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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崩塌的秩序(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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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崩塌的秩序(14)

立原道造被兩個審訊班成員押進首領辦公室的時候,其實也不知道,自己應該用什麽心情來面對這一切。

——自從兩天前,在公用電話亭裏,拿起那個催促著響鈴不停的聽筒之後,他的思維和想法,就開始變得一片混亂。

他沒想過自己真的會把那柄匕首捅進首領後背,然而事情就這麽發生了,立原道造也說不上自己是不是後悔。這兩天裏,所有來審訊他的人,都說他被小醜蠱惑了。這是當然的——哥譚的犯罪之王,他的履歷是用成千上萬無辜者鮮血鑄成的,他是地獄裏最兇惡的魔鬼,有能力讓所有人和他一起發瘋。

立原道造在他面前又算什麽呢?

他被蠱惑了,他被利用了,所有人都這麽告訴他。如果不是他,森鷗外不會昏迷不醒,偵探社、異能特務科和港口Mafia不會決裂,那一艘貨船救命的食物可以及時回收,橫濱也不會亂成現在這個樣子。他是個可憐人,但也確實做錯了事。

可是立原道造摸著自己的心口,覺得那裏始終打著一個結。

如果說他原本對殺死哥哥的兇手只有三分仇恨,在那個時刻裏,也變成了十分。

事後想來,那確實是因為他被小醜逼入絕境,以為自己同時被軍警和港口Mafia雙方背叛,理智不清之下,做出的沖動決定。

——可那三分的仇恨,雖然不多,卻切切實實,是屬於他自己的。

他沒法說服自己不恨森鷗外。

然而事到如今,立原道造還能說什麽呢?無論如何,那一刀是他親手捅進森鷗外後背的,也是他讓港口Mafia的首領昏迷不醒,整整五十三個小時。

按照道理來說,事情做到這個份上,什麽仇怨也該了結了。

可是……

那是小醜針對橫濱,針對港口Mafia的陰謀。

而立原道造,只不過是一把恰好出現在那裏,被利用了的刀。

在禁閉室裏,等待著港口Mafia宣判死刑時候,立原道造忽然發現自己的一生,是如此悲哀。

放棄了臥底的任務,背叛了組織,到頭來,卻連覆仇都不是他自己的。

他活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一點用處。

事情發生之後,立原道造就坐在地牢的床邊,稀裏糊塗地等死。他等了兩天,然而首領沒有蘇醒,誰也不敢擅自處置他,於是立原道造也就不幸一直都沒有死成。

所以,此刻。

在被左右兩個組織成員,壓著跪到地上的時候,立原道造也沒有反抗。

他雙手都被反綁在身後,看到首領正站在窗邊。立原道造盯著他打量了一會兒,試圖判斷自己那一刀給他帶來了多大傷害,可是最後什麽也沒看出來。森鷗外還穿著平常那一身黑色的西裝大衣,脊背挺得筆直,雙手交握在身後,似乎是正在欣賞夜景。

然後森鷗外回過身,揮了下手,示意押他進來的兩個審訊班成員退下。

“立原君。”

辦公室關門落鎖的時候,立原道造聽到這位被自己背刺了一刀的現任Boss,開口叫他,聲音和平常沒什麽兩樣,說:

“沒想到我的部下居然是軍警,真可靠啊。”*

“……”

立原道造沒有開口,他不知道該說什麽。他想自己肯定是要死了——終於是要死了——就讓他這亂七八糟的、沒用的一生,就這麽毫無意義地結束吧。

他忽然發現自己沒什麽遺言可說,他捅了森鷗外一刀,森鷗外殺了他,這很公平。很快,他的胸前就會被開三個洞,立原道造用目光在臨時的首領辦公室裏找了一圈,沒找到臺階。也許森鷗外更願意把他拉到外面去處刑?

森鷗外就站在那裏看著他,沒讓他起身,也沒給他松綁。

最後,他嘆了口氣,說:

“——那就請立原君,回到軍警的時候,幫我們港口Mafia多說兩句好話吧?”

>>>

森鷗外其實也想過自己以後會怎麽樣。

港口Mafia在這次事件中展現出的組織性,和暴力性,已經足以威脅到政府的統治,每一個人都有目共睹。

沒有任何國家,會對這樣的武裝犯罪集團放任不管。

更何況,橫濱並不擁有完全的主權。

而組織的實力,已經損耗太多了。人心一旦散了,就收不回來,在他昏迷期間,所有那些背叛的人,只能像腐肉一樣被割掉。而即使沒有這件事——即使沒有小醜在刀上下的毒,港口Mafia在災變中支撐了這麽多天,也已經是強弩之末。

失去實力的港口Mafia,也就失去了最後自保的手段。

到頭來,總要有個人為這些事負責。

異能特務科救不了他,這次事件裏,種田長官直接越過了外國領事館的權力,犯的錯一點兒也不比他小。偵探社也救不了他,那只是一個民間組織。至於夏目老師——他如果可以,森鷗外當初,也就用不著繞那麽大一個圈子,自己去謀劃異能開業許可證了。

不過,也許這一切,都是他瞎操心,森鷗外有些自嘲地想。

也許他根本就沒有“以後”了。

從昏迷中醒來,尾崎紅葉告訴他的第一件事,是全市已經斷糧兩天了。第二件事,是港口Mafia發生內亂,正在被其他組織圍攻。然後尾崎紅葉說,如果他再繼續昏迷下去,連給他靜脈註射、維持基本能量供給的營養液都要用完了。

那時森鷗外心想,啊,這也算是另一種結局。

能做的事他都做了,無論多麽卑鄙、無恥,骯臟、殘忍,只要有用,他都去做了。但他不是神,也不是救世主,他救不了Y-G市。

如果災變無法結束,那麽,一切的“未來”都不用再考慮。

他會餓死、凍死,傷口發炎感染,高燒不退,或者在港口Mafia沈沒的那天,死於一枚流彈也說不定。森鷗外想,這也許能算是和橫濱殉情。

他的面前有兩條路。

一條是死路,另一條也是死路。

冰冷的寒氣透過窗戶玻璃蔓延進來,幾點燈光,在夜色裏很遠很遠的地方,遙遙地亮起,就像是天邊的星。

森鷗外站在窗前,看著寂靜無人的街道,看著滿目瘡痍的城市,心想:

我還在堅持什麽呢?

事到如今,港口Mafia已經失去了對局勢的控制權,他手上僅有的牌,也快要打完了。僅剩的食物、藥品,和煤礦燃油儲存,就只有那麽多,是他一手收集,統計出的數據,沒有人能比他更清楚這一點。

他救不了Y-G市,救不了這幾千幾百萬的人,也救不了他自己。

然後森鷗外想起今天晚上,剛剛見過的,那個年輕的軍警臥底,聽說是有著控制金屬的異能力。在他說出要放對方回到軍警的時候,立原道造被他嚇了大一跳。不過,立原似乎也因此回過神來,不再掛著那一臉迫切地想要去死的神情。

他大概是破罐子破摔,開始問森鷗外十四年前的事,關於常暗島和不死軍團。

最後他問:“您為什麽要這麽做呢?”

為什麽呢?

答案很覆雜,也很簡單,不過,不管是出於什麽原因,最後他都失敗了。森鷗外不想提起這段往事,所以他向著年輕人笑了笑,說:

“誰二十歲的時候沒有想過改變世界呢?”

在立原道造掛著一臉震驚和世界觀破碎的表情,被重新押走之後,辦公室裏只剩下他一個人。深夜裏的寒氣重新彌漫上來,傷口又開始發疼,讓森鷗外冷得想把自己蜷縮起來。

但他沒有這麽做。

他走到窗邊,俯瞰著這座城市。

為什麽呢?

他想要的甚至不是勝利。在那個世界運行的規則,因為異能出現而開始改變的時代,森鷗外清晰地明白本國和歐洲國家的實力差距有多大。他只是想要輸得不那麽難看,想要上層改變策略,盡可能地挽回一點局勢而已,但就連這一點都沒有做到。

最後他們當然是戰敗了。

戰敗的代價,是橫濱的一部分成為租界,劃分出去。

森鷗外見過戰後的橫濱。貧窮,動蕩,管理混亂,連最基本的生存都成問題。這就是戰敗的代價——他再一次提醒自己——這就是戰敗的代價。

此後的十幾年裏,這座城市始終發展遲緩,罪惡叢生,也和當年劃分的租界不無關系。

森鷗外沒法不去想。

如果當初他更努力一點,更強硬一點;如果他能更仔細地完善“不死軍團”計劃,說服軍方上層,改變戰爭策略,挽救頹勢——

那麽,一切的結局,是不是會不一樣?

戰爭能夠體面的結束,橫濱不會成為租界。這座城市,會擁有正常的行政管理體系,背靠全國最大的港口,和平穩定,繁榮發展。

——也許他曾經有機會,做到這一切;也許他離成功,就只差那麽一伸手的距離。

……

最能折磨人一生的情感,不是愛,不是恨。

是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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