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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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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5 章

隨著白色的虛無空間徹底展開,百裏嬰輕輕打了個響指,付榮華身上的因果線也隨之顯現,只不過,他已經是亡靈的存在,那些因果線像是處於無根飄搖的狀態,看起來也不似活人的因果線有生命力。

祁禦靜靜觀察著那些因果線,發現它們不止比活人的因果線看起來沒有生命力,而且顏色淺淡許多,就像是似斷未斷,似有若無。

付榮華楞楞地看著這些因果線,眼眸中卻恢覆了一些光彩,不再像之前一樣看起來呆滯遲鈍。

百裏嬰抱臂看著他,問道:“付榮華,感覺清醒些麽?”

付榮華雙手翻開手心,而後狠狠握了握,有些迷茫道:“我又活了?”

祁禦觸碰到他身上的一條因果線,那因果線被他觸碰的瞬間忽然亮了起來,看起來像是活了一般,和之前所見那些屬於活人的因果線別無二致。

百裏嬰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緩緩說道:“非也非也,你已經死了,死的透透的了,這個世界上只有神才能令人起死回生。”

這次,就連祁禦也疑惑地看向了百裏嬰,燕小鰩是神仙,可卻也無法覆活李香,百裏嬰說這話是什麽意思呢?

付榮華仍是懵懂,“那你是神麽?”

百裏嬰噗嗤笑出了聲,“我可不是神,神啊,可不是我們能輕易接觸的存在。而且,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就算是神,也是冷情冷性,沒有情感的,即便有能力也不會做破壞自然天道的事情。”

祁禦剛要開口,便見百裏嬰轉向他,他們心意相通,百裏嬰已經知道他想問的是什麽了。

“小朋友,你要清楚,燕小鰩那樣的只是神仙,和真正的神是不同的,神是天地之間最強大的存在,你可以理解為天道。或者說,燕小鰩也只是給神打工的,這樣能夠理解了麽?”

祁禦點了點頭,原來是這個意思,這樣解釋,他便懂了。

看來世界的主宰終歸是神,無上天道。

他欲要放開手中方才抓著的因果線,忽而看到密密麻麻的因果線之中有一條黑色的,便直接將它挑了出來。

因亡靈的存在較為特殊,付榮華在這個白色虛無空間中並沒有失去意識,反而重新具現了身體,神智也比在現世空間裏更清明些。

“這是什麽?”付榮華問道。

祁禦看了他一眼,見他眸中帶光,是真的能看到這些線,猜他是靈體的關系而進入全知狀態,只淡淡地回答了一聲:“因果線。”

百裏嬰湊過來,感嘆道:“小朋友,你這熟門熟路,是要夫唱夫隨,替我完成任務了?”

祁禦掃了他一眼,“什麽任務?”他們這次的委托並沒有需要斬斷因果線的內容。

百裏嬰頓了頓,意識到自己有些說漏嘴了,便輕咳一聲,將那根黑色的因果線拿過來,說話間便二指一捏,斷了那根看起來本就不怎麽堅韌的黑線。

祁禦接住斷線問:“為什麽要斬斷?”

百裏嬰揉了揉他的發頂,笑道:“小朋友,你忘了?最初遇到我的時候,我就是在做這件事啊。”

哦,是了。

祁禦微瞇了雙眸,回想起他們初見時的事,現在想起來,那時候百裏嬰突然出現或許真的不是沖他來的,而是要去斬斷米諾和沐凡之間那不該存在的因果線而已。

只是後來見他有重塑因果線的能力,這才纏上了他。

沒有給他太多時間回想往事,更沒有給他機會來問這是付榮華和誰的因果線,百裏嬰伸手在付榮華的眉心一點,付榮華整個人僵住,眼中本已恢覆的一抹靈光也暗淡下去。

百裏嬰的手指離開時從其眉心處帶出一條細長的銀色光線。

光線成團,暈開來像是一面小小的鏡子,鏡子裏匯聚連線成面,如織錦般呈現出一幀幀畫面。

百裏嬰在空間中隨手幻化出兩把並排的躺椅,拉著祁禦躺下,擡頭看著那些畫面,如同愜意地在看一場電影。

一邊看一邊同祁禦解釋:“一直沒有和你說,這個小小的空間是依托我所擁有的能力創造出來的,在這個空間裏沒有時間沒有物質存在,卻能夠根據我的心意使用,也可以由我來創造出任何我所需要的物理形態的東西,但是理論上他們並不存在。”

祁禦靜靜地聽著,因為從小便能看到非人類的存在,他已經從這些非人類那裏獲知許多顛覆物質世界的理論,但百裏嬰所說的都是他從未聽說過的,然而聽起來也並不會覺得匪夷所思。

甚至還有一些似曾聽聞的感覺……

他偏頭看著百裏嬰的側臉,有片刻的恍惚。

百裏嬰轉過頭來,揶揄他道:“小朋友,就算我很好看,你這樣看著我我也還是會害羞的哦。”

祁禦淡定地收回目光,嘴角微不可查地一抽,指了指上空的畫面,“是你要看付榮華為什麽自殺的,還不仔細看看?看我做什麽?”

“看你好看,看不夠,看著你,全世界都失去色彩……”

“謝謝。閉嘴。”

**

付榮華的出身不算幸運,家裏窮,小時候學習成績不好,不被父母家人理解,家裏人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那套理論,對他動輒打罵。

高中時因為一次被冤枉的偷竊事件,他挨了父親一頓打之後便負氣出走。

沒有文憑也沒有技能的他只能在工廠裏做臨時工,即便家人來尋,也擰著一口氣要留在城鎮裏打工。他的父母大概是以為他在外面受了挫折總會有回家的一天,沒想到一別就是幾年。

他那幾年過得不好,脾氣又臭又倔的人總是不討喜的。

偶然的一次機會,他發現廠子裏的一個小領導將廠子裏的殘次品偷出去賣,他想舉報,卻被那小領導提前發現,那人見他年輕,便設局將他拿來背鍋頂罪。

沒背景的付榮華就這麽被冤枉,百口莫辯,被人關在倉庫,小領導的同夥威脅他要將他送進警局,他太害怕了,根本沒認真去想,那些人怎麽敢去撞警局的槍口。

他們是想私了的,不過是看他年輕憨實,想嚇嚇他,好降低私了的成本罷了。

但涉世未深的付榮華並沒想透這些關聯,他一想到可能要因為莫須有的罪名坐牢,便瘋了一般失去理智,在一個雨夜,奮力打傷了兩個人逃了出去。

他是因為被冤枉偷竊而賭氣離開家的,卻沒想到在工廠遇上這麽一樁事,又被扣上了偷盜的屎盆子,他內心憤慨,不甘,東躲西藏,無以為生。

為了活下去,他竟開始真的偷東西。

一開始只是一包面包,一袋牛奶。

後來,他遇到幾個同樣流浪偷竊為生的人,便組成團夥一起行事,漸漸地熟練得手,連最初的羞恥心都不再有了。

他遇到的人裏,有一個年長的人,他們叫他老歷,有一天,老歷神神秘秘地叫上他們,說要去幹票大的。

但一聽說是要盜墓,偷死人的東西,有幾個人無法接受,便要退出。

正是年輕氣盛的付榮華只覺得那些人不能成事,最終,除了他和老歷,只有沈青一起去。

沈青是個姑娘,像個假小子,什麽都不怕,甚至有時候比他們幾個男孩子還要大膽。

他們所盜的墓穴已經有幾處盜洞,老歷有幾分經驗,說這事要壞,他那些道上的消息不地道,他們大概要空手而歸。

付榮華本也以為不會有什麽收獲了,卻在一處看起來是偏室的地方從半打開的棺槨中摸出一塊玉來。

那具棺槨看起來極為華麗,卻不知為何放在窄小的偏室裏,封蓋錯開,像是被人從裏面破開一般,裏面不知道裝過什麽東西,化了一灘粘稠的水。

付榮華大著膽子伸手在裏面撈了許久,摸到一塊硬硬的東西便拿上來看,擦了擦發現是塊玉石。

老歷和沈青問他有沒有什麽發現,他心下遲疑,一個念頭閃過,便下意識地將玉藏在了手心裏。

“什麽也沒發現。”他說。

老歷和沈青一起找到一塊破銅鏡,巴掌大,不怎麽值錢的樣子,沈青看不上,便送給了老歷,她反而覺得那些破碎瓦罐裏不知過了幾千年的“果幹”有趣,撿了幾個隨手揣在兜裏。

他們從墓裏出去之後,付榮華就將玉藏了起來,哪怕是只有自己在的時候也沒敢拿出來,生怕被發現。

沒過多久,原本經驗老道的老歷竟在一次偷竊過程中失了手,被人發現之後拼命地逃,巧的是那棟樓當時有工人維修鏡子,那面鏡子是用來做視覺效果的,放在中間觀景臺上開闊視野用。

鏡子的反光讓慌不擇路的老歷晃了眼,一腳踏空,整個人滾下去直接撞碎了那面鏡子從觀景臺上掉到了一樓,當場斃命。

付榮華覺得這事太詭異了,便叫了沈青,準備將玉的事情告訴她,可沈青並不相信這世上有所謂的怨靈報覆,更不相信盜墓會被詛咒,她堅信老歷的死是意外。

看沈青不會聽勸的樣子,付榮華將玉的那件事又咽了回了。

過了幾個月,原本也開始相信老歷是意外死亡的付榮華卻突然得知沈青的死訊。

相比老歷的慘烈,沈青死的十分平靜,她是在睡覺的時候死的,付榮華跟著別人去醫院的時候,聽醫生議論,說她可能是睡前吃了什麽東西,晚上咳嗽導致異物堵塞氣道而窒息致死。

付榮華回到住處之後徹夜難眠,為了活命,他決定將玉脫手,賣出去。

於是,他跑了幾處古董店。

意料之外的是,那些古董店的人都告訴他,那玉是假的,不是真正的玉。

他不懂玉,但他無比確定那是從古墓裏來的東西,可他沒辦法說出它真實的來歷。

玉是假的,這件事讓他鉆了牛角尖。他無法相信自己可能會搭上命得到的東西竟不是真正有價值的東西。

他帶著那塊玉回到闊別多年的家,向家人展示那塊玉,告訴他們那是價值連城的古董,等他賣掉,他們就不用再做苦日子,他就要揚眉吐氣了。

然而,他的父母第一反應則是憤怒,因為那塊玉看起來十分貴重,那不是他在外面打工就能夠輕而易舉得到的東西。

他們認定那玉是他偷來的。

這一次,他們沒想錯,沒冤枉他。

他的父親拿著腕口粗的搟面杖揍他,只是他老了,跑了幾步就氣喘籲籲,追不上了,只能喘著粗氣指著他大罵:

“怎麽就生了你這麽個沒用的東西!偷偷偷,我沒你這樣手腳不幹凈的兒子,你怎麽不死在外面!”

付榮華臉色青白,死死握著那塊玉,咬緊了牙,再次跑了,離開了回來沒多久的家。

後來他開始輾轉多地,過著毫無規律的生活,靠著之前的一點積蓄得過且過,卻再也沒有偷過東西。

每一天,他都做好了死於非命的準備,但不知為什麽,詛咒遲遲沒有降臨在他身上。但他高興不起來,反而越發受折磨,他開始整夜整夜的失眠,對著那塊玉發呆。

他不甘心以極低的價格賣出那塊玉,卻也沒有辦法光明正大的找人堅定,日覆一日,他的世界好像只剩下那塊玉。

直到有一天,他又去了一家古董店,店主神神秘秘,給了他一張名片,並告訴他找到那家店便能知道自己想要的答案。

那張名片皺皺巴巴,寫著非人談心社的字樣。

那時候的付榮華已經很久都沒有睡覺,整個人的精神也到了極限,他的執念令他生魂離體,去錦城鬧市中的酒吧裏找到了高博宇,卻沒等到自己真正想要見的人。

生魂離體,便意味著一個人的生命大概要走到終點。

自幼不被家人所理解,從誤會他偷竊沒能相信他開始,他就開始一步步走上真正的不歸路。他父親最後的破口大罵成為了他心中一道無法走出的死胡同。

他的精神狀態和身體狀態都出現了嚴重的問題,在小旅館的最後一日,他身上的錢也花光了,身邊沒什麽重要的行李,只有那塊玉。

回想自己的一生,窩囊又無用,或許自己活著本身就沒有什麽意義。

就連父母都會希望沒有他這個兒子。

這個世上,已經沒有活著的意義,也沒有在意他的人。

崩潰的情緒瞬間席卷,帶走了所有的理智,那塊玉的“詛咒”沒有讓他死於非命,卻是他自己將自己吊死在了山林深處。

但是很奇怪,他在死前想到的不是對於那塊玉的遺憾,也不是家人不接受自己的痛苦,而是想到了曾經養過幾天的貓。

那只貓是一只流浪貓,在他的人生裏甚至連名字都不曾有過,他和沈青那些人偷竊為生的那段日子裏,經常餵養出現在住處的流浪貓,他叫它咪咪。

沈青說喜歡就抓回來養在身邊做個伴。

他真的抓了那只貓養了一段時間,可自從那塊玉出現,它經常在藏玉的地方叫,叫的他心神不寧,於是終於有一天,他忍無可忍,將那只貓踢出了門。

付榮華覺得自己不會為一只貓心軟,也從未將那只貓放在心上。卻沒想到臨死前,腦子裏出現的竟然是那只貓放下戒備蹭上他的手心,日日在他腳邊陪伴的畫面……

他的亡靈在意識到自己已經死了之後,依然執著於找到非人談心社去問那塊玉的真假,可在見到祁禦之後,原本的委托,到嘴邊卻成了關於他的貓。

**

付榮華的一生短暫而又沒什麽光彩可言,匆匆看過,也如人物志上淺淡一筆。

以祁禦所接觸過的亡靈來說,他的人生經歷實在算不上太覆雜,祁禦並沒有太多的憐憫和同情,只是搖頭嘆息。

百裏嬰一只手撐著腦袋看他,“怎麽?”

祁禦道:“不值得。”

因為一件死物而生心魔,因為一次誤會與家人決裂,最終走上自我了結的路,樁樁件件都不值得。

付榮華的亡靈似乎也有所感應,像是將那些事重新回顧過,他冷聲道:“你又知道什麽?像你們這些人,一出生便一定沒有吃過太多的苦。”

這一點祁禦無法反駁,他認同道:“沒錯,我承認,我出身富貴,父母寵愛,所以我無法對你有同理心。但你還沒有意識到麽?不管外界對你如何,每一次都是你自己在做選擇。”

“我……”

付榮華想說自己沒得選,可他說不出口,因為負氣出走的人是他,隱瞞玉石之事的人是他,自我了結的人也是他,沒有人逼迫他做出這些選擇。

祁禦重新攤開手心,手心上是被百裏嬰斬斷的黑線,那根黑線的另一端在那塊令他執著半生的玉上糾結纏繞,即便是被斬斷了,也呈現出藕斷絲連之態。

“付榮華,我答應你,一定會完成你委托之事。但你自己的心結,需要你自己想清楚,是放過自己還是繼續沈迷,也是你自己的選擇。”

付榮華:“這玉……”

祁禦道:“不瞞你說,我不知道告訴你非人談心社的古董店店主是什麽人有什麽目的,但我確實不知道這玉是什麽情況,只知道你這塊玉和我朋友祖傳的一塊玉一模一樣。是真是假姑且不論,你只問問你自己,現在這玉的真假,對你而言真的重要麽?是你最放不下的事麽?”

付榮華沒有猶豫便搖了搖頭。

亡靈狀態下,他比活著的時候更能感受到自己的內心。

“好。”祁禦站起身來一步步走到付榮華的身邊,手心上的黑線開始不斷扭動,他將那黑線捏在手中,每走一步,腳下便如同炸開一朵金色的蓮花。

他低頭看了一眼,不明所以地偏了偏頭,沒放在心上,只將那黑線緊緊在指間一捏,他同付榮華道:“既然這件事不是你現在最放不下的事,那麽,你也從它身上解脫了。安息吧。”

黑線爆裂開來,竟變成金色的粉屑,隨著他手指松開散落下去。

金色的光芒自他腳下延伸,形成一個奇怪的圖案,付榮華站在金光之中,亡靈的形態開始變得透明,似是被金光洗去了汙濁混沌,整個人都變得輕靈。

他活動了下手腳,即便沒有具象化,只是亡靈的狀態,他也不再像之前那般遲鈍了。

祁禦不知百裏嬰是什麽時候來到他身後的,他的肩膀被他輕輕按住,轉向了他。

百裏嬰的神情有一種說不出的怪異感,他伸手觸碰祁禦的臉,卻又仿佛膽怯般,只輕輕碰了一下便離開,眼神幾乎是明目張膽地癡迷,鬼使神差般握了他的手在他面前半跪下去。

“大人……”

聽到這一聲呼喚,祁禦突然瞳孔放大,眼前之人前不久才剛說過,要他相信絕非移情。

他忽然笑了,伸手捏住百裏嬰的下巴,聲音平靜地問道:“百裏嬰,我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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