓的過程中，蝙蝠面甲附帶的監視視野記錄下了女人的面孔。蝙蝠俠把這個人的信息輸入數據庫，沒有遭遇任何阻攔，沒有任何被黑客盜取或者刪改的痕跡，她的信息就這麽輕輕松松地浮現在他面前：
銀行職員，已婚，離異，無子女，在鉆石區擁有一套房產。患有慢性疾病，背負著少量醫療貸款，沒有犯罪記錄。
哥譚市裏，再平凡不過的，千萬個人生之一。
蝙蝠俠無從理解她對自己的仇恨是從哪裏來的，為什麽寧願放棄活下去的機會（至少是表面上活下去的機會），用自己的生命作為誘餌，也要讓他感染上末日病毒，拖著蝙蝠俠一起墜入地獄。
也許可以解釋為她被小醜女蠱惑了——現在已經可以確定哈莉·奎茵就是這一切的幕後主使。也許是她的什麽親人朋友在蝙蝠俠打擊犯罪的過程中受到了波及。也許什麽理由都沒有，她就是想殺他。
蝙蝠俠已經沒法知道了。
死人不會回答。
多麽諷刺，他保護了一輩子的哥譚市民，最後卻要死在哥譚市民的手上。
蝙蝠俠喝完了剩下混著血絲的半杯冷水，疲憊地向後靠進座椅裏。或許是因為低燒的緣故，他感覺全身上下一陣軟弱，視野邊緣也有些模糊。
通訊一聲一聲地響著，他沒有接。
不用猜也知道誰會在這個時候找他。回到蝙蝠洞，確認自己感染了末日病毒之後，蝙蝠俠就把這座秘密基地從內部封閉了起來。此刻整個蝙蝠家族大概都在瘋狂地試圖聯系他，迪克、提姆、芭芭拉、達米安、阿爾弗雷德，還有……也許還有傑森。
但他不想接。
靠在蝙蝠洞裏那張王座似的高背座椅裏，蝙蝠俠現在什麽也不想做。他誰也不想見。他伸手在操作臺上點了幾下，那些久遠的，十年、甚至是更早以前的案件資料，從彈出窗口裏跳了出來，顯示在電腦屏幕上。
一樁一樁，一件一件。
都是蝙蝠俠曾經經手過的，有些很簡單，有些讓他頭痛欲裂、徹夜不眠，有些至今還懸而未決。從剛出道的青澀義警，到如今成熟的超級英雄，這些所有的，案件和資料，就是他曾經走過的路。
像是在透過放映機，觀看自己的一生。
茶杯裏的水已經喝完了，保溫壺放在另一側，蝙蝠俠沒有再起身倒水。虛弱和疲憊的感覺席卷而來，他靠在座椅裏，哪裏也不想去，連一根手指頭都不想擡起來。
翻看舊案子讓他感到安心。
不知不覺間，他的意識漸漸開始模糊。即使陷入睡眠卻依然不能安穩，病毒一陣一陣的發作，讓他的身上時冷時熱。
也許他應該起身給自己蓋一條毯子，蝙蝠俠想，但他已經控制不了自己的身體，他的意識已經恍惚地沈入了夢境之中。
他夢見了父母。
在韋恩莊園的草地上帶著他玩耍，牽著他的手，回頭朝他笑，笑容在陽光中那麽幹凈又熱烈，那麽簡單的開心和快樂。他在父母的陪伴下長大，他的爸爸是全市最有名的外科醫生，他的媽媽是大集團的高管。他是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小少爺，從小在貴族學校讀書，長大以後如期考進了全美最好的醫學院。畢業典禮那天，他作為學生代表，穿著禮服在臺上宣讀演講稿和誓詞，爸爸和媽媽就坐在觀眾席第一排的中間。他們微笑地看著他，適時地鼓掌，在人群中那麽閃耀。
然後他理所當然地成為了一名醫生。他從小就崇拜爸爸，決定要和爸爸一樣成為一名外科醫生，爸爸也確實在事業上給了他很多支持。他們在同一家醫院工作。
他還舉行了婚禮。
迪克、傑森、提姆、達米安……他收養的男孩子們都來當花童和伴郎。爸爸和媽媽和神父一起為新人祝福，阿爾弗雷德熱淚盈眶，然後老管家向他請了半年的長假。
婚後，他繼續在醫院上班，他的另一半幫他管理韋恩集團。那是個很有能力、也值得托付的人，於是，他把所有的手術日程都排到了白天，晚上跟自己的愛人約會。他們在哥譚最高的旋轉餐廳吃燭光晚餐，在酒店頂層的落地玻璃窗上極盡纏綿。他的愛人平常那麽強勢，但是在他身下，向著他完全打開的時候，卻能那麽地馴服和香艷，柔軟到不可思議。
他的父母也到了退休的年紀。他們離開哥譚，去南方海邊早就提前購置好的別墅享受生活，把世代經營的企業和莊園留給兒子和他的伴侶。阿爾弗雷德則選擇和他們一起，繼續陪伴著這對自己服侍了一輩子的老夫妻。
很久之後他收到了父母過世的消息，按照傳統，在韋恩家的墓園將他們安葬……那兩座熟悉的墓碑浮現在夢境裏時，他猛然地驚醒過來。
“……”
蝙蝠俠只覺得全身發冷。
他靠在座椅裏，緩了一會兒，漸漸回過神來。
監測儀器顯示他的體溫已經超過了38℃，蝙蝠俠看了一眼時間，晚上11點——在感染病毒6個小時以後，他的身體終於開始進入高燒階段。
現在的他隨時都會死去了。
蝙蝠俠一個人坐了一會兒。水滴落在巖洞裏的聲音，一聲一聲、永無止境地回響在他耳邊，夢境裏，真實而美好的觸感，仿佛還殘留在指尖。
他沒想到會在這個時候再夢見父母。
也許，到了快死的時候，蝙蝠俠終於可以承認自己也是軟弱的了。他也會做不切實際的夢，在夢中，他也會想要親人、朋友、伴侶，想要長久的陪伴，幸福的一生。
他對美滿人生的期許，和這世上千千萬萬的普通人，並沒有什麽不同。
……他又想起那個夢中的愛人。
夢境中，那個人給他的感覺好熟悉好熟悉，熟悉到一切的發生，都是那麽理所當然，可他卻怎麽也想不起來這是誰。
而此時此刻，夢醒之後，蝙蝠俠仔細回憶，對照著那個人給他的感覺，夢中所有的體察、觸感——一個最荒謬的名字，卻就那麽自然地躍入腦海。
森鷗外。
一個純白的，聰明、聽話，沒有滿手血腥，也不統領犯罪集團，和他一樣熱愛著這座城市的森鷗外。
——這當然是不可能的。
蝙蝠俠自嘲地想。
他一時竟不知道這件事哪裏更可笑一些：是他明知道森鷗外和他的哥譚沒有任何關系，卻還是會夢見他出現在自己的城市裏，為自己管理公司；還是他潛意識裏，居然真的在期盼這個人能夠痛改前非、回頭向善，用他的才能為社會作出正確的貢獻。
“……”
事到如今，他們之間已經沒有任何可能。森鷗外註定會為他的罪行付出代價，而他也快要死了。
一切都完蛋了之後，蝙蝠俠忽然發現，自己反而能夠坦然地承認對那個人確實有過想法了。他想紮坦娜說得不錯，他庸俗又膚淺，他挑選床伴喜歡長得漂亮身材又好的。但有沒有哪個瞬間他被那裏面的靈魂觸動過呢？
蝙蝠俠發現自己回答不出“沒有”。
一點點，只是一點點。
他這樣想著。
蝙蝠俠從靠椅裏坐起來，可能是剛才睡了一覺的緣故，高燒反而讓他覺得自己的精力開始恢覆了一些。蝙蝠洞裏還有一些儲備的退燒藥，但他沒有吃，因為已經沒有必要。
末日病毒自從出現在Y-G市以來，就沒有過治愈的先例，而藥物應該留給更需要的人。
蝙蝠俠找出兩根能量棒吃了下去，沒有直流水，只好用簡易保溫壺接上蝙蝠洞的能源，給自己燒了一壺熱水。
做完這些之後，他再次試著聯系康斯坦丁和紮坦娜。
依然沒有回應。
——“潘多拉”和這座城市失聯了。
這是最差的情況，蝙蝠俠想——多麽荒謬，他的生命只剩下最多兩天時間，而他居然還在這裏操心“最差的情況”。
末日病毒感染的病程走到後期，多半會伴隨著昏迷，甚至全身性的休克，蝙蝠俠不確定自己還能有多少清醒的時間。
他要盡可能地，在這段時間裏，完成最後的布置。
他開始整理蝙蝠電腦裏的資料。
首先刪除針對正義聯盟成員意外失控時的備用計劃，並徹底銷毀數據，尤其是超人的身體資料、能力和DNA相關。
然後對過往接觸幾個異世界，和時空旅行的記錄，進行最高等級的加密。
接下來就是和“災變”相關的資料。蝙蝠俠把關於災變的研究、關於潘多拉的研究、關於末日病毒的研究，全部按照邏輯框架和日志順序整理好。他相信這些資料，會對接下來的研究提供很大幫助——甚至，真的能找到出路，也說不定。
如果沒有，這就是將來從廢墟和遺跡裏，挖掘出的第一手記錄。後來者——如果還有“後來者”的話，會憑借著他留下來的東西，覆原事件的全貌，以此為教訓。
或者永遠，和這座城市一起，流失在宇宙的間隙之中。
做完這些之後，他開始給蝙蝠洞設置嚴格的消毒程序。
——當然是在他死後。
這樣，當蝙蝠洞再次打開的時候，就是絕對安全的了，蝙蝠俠想。第一個進來的會是誰呢？迪克？還是達米安？如果是小醜女或者阿卡姆的老熟人，那真的很不幸。
他在程序設置裏，給這一次消毒預留了足夠的能源。
還有一些食物、藥品、淡水、食鹽，和他的高科技小道具的儲存，蝙蝠俠本想清點一下，又覺得沒有這個必要。
做完這些事，疲倦再次席卷而來，他靠在座椅裏歇了一會兒。
這一次他沒能睡著。
疲憊和軟弱的感覺一陣一陣地襲擊著他的身體，可他的意識卻異常清醒。他註意到蝙蝠洞裏那扇剛被他重新組裝起來、投入使用不久的時空門，前幾天裏，他就是利用它進行了多次無功而返的嘗試，也因此浪費了大量的能源。
蝙蝠俠強撐著起身，檢查了一下。
除了他給基本生活，和消毒預留的那些之外，剩下的能源，還能夠讓時空門進行一次啟動。
也許根本沒指望能得到什麽結果，只是事到如今他依然不想束手待斃，蝙蝠俠的字典裏沒有“放棄”這個詞匯。
他把最後一次調整公式計算得出的波形函數輸入了進去，然後按下Enter。
隨著能量輸出提升到最大，一格又一格熟悉的、明亮的光芒，再次順著機械門框的邊緣亮起。門框之間的區域也開始變得虛幻化，像是起伏不定的水波。
蝙蝠俠註視著的那片起伏不定的空間，已經沒有任何期待。
一秒，兩秒，三秒。
什麽反應都沒有發生。說著沒有期待，蝙蝠俠卻還是下意識地抿緊了嘴唇，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那裏，沒有註意到汗水正在順著自己額角滑下。
四秒。
還是沒有變化。
時空門啟動一次，最多支撐五秒。蝙蝠俠頹然地了坐回去。他已經盡力了，如今也是真的什麽都不剩下了。
第五秒。
那裏出現了一道金紅色的光。
嘩啦一聲，蝙蝠俠扶著操作臺，猛然站了起來。
他不知道一個重病的人居然也能爆發出這麽大的力量，差點直接把座椅帶翻。可他現在什麽也顧不上了，只是死死的盯著那一扇門，盯著中間那一段，理論上來講，可以通往異世界的地方。
——不是殘影，也不是幻覺，第五秒結束，光芒消失的剎那，一個清晰的、紅色的人影，出現在了時空門中間的平臺上。
他穿著緊身的制服，胸前正中，有一道閃電標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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蝙蝠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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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座位於韋恩大宅下方，天然形成的洞穴，和哥譚的地下水體相通。水滴順著倒懸的石錐落下，滴落進暗河的水面上，發出一聲一聲，細微，但卻無比清晰的聲響，回蕩在空曠的巖洞之中。
——也讓此刻的蝙蝠洞，顯得格外安靜。
蝙蝠俠坐在半環形的電腦屏幕前，端起茶杯，剛送到嘴邊，還沒來得及喝水，忽然就開始低低地咳嗽起來。
就這麽咳了好一陣子之後，他才漸漸地平緩下來。
就著手中的茶杯，喝了一口冷水，並沒有讓口腔裏幹燥的感覺緩和多少。嘴唇離開茶杯邊緣的時候，一縷淡淡的、殷紅色的血絲，也漂浮在了那半杯清澈透明的水中。
“……”
末日病毒感染初期的征兆——咳嗽，低燒，黏膜出血。
並沒有多少意外的情緒，從那個金發女人，把指甲掐進他新鮮的傷口裏的時候，蝙蝠俠就知道自己絕無幸免之理了。他想這病毒發作起來也並沒有想象中的難受。
更可能是因為他的心已經麻木了。
港口Mafia用一針虛假的安慰藥劑，把所有患病的感染者都吸引到了自己旗下的醫院，靠著用大規模的異能炸彈夷平一切來解決全部問題。森鷗外當然是足夠心狠手辣的，他的計策殘忍而冷酷，從結果上看，卻能最直接地達成所需要的效果。
——然而，如果有人根本不想活呢？
——如果有人寧願死，寧願墜入地獄，也要殺死蝙蝠俠呢？
墜樓的過程中，蝙蝠面甲附帶的監視視野記錄下了女人的面孔。蝙蝠俠把這個人的信息輸入數據庫，沒有遭遇任何阻攔，沒有任何被黑客盜取或者刪改的痕跡，她的信息就這麽輕輕松松地浮現在他面前：
銀行職員，已婚，離異，無子女，在鉆石區擁有一套房產。患有慢性疾病，背負著少量醫療貸款，沒有犯罪記錄。
哥譚市裏，再平凡不過的，千萬個人生之一。
蝙蝠俠無從理解她對自己的仇恨是從哪裏來的，為什麽寧願放棄活下去的機會（至少是表面上活下去的機會），用自己的生命作為誘餌，也要讓他感染上末日病毒，拖著蝙蝠俠一起墜入地獄。
也許可以解釋為她被小醜女蠱惑了——現在已經可以確定哈莉·奎茵就是這一切的幕後主使。也許是她的什麽親人朋友在蝙蝠俠打擊犯罪的過程中受到了波及。也許什麽理由都沒有，她就是想殺他。
蝙蝠俠已經沒法知道了。
死人不會回答。
多麽諷刺，他保護了一輩子的哥譚市民，最後卻要死在哥譚市民的手上。
蝙蝠俠喝完了剩下混著血絲的半杯冷水，疲憊地向後靠進座椅裏。或許是因為低燒的緣故，他感覺全身上下一陣軟弱，視野邊緣也有些模糊。
通訊一聲一聲地響著，他沒有接。
不用猜也知道誰會在這個時候找他。回到蝙蝠洞，確認自己感染了末日病毒之後，蝙蝠俠就把這座秘密基地從內部封閉了起來。此刻整個蝙蝠家族大概都在瘋狂地試圖聯系他，迪克、提姆、芭芭拉、達米安、阿爾弗雷德，還有……也許還有傑森。
但他不想接。
靠在蝙蝠洞裏那張王座似的高背座椅裏，蝙蝠俠現在什麽也不想做。他誰也不想見。他伸手在操作臺上點了幾下，那些久遠的，十年、甚至是更早以前的案件資料，從彈出窗口裏跳了出來，顯示在電腦屏幕上。
一樁一樁，一件一件。
都是蝙蝠俠曾經經手過的，有些很簡單，有些讓他頭痛欲裂、徹夜不眠，有些至今還懸而未決。從剛出道的青澀義警，到如今成熟的超級英雄，這些所有的，案件和資料，就是他曾經走過的路。
像是在透過放映機，觀看自己的一生。
茶杯裏的水已經喝完了，保溫壺放在另一側，蝙蝠俠沒有再起身倒水。虛弱和疲憊的感覺席卷而來，他靠在座椅裏，哪裏也不想去，連一根手指頭都不想擡起來。
翻看舊案子讓他感到安心。
不知不覺間，他的意識漸漸開始模糊。即使陷入睡眠卻依然不能安穩，病毒一陣一陣的發作，讓他的身上時冷時熱。
也許他應該起身給自己蓋一條毯子，蝙蝠俠想，但他已經控制不了自己的身體，他的意識已經恍惚地沈入了夢境之中。
他夢見了父母。
在韋恩莊園的草地上帶著他玩耍，牽著他的手，回頭朝他笑，笑容在陽光中那麽幹凈又熱烈，那麽簡單的開心和快樂。他在父母的陪伴下長大，他的爸爸是全市最有名的外科醫生，他的媽媽是大集團的高管。他是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小少爺，從小在貴族學校讀書，長大以後如期考進了全美最好的醫學院。畢業典禮那天，他作為學生代表，穿著禮服在臺上宣讀演講稿和誓詞，爸爸和媽媽就坐在觀眾席第一排的中間。他們微笑地看著他，適時地鼓掌，在人群中那麽閃耀。
然後他理所當然地成為了一名醫生。他從小就崇拜爸爸，決定要和爸爸一樣成為一名外科醫生，爸爸也確實在事業上給了他很多支持。他們在同一家醫院工作。
他還舉行了婚禮。
迪克、傑森、提姆、達米安……他收養的男孩子們都來當花童和伴郎。爸爸和媽媽和神父一起為新人祝福，阿爾弗雷德熱淚盈眶，然後老管家向他請了半年的長假。
婚後，他繼續在醫院上班，他的另一半幫他管理韋恩集團。那是個很有能力、也值得托付的人，於是，他把所有的手術日程都排到了白天，晚上跟自己的愛人約會。他們在哥譚最高的旋轉餐廳吃燭光晚餐，在酒店頂層的落地玻璃窗上極盡纏綿。他的愛人平常那麽強勢，但是在他身下，向著他完全打開的時候，卻能那麽地馴服和香艷，柔軟到不可思議。
他的父母也到了退休的年紀。他們離開哥譚，去南方海邊早就提前購置好的別墅享受生活，把世代經營的企業和莊園留給兒子和他的伴侶。阿爾弗雷德則選擇和他們一起，繼續陪伴著這對自己服侍了一輩子的老夫妻。
很久之後他收到了父母過世的消息，按照傳統，在韋恩家的墓園將他們安葬……那兩座熟悉的墓碑浮現在夢境裏時，他猛然地驚醒過來。
“……”
蝙蝠俠只覺得全身發冷。
他靠在座椅裏，緩了一會兒，漸漸回過神來。
監測儀器顯示他的體溫已經超過了38℃，蝙蝠俠看了一眼時間，晚上11點——在感染病毒6個小時以後，他的身體終於開始進入高燒階段。
現在的他隨時都會死去了。
蝙蝠俠一個人坐了一會兒。水滴落在巖洞裏的聲音，一聲一聲、永無止境地回響在他耳邊，夢境裏，真實而美好的觸感，仿佛還殘留在指尖。
他沒想到會在這個時候再夢見父母。
也許，到了快死的時候，蝙蝠俠終於可以承認自己也是軟弱的了。他也會做不切實際的夢，在夢中，他也會想要親人、朋友、伴侶，想要長久的陪伴，幸福的一生。
他對美滿人生的期許，和這世上千千萬萬的普通人，並沒有什麽不同。
……他又想起那個夢中的愛人。
夢境中，那個人給他的感覺好熟悉好熟悉，熟悉到一切的發生，都是那麽理所當然，可他卻怎麽也想不起來這是誰。
而此時此刻，夢醒之後，蝙蝠俠仔細回憶，對照著那個人給他的感覺，夢中所有的體察、觸感——一個最荒謬的名字，卻就那麽自然地躍入腦海。
森鷗外。
一個純白的，聰明、聽話，沒有滿手血腥，也不統領犯罪集團，和他一樣熱愛著這座城市的森鷗外。
——這當然是不可能的。
蝙蝠俠自嘲地想。
他一時竟不知道這件事哪裏更可笑一些：是他明知道森鷗外和他的哥譚沒有任何關系，卻還是會夢見他出現在自己的城市裏，為自己管理公司；還是他潛意識裏，居然真的在期盼這個人能夠痛改前非、回頭向善，用他的才能為社會作出正確的貢獻。
“……”
事到如今，他們之間已經沒有任何可能。森鷗外註定會為他的罪行付出代價，而他也快要死了。
一切都完蛋了之後，蝙蝠俠忽然發現，自己反而能夠坦然地承認對那個人確實有過想法了。他想紮坦娜說得不錯，他庸俗又膚淺，他挑選床伴喜歡長得漂亮身材又好的。但有沒有哪個瞬間他被那裏面的靈魂觸動過呢？
蝙蝠俠發現自己回答不出“沒有”。
一點點，只是一點點。
他這樣想著。
蝙蝠俠從靠椅裏坐起來，可能是剛才睡了一覺的緣故，高燒反而讓他覺得自己的精力開始恢覆了一些。蝙蝠洞裏還有一些儲備的退燒藥，但他沒有吃，因為已經沒有必要。
末日病毒自從出現在Y-G市以來，就沒有過治愈的先例，而藥物應該留給更需要的人。
蝙蝠俠找出兩根能量棒吃了下去，沒有直流水，只好用簡易保溫壺接上蝙蝠洞的能源，給自己燒了一壺熱水。
做完這些之後，他再次試著聯系康斯坦丁和紮坦娜。
依然沒有回應。
——“潘多拉”和這座城市失聯了。
這是最差的情況，蝙蝠俠想——多麽荒謬，他的生命只剩下最多兩天時間，而他居然還在這裏操心“最差的情況”。
末日病毒感染的病程走到後期，多半會伴隨著昏迷，甚至全身性的休克，蝙蝠俠不確定自己還能有多少清醒的時間。
他要盡可能地，在這段時間裏，完成最後的布置。
他開始整理蝙蝠電腦裏的資料。
首先刪除針對正義聯盟成員意外失控時的備用計劃，並徹底銷毀數據，尤其是超人的身體資料、能力和DNA相關。
然後對過往接觸幾個異世界，和時空旅行的記錄，進行最高等級的加密。
接下來就是和“災變”相關的資料。蝙蝠俠把關於災變的研究、關於潘多拉的研究、關於末日病毒的研究，全部按照邏輯框架和日志順序整理好。他相信這些資料，會對接下來的研究提供很大幫助——甚至，真的能找到出路，也說不定。
如果沒有，這就是將來從廢墟和遺跡裏，挖掘出的第一手記錄。後來者——如果還有“後來者”的話，會憑借著他留下來的東西，覆原事件的全貌，以此為教訓。
或者永遠，和這座城市一起，流失在宇宙的間隙之中。
做完這些之後，他開始給蝙蝠洞設置嚴格的消毒程序。
——當然是在他死後。
這樣，當蝙蝠洞再次打開的時候，就是絕對安全的了，蝙蝠俠想。第一個進來的會是誰呢？迪克？還是達米安？如果是小醜女或者阿卡姆的老熟人，那真的很不幸。
他在程序設置裏，給這一次消毒預留了足夠的能源。
還有一些食物、藥品、淡水、食鹽，和他的高科技小道具的儲存，蝙蝠俠本想清點一下，又覺得沒有這個必要。
做完這些事，疲倦再次席卷而來，他靠在座椅裏歇了一會兒。
這一次他沒能睡著。
疲憊和軟弱的感覺一陣一陣地襲擊著他的身體，可他的意識卻異常清醒。他註意到蝙蝠洞裏那扇剛被他重新組裝起來、投入使用不久的時空門，前幾天裏，他就是利用它進行了多次無功而返的嘗試，也因此浪費了大量的能源。
蝙蝠俠強撐著起身，檢查了一下。
除了他給基本生活，和消毒預留的那些之外，剩下的能源，還能夠讓時空門進行一次啟動。
也許根本沒指望能得到什麽結果，只是事到如今他依然不想束手待斃，蝙蝠俠的字典裏沒有“放棄”這個詞匯。
他把最後一次調整公式計算得出的波形函數輸入了進去，然後按下Enter。
隨著能量輸出提升到最大，一格又一格熟悉的、明亮的光芒，再次順著機械門框的邊緣亮起。門框之間的區域也開始變得虛幻化，像是起伏不定的水波。
蝙蝠俠註視著的那片起伏不定的空間，已經沒有任何期待。
一秒，兩秒，三秒。
什麽反應都沒有發生。說著沒有期待，蝙蝠俠卻還是下意識地抿緊了嘴唇，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那裏，沒有註意到汗水正在順著自己額角滑下。
四秒。
還是沒有變化。
時空門啟動一次，最多支撐五秒。蝙蝠俠頹然地了坐回去。他已經盡力了，如今也是真的什麽都不剩下了。
第五秒。
那裏出現了一道金紅色的光。
嘩啦一聲，蝙蝠俠扶著操作臺，猛然站了起來。
他不知道一個重病的人居然也能爆發出這麽大的力量，差點直接把座椅帶翻。可他現在什麽也顧不上了，只是死死的盯著那一扇門，盯著中間那一段，理論上來講，可以通往異世界的地方。
——不是殘影，也不是幻覺，第五秒結束，光芒消失的剎那，一個清晰的、紅色的人影，出現在了時空門中間的平臺上。
他穿著緊身的制服，胸前正中，有一道閃電標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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