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3章 Joker（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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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3章 Joker（32）
會客室內的景象，霎時為之一換。
沙發上已經不再坐著有人——國木田和與謝野的手上各自拿著武器，做出了戰鬥姿態，警惕地盯著中原中也，宮澤賢治擋在門邊，半虎化狀態的中島敦攔在窗前。
而社長福澤諭吉的手，也已經按在了刀鞘上。
“……”
看到這一幕，中原中也反而略微揚起下巴，露出了一個狂放而不屑的笑。他倒是沒有急著動手，只是用挑釁的目光，看著偵探社眾人。
“太宰！你做什麽？”
國木田獨步叫道。
【細雪】忽然被消除，異能偽裝消失，把他們的部署都暴露了出來，出乎偵探社所有人的預料——除了太宰治。
這個人反而還笑瞇瞇地，說：
“敦君最好從窗戶邊上讓開哦~某個小矮子，一向最喜歡走窗戶了呢~”
中原中也哼了一聲，“我什麽時候需要你這條青花魚來幫我啊——”話是這麽說，他將手插進長褲口袋裏，卻是真的往窗戶走了過去。
中島敦急道：“太宰先生！”
他守在窗邊，看著中原中也一步步走近，額頭上都要冒出汗來。
如果就這麽放任中原中也離開，很難保證小醜不會做出什麽過激的行為。那可是春野小姐和直美小姐，是他在偵探社天天見到的同事，漂亮可愛的女孩子，無論如何，中島敦都不想看到她們出事。
然而，太宰先生卻也是他敬重的前輩。
太宰先生雖然平常作風稍微有那麽一點……呃，好吧，是非常奇怪，但他的決策，不管看起來有多離譜，最後卻都會被證明是正確的。
中島敦覺得，自己從來沒有這麽糾結、這麽煎熬過。
理智告訴他，應該信任太宰先生；但，這件事，卻是事關春野小姐和直美小姐的性命——
“你就聽他的吧，敦。”江戶川亂步忽然說。
他先前一直沒有說話，那副眼鏡卻還戴在鼻梁上，看過來的時候，目光裏有種冷靜的敏銳，讓眾人一時都安靜下來。
有亂步開口，中島敦終於願意信服，往旁邊讓了讓。
中原中也又是哼笑一聲。見偵探社沒有再要繼續阻攔的意思，他也收起了異能力，跳上窗戶，頭也不回地，融入了冰冷的夜色中。
>>>
“——他一個人能找到炸彈嗎？”
中原中也離開後，國木田獨步忍不住問。
眾所周知，港口Mafia的重力使並不以智謀見長。就算是他們的首領森鷗外，他更擅長的，也是戰略和布局，而不是這些尋找炸彈的偵探活計——
在沒有偵探社支持的情況下，派出中原中也，還能有什麽用呢？
“……我大致能猜到森先生在想什麽了。”
太宰治凝望著中原中也消失的那片夜色，說：“在這座城市裏，並不是只有我們一家偵探事務所啊，國木田君。”
國木田一楞：“還有——”
“——你是說，在失去偵探社的情況下，他很可能會讓中原中也，和蝙蝠家族尋求聯合？”福澤諭吉沈聲問道。
中島敦：“但是，太宰先生，蝙蝠家族不是最討厭黑手黨和罪犯的嗎？”
“嘛~”
太宰治又把雙手枕到腦後，恢覆了那副漫不經心的、懶洋洋的神情，“這是最合理的解釋了吧？森先生那個人啊……”
他說到這裏，沒有再說下去了。
略顯輕浮的尾音，繚繞在空氣中，像是一聲嘆息。
對於港口Mafia，太宰治畢竟曾經當過幾年幹部，想要窺探他們的一些動向，還是很容易的。況且，進入“災變”以來，港口Mafia人手不足，每天忙於各種各樣救濟、鎮壓，和維護秩序的工作，自顧不暇，更不會管到底有多少信息流到了太宰治這裏。
所以，對於森鷗外的意圖，他多多少少，其實也有所察覺。
森鷗外在有意識地，把中原中也往首領繼承人的方向培養——比如開始讓中原中也著手負責一些更覆雜、綜合性更強的工作，接觸組織內外更多的人。
只不過這些變動，森鷗外自己不會主動說明意圖；港口Mafia內部，也沒有幾個人敢於議論；至於再經過重重轉手，傳到太宰治這裏，就顯得更模糊不清了。
而太宰治，或許是這個世界上，最了解森鷗外的人之一。
如果說之前還只是猜測，那麽從中原中也居然知道自己身上有森鷗外的監視器這點，太宰治就幾乎可以確定了——畢竟，中原中也不可能有水平發現森鷗外在監視他，即使發現了，以他的性格，他也不會去質疑首領。
所以這件事，一定是森鷗外主動告知他的。
並沒有別的原因。
像森鷗外這樣的人——或者說，像他自己這樣的人，不到最後關頭，是絕不會願意主動去承認的。
太宰治自己，也沒少在別人身上放過監聽器。
他可以在被發現之後，毫不臉紅地對質，理直氣壯、振振有詞地反問——在黑手黨這樣的地方，上司監控下屬的舉動，不是很正常的事嗎？
但要他主動去承認，那是不可能的。
即使是像他這樣的人，也擁有辨別光明和陰暗的能力，好像這是一種人類與生俱來的天賦。掌控欲並不是什麽充滿進攻性的特質，它的本質，是源於對事情失去控制的害怕，是卑劣而懦弱的。暗中的監視與窺私，更不是什麽拿得上臺面的手段。
而主動去承認這件事。
就像是站在鏡子面前，把自己身上，所有的陰暗與懦弱，都照得無所遁形。
從十四歲，被那個醫生撿到起，太宰治就覺得自己一直都不喜歡森鷗外——甚至可以說是相當討厭。
他覺得森鷗外對他，也是同樣的想法。
人總是會討厭和自己相似的人。
那與其說是同類相斥，更不如說，是在相處的時候，會從對方身上，更清晰地看到自己最厭惡的那一部分——最厭惡的那一部分自己。
所以。
他理解森鷗外的想法，就像他理解他自己。
森鷗外是一個喜歡把一切都抓在掌心裏的人。如果他認為，局面已經到了他需要給港口Mafia準備後手（中原中也）的地步，就意味著，他對於即將面臨的後果，有充分的認識。
也意味著，誰也無法動搖他的決定。
這就是為什麽太宰治沒有用【人間失格】阻止中原中也，反而攔住了偵探社。
而且——
“而且，我可不認為，那個熱愛上電視的喜劇演員，會因為中也的離開而撕票哦。”
太宰治說：
“和偵探社一樣，港口Mafia同樣擁有強大的異能者力量。但是小醜為什麽沒有試著用人質威脅港口Mafia呢？是因為他不想嗎？不是，是因為他認為這樣不會有用。
“不管他綁架港口的誰作為人質，都會被森先生，像剛才那樣舍棄的吧？而人質一旦死亡，就會失去作為人質的作用……所以啊，因為知道這樣的威脅，不僅對中也沒有用，還會損失自己手中的籌碼，春野小姐和直美小姐反而才是安全的。”
“這可不一定哦。”江戶川亂步忽然說。
“……”
太宰治的表情停頓了片刻。
他轉頭去看亂步，只見偵探社裏唯一的偵探，認真地推了推眼鏡，凝視著那片已經黑下去的電視屏幕，說：
“正常人的思路，應該是太宰說的這樣，但是小醜是個精神病人。那個港口Mafia的首領，應該是已經在這件事上吃過虧了吧？否則的話，他完全可以把太宰剛才那段話，主動解釋出來的，而不用跟我們鬧僵到這個地步。”
太宰治還沒有說話，谷崎潤一郎聽到這裏，先急道：“那，亂步先生——”
“誒，沒有事的啦，谷崎~”
亂步趕緊安撫道。
他和先前的太宰治一樣，凝望著窗外那片黑色的夜色，擺了擺手，說：
“不過，看起來這次你說對了呢，太宰。”
>>>
“福澤閣下只怕是要恨死我了。”
掛下電話，森鷗外沒什麽表情地，說了一句。
“林太郎全是故意的吧？”辦公室的另一邊，金發碧眼的可愛蘿莉愛麗絲卻絲毫不能體諒主人的心情，反而毫不客氣地，嘲諷道：
“到現在還能說什麽呢？他要是恨林太郎，也是林太郎自己活該吧。”
森鷗外笑了笑，沒有說話。
旁邊，等著首領下令的廣津柳浪，完全不敢擡頭，只想裝作根本沒聽到這段對話。
他原本，是來Boss的辦公室，聽森鷗外安排武鬥派的工作的。
廣津柳浪在組織中資歷老，地位高，雖然論職級，並不如芥川龍之介和樋口一葉，但涉及到對武鬥派的整體統籌、調度——尤其是中原中也不在的情況下——他確實是最合適的人選。
然而，廣津柳浪關於自己的方案，還沒有說完，就見森鷗外面色忽然微微一沈——倒不像是對他的匯報工作感到不滿，而更像是突然收到了什麽不好的消息。
隨即，他向廣津柳浪做了一個暫停的手勢，打了個電話出去。
廣津柳浪原本是應該回避的，但森鷗外在關鍵時候，說話一向很簡潔，他還沒來得及退出辦公室，就已經聽完了自家首領和武偵社長吵架的全程。
“……”
好在森鷗外也沒有對著下屬剖析自己心理的愛好。他就像剛剛那一通電話沒有發生過似的，也難得地，沒有再去逗弄愛麗絲，對著等在一旁的廣津柳浪，直接說道：
“剛才說到哪了，廣津先生？哦，是從黑蜥蜴那裏調一支小隊，去保護田山花袋。”
廣津柳浪應道：“是。”
應完之後，他才擡頭問道：“ Boss，是前偵探社社員田山花袋？黑蜥蜴是您的直屬部隊，在一些外人眼裏，等同於首領，這樣是否——”
“我還要感謝，田山君沒有和偵探社住在一起呢。”
森鷗外答非所問地說。
說完這句話之後，他轉向廣津柳浪，嘆了口氣，“廣津先生，恐怕田山君，就是我們對抗哥譚的網絡技術，查到小醜的地址，唯一的希望了吧。在這樣危險的情況下，我還是更信任組織的精銳一些，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是。”
“還有，通知芥川君，去韋恩莊園和中也君會合，剩下的事聽他們安排，不用再報告給我。”
“……”
饒是廣津柳浪在港口Mafia供職多年，經歷過無數大風大浪，聽到這句命令，也著實楞了一下。
不說把組織的兩大戰力就這樣交給外人，“聽他們安排”，還有，韋恩莊園這個地方，從字面上理解，就只是一個哥譚富豪的宅邸而已——
“Boss。”
廣津柳浪不得不開口說話了。他委婉地說：
“屬下……可能沒有很好地理解您的意圖。”
森鷗外無聲地嘆了口氣。
這件事解釋起來實在覆雜，因為偵探社被小醜用人質綁架，無法出手，他才不得不轉而去找哥譚方面尋求合作。少了偵探社的異能者，己方能用的戰力就更少了，只能把不怎麽合適救援工作的芥川也派出去。
更重要的是，那個哥譚的花花公子，韋恩富豪，其實就是……
森鷗外又嘆了口氣。
他剛開口，正準備說話，窗外的天色卻在這時忽然一亮。
——並不是白天提前到來。
而是所有露天的廣告屏幕，又在這個時候，再一次地，同時亮了起來。
“……”
兩個人的面色，也就在這一瞬間，同時變得凝重起來。
果然，隨著亮起的廣告屏幕，繼而出現的，就是小醜那張唇角鮮紅，粉底慘白的臉。
他在屏幕裏，仿佛一位真正的節目主持人那樣，誇張地鞠了一個躬，“女士們，先生們，歡迎回到我們的直播現場——”
畫面鏡頭隨之一切。
鏡頭似乎是從直升機上拍攝的，十分搖晃，還伴隨著螺旋槳的風聲，追蹤著一個黑色的身影。搖晃的鏡頭中，那道人影射出鉤槍，在建築間靈敏地跳躍著。
城市的燈光，掠過鋸齒形狀的披風，在墻面上投下哥譚人最熟悉的、蝙蝠形狀的陰影。
隨後，黑色的披風一揚，他消失在了建築內部。
“啊哈！看起來我們的英雄，已經開始了他的拆彈工作！”
小醜的聲音，在畫面外，充當實時解說：“現在是紐約時間——對不起，這裏沒有紐約。現在是Y-G市時間淩晨1:00，倒計時還剩23個小時，蝙蝠俠終於開始了他的第一次拆彈工作！歷經了整整一個小時，他居然才找到第一枚炸彈！”
他做出一副做作的痛惜語氣。
“哦，怎麽會這樣？難道我們的蝙蝠俠，哥譚市偉大的英雄，已經遲鈍到了這個地步嗎？就算他能成功拆除，也還有402枚炸彈，隨時都會威脅到無辜市民的生命！而且，這還是在他能夠成功拆除的情況下——”
說到這裏，小醜的聲音一頓。
隨後，濃烈的、毫不掩飾的惡意，從話語中湧了出來。
“——如果他不能呢？”
“……”
森鷗外拿起桌上的座機，打了出去：“工程部呢？還是沒法切斷電源嗎？”
讓小醜這麽源源不斷地直播下去，耗電還是其次，如今，整座Y-G市徹夜不眠，都在關註這次事件，這樣戶外屏幕的大型循環播放，再加上小醜充滿煽動力和精神汙染的演講，毫無疑問，會在市民之中，造成巨大的恐慌，讓原本就危險混亂的局勢滑向更不可控的方向。
“——是！”
電話那邊，傳來誠惶誠恐的聲音，幾乎可以想象工程部負責人滿臉冷汗、雙膝發軟的模樣。
“ Boss，我們試過幾次，但是給室外廣告屏幕供電的電路，已經被劫持了，不由我們控制——”
“那就帶上人，去把電線剪斷。”森鷗外說。
>>>
“哢噠”一聲輕響，座機被放回原位。
然後，這麽久以來，港口Mafia的首領，第一次地，轉向了沙發上的客人。
“——異能特務科，對這樣的安排還滿意嗎？”
森鷗外笑著，喊出自己前下屬的名字：
“阪口安吾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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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客室內的景象，霎時為之一換。
沙發上已經不再坐著有人——國木田和與謝野的手上各自拿著武器，做出了戰鬥姿態，警惕地盯著中原中也，宮澤賢治擋在門邊，半虎化狀態的中島敦攔在窗前。
而社長福澤諭吉的手，也已經按在了刀鞘上。
“……”
看到這一幕，中原中也反而略微揚起下巴，露出了一個狂放而不屑的笑。他倒是沒有急著動手，只是用挑釁的目光，看著偵探社眾人。
“太宰！你做什麽？”
國木田獨步叫道。
【細雪】忽然被消除，異能偽裝消失，把他們的部署都暴露了出來，出乎偵探社所有人的預料——除了太宰治。
這個人反而還笑瞇瞇地，說：
“敦君最好從窗戶邊上讓開哦~某個小矮子，一向最喜歡走窗戶了呢~”
中原中也哼了一聲，“我什麽時候需要你這條青花魚來幫我啊——”話是這麽說，他將手插進長褲口袋裏，卻是真的往窗戶走了過去。
中島敦急道：“太宰先生！”
他守在窗邊，看著中原中也一步步走近，額頭上都要冒出汗來。
如果就這麽放任中原中也離開，很難保證小醜不會做出什麽過激的行為。那可是春野小姐和直美小姐，是他在偵探社天天見到的同事，漂亮可愛的女孩子，無論如何，中島敦都不想看到她們出事。
然而，太宰先生卻也是他敬重的前輩。
太宰先生雖然平常作風稍微有那麽一點……呃，好吧，是非常奇怪，但他的決策，不管看起來有多離譜，最後卻都會被證明是正確的。
中島敦覺得，自己從來沒有這麽糾結、這麽煎熬過。
理智告訴他，應該信任太宰先生；但，這件事，卻是事關春野小姐和直美小姐的性命——
“你就聽他的吧，敦。”江戶川亂步忽然說。
他先前一直沒有說話，那副眼鏡卻還戴在鼻梁上，看過來的時候，目光裏有種冷靜的敏銳，讓眾人一時都安靜下來。
有亂步開口，中島敦終於願意信服，往旁邊讓了讓。
中原中也又是哼笑一聲。見偵探社沒有再要繼續阻攔的意思，他也收起了異能力，跳上窗戶，頭也不回地，融入了冰冷的夜色中。
>>>
“——他一個人能找到炸彈嗎？”
中原中也離開後，國木田獨步忍不住問。
眾所周知，港口Mafia的重力使並不以智謀見長。就算是他們的首領森鷗外，他更擅長的，也是戰略和布局，而不是這些尋找炸彈的偵探活計——
在沒有偵探社支持的情況下，派出中原中也，還能有什麽用呢？
“……我大致能猜到森先生在想什麽了。”
太宰治凝望著中原中也消失的那片夜色，說：“在這座城市裏，並不是只有我們一家偵探事務所啊，國木田君。”
國木田一楞：“還有——”
“——你是說，在失去偵探社的情況下，他很可能會讓中原中也，和蝙蝠家族尋求聯合？”福澤諭吉沈聲問道。
中島敦：“但是，太宰先生，蝙蝠家族不是最討厭黑手黨和罪犯的嗎？”
“嘛~”
太宰治又把雙手枕到腦後，恢覆了那副漫不經心的、懶洋洋的神情，“這是最合理的解釋了吧？森先生那個人啊……”
他說到這裏，沒有再說下去了。
略顯輕浮的尾音，繚繞在空氣中，像是一聲嘆息。
對於港口Mafia，太宰治畢竟曾經當過幾年幹部，想要窺探他們的一些動向，還是很容易的。況且，進入“災變”以來，港口Mafia人手不足，每天忙於各種各樣救濟、鎮壓，和維護秩序的工作，自顧不暇，更不會管到底有多少信息流到了太宰治這裏。
所以，對於森鷗外的意圖，他多多少少，其實也有所察覺。
森鷗外在有意識地，把中原中也往首領繼承人的方向培養——比如開始讓中原中也著手負責一些更覆雜、綜合性更強的工作，接觸組織內外更多的人。
只不過這些變動，森鷗外自己不會主動說明意圖；港口Mafia內部，也沒有幾個人敢於議論；至於再經過重重轉手，傳到太宰治這裏，就顯得更模糊不清了。
而太宰治，或許是這個世界上，最了解森鷗外的人之一。
如果說之前還只是猜測，那麽從中原中也居然知道自己身上有森鷗外的監視器這點，太宰治就幾乎可以確定了——畢竟，中原中也不可能有水平發現森鷗外在監視他，即使發現了，以他的性格，他也不會去質疑首領。
所以這件事，一定是森鷗外主動告知他的。
並沒有別的原因。
像森鷗外這樣的人——或者說，像他自己這樣的人，不到最後關頭，是絕不會願意主動去承認的。
太宰治自己，也沒少在別人身上放過監聽器。
他可以在被發現之後，毫不臉紅地對質，理直氣壯、振振有詞地反問——在黑手黨這樣的地方，上司監控下屬的舉動，不是很正常的事嗎？
但要他主動去承認，那是不可能的。
即使是像他這樣的人，也擁有辨別光明和陰暗的能力，好像這是一種人類與生俱來的天賦。掌控欲並不是什麽充滿進攻性的特質，它的本質，是源於對事情失去控制的害怕，是卑劣而懦弱的。暗中的監視與窺私，更不是什麽拿得上臺面的手段。
而主動去承認這件事。
就像是站在鏡子面前，把自己身上，所有的陰暗與懦弱，都照得無所遁形。
從十四歲，被那個醫生撿到起，太宰治就覺得自己一直都不喜歡森鷗外——甚至可以說是相當討厭。
他覺得森鷗外對他，也是同樣的想法。
人總是會討厭和自己相似的人。
那與其說是同類相斥，更不如說，是在相處的時候，會從對方身上，更清晰地看到自己最厭惡的那一部分——最厭惡的那一部分自己。
所以。
他理解森鷗外的想法，就像他理解他自己。
森鷗外是一個喜歡把一切都抓在掌心裏的人。如果他認為，局面已經到了他需要給港口Mafia準備後手（中原中也）的地步，就意味著，他對於即將面臨的後果，有充分的認識。
也意味著，誰也無法動搖他的決定。
這就是為什麽太宰治沒有用【人間失格】阻止中原中也，反而攔住了偵探社。
而且——
“而且，我可不認為，那個熱愛上電視的喜劇演員，會因為中也的離開而撕票哦。”
太宰治說：
“和偵探社一樣，港口Mafia同樣擁有強大的異能者力量。但是小醜為什麽沒有試著用人質威脅港口Mafia呢？是因為他不想嗎？不是，是因為他認為這樣不會有用。
“不管他綁架港口的誰作為人質，都會被森先生，像剛才那樣舍棄的吧？而人質一旦死亡，就會失去作為人質的作用……所以啊，因為知道這樣的威脅，不僅對中也沒有用，還會損失自己手中的籌碼，春野小姐和直美小姐反而才是安全的。”
“這可不一定哦。”江戶川亂步忽然說。
“……”
太宰治的表情停頓了片刻。
他轉頭去看亂步，只見偵探社裏唯一的偵探，認真地推了推眼鏡，凝視著那片已經黑下去的電視屏幕，說：
“正常人的思路，應該是太宰說的這樣，但是小醜是個精神病人。那個港口Mafia的首領，應該是已經在這件事上吃過虧了吧？否則的話，他完全可以把太宰剛才那段話，主動解釋出來的，而不用跟我們鬧僵到這個地步。”
太宰治還沒有說話，谷崎潤一郎聽到這裏，先急道：“那，亂步先生——”
“誒，沒有事的啦，谷崎~”
亂步趕緊安撫道。
他和先前的太宰治一樣，凝望著窗外那片黑色的夜色，擺了擺手，說：
“不過，看起來這次你說對了呢，太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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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澤閣下只怕是要恨死我了。”
掛下電話，森鷗外沒什麽表情地，說了一句。
“林太郎全是故意的吧？”辦公室的另一邊，金發碧眼的可愛蘿莉愛麗絲卻絲毫不能體諒主人的心情，反而毫不客氣地，嘲諷道：
“到現在還能說什麽呢？他要是恨林太郎，也是林太郎自己活該吧。”
森鷗外笑了笑，沒有說話。
旁邊，等著首領下令的廣津柳浪，完全不敢擡頭，只想裝作根本沒聽到這段對話。
他原本，是來Boss的辦公室，聽森鷗外安排武鬥派的工作的。
廣津柳浪在組織中資歷老，地位高，雖然論職級，並不如芥川龍之介和樋口一葉，但涉及到對武鬥派的整體統籌、調度——尤其是中原中也不在的情況下——他確實是最合適的人選。
然而，廣津柳浪關於自己的方案，還沒有說完，就見森鷗外面色忽然微微一沈——倒不像是對他的匯報工作感到不滿，而更像是突然收到了什麽不好的消息。
隨即，他向廣津柳浪做了一個暫停的手勢，打了個電話出去。
廣津柳浪原本是應該回避的，但森鷗外在關鍵時候，說話一向很簡潔，他還沒來得及退出辦公室，就已經聽完了自家首領和武偵社長吵架的全程。
“……”
好在森鷗外也沒有對著下屬剖析自己心理的愛好。他就像剛剛那一通電話沒有發生過似的，也難得地，沒有再去逗弄愛麗絲，對著等在一旁的廣津柳浪，直接說道：
“剛才說到哪了，廣津先生？哦，是從黑蜥蜴那裏調一支小隊，去保護田山花袋。”
廣津柳浪應道：“是。”
應完之後，他才擡頭問道：“ Boss，是前偵探社社員田山花袋？黑蜥蜴是您的直屬部隊，在一些外人眼裏，等同於首領，這樣是否——”
“我還要感謝，田山君沒有和偵探社住在一起呢。”
森鷗外答非所問地說。
說完這句話之後，他轉向廣津柳浪，嘆了口氣，“廣津先生，恐怕田山君，就是我們對抗哥譚的網絡技術，查到小醜的地址，唯一的希望了吧。在這樣危險的情況下，我還是更信任組織的精銳一些，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是。”
“還有，通知芥川君，去韋恩莊園和中也君會合，剩下的事聽他們安排，不用再報告給我。”
“……”
饒是廣津柳浪在港口Mafia供職多年，經歷過無數大風大浪，聽到這句命令，也著實楞了一下。
不說把組織的兩大戰力就這樣交給外人，“聽他們安排”，還有，韋恩莊園這個地方，從字面上理解，就只是一個哥譚富豪的宅邸而已——
“Boss。”
廣津柳浪不得不開口說話了。他委婉地說：
“屬下……可能沒有很好地理解您的意圖。”
森鷗外無聲地嘆了口氣。
這件事解釋起來實在覆雜，因為偵探社被小醜用人質綁架，無法出手，他才不得不轉而去找哥譚方面尋求合作。少了偵探社的異能者，己方能用的戰力就更少了，只能把不怎麽合適救援工作的芥川也派出去。
更重要的是，那個哥譚的花花公子，韋恩富豪，其實就是……
森鷗外又嘆了口氣。
他剛開口，正準備說話，窗外的天色卻在這時忽然一亮。
——並不是白天提前到來。
而是所有露天的廣告屏幕，又在這個時候，再一次地，同時亮了起來。
“……”
兩個人的面色，也就在這一瞬間，同時變得凝重起來。
果然，隨著亮起的廣告屏幕，繼而出現的，就是小醜那張唇角鮮紅，粉底慘白的臉。
他在屏幕裏，仿佛一位真正的節目主持人那樣，誇張地鞠了一個躬，“女士們，先生們，歡迎回到我們的直播現場——”
畫面鏡頭隨之一切。
鏡頭似乎是從直升機上拍攝的，十分搖晃，還伴隨著螺旋槳的風聲，追蹤著一個黑色的身影。搖晃的鏡頭中，那道人影射出鉤槍，在建築間靈敏地跳躍著。
城市的燈光，掠過鋸齒形狀的披風，在墻面上投下哥譚人最熟悉的、蝙蝠形狀的陰影。
隨後，黑色的披風一揚，他消失在了建築內部。
“啊哈！看起來我們的英雄，已經開始了他的拆彈工作！”
小醜的聲音，在畫面外，充當實時解說：“現在是紐約時間——對不起，這裏沒有紐約。現在是Y-G市時間淩晨1:00，倒計時還剩23個小時，蝙蝠俠終於開始了他的第一次拆彈工作！歷經了整整一個小時，他居然才找到第一枚炸彈！”
他做出一副做作的痛惜語氣。
“哦，怎麽會這樣？難道我們的蝙蝠俠，哥譚市偉大的英雄，已經遲鈍到了這個地步嗎？就算他能成功拆除，也還有402枚炸彈，隨時都會威脅到無辜市民的生命！而且，這還是在他能夠成功拆除的情況下——”
說到這裏，小醜的聲音一頓。
隨後，濃烈的、毫不掩飾的惡意，從話語中湧了出來。
“——如果他不能呢？”
“……”
森鷗外拿起桌上的座機，打了出去：“工程部呢？還是沒法切斷電源嗎？”
讓小醜這麽源源不斷地直播下去，耗電還是其次，如今，整座Y-G市徹夜不眠，都在關註這次事件，這樣戶外屏幕的大型循環播放，再加上小醜充滿煽動力和精神汙染的演講，毫無疑問，會在市民之中，造成巨大的恐慌，讓原本就危險混亂的局勢滑向更不可控的方向。
“——是！”
電話那邊，傳來誠惶誠恐的聲音，幾乎可以想象工程部負責人滿臉冷汗、雙膝發軟的模樣。
“ Boss，我們試過幾次，但是給室外廣告屏幕供電的電路，已經被劫持了，不由我們控制——”
“那就帶上人，去把電線剪斷。”森鷗外說。
>>>
“哢噠”一聲輕響，座機被放回原位。
然後，這麽久以來，港口Mafia的首領，第一次地，轉向了沙發上的客人。
“——異能特務科，對這樣的安排還滿意嗎？”
森鷗外笑著，喊出自己前下屬的名字：
“阪口安吾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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