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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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京市飄了第一場秋雨。

培訓學校臨東墻建有一條長廊,墻上掛著老師們的宣傳欄,對面是長凳。葉漾和符曉雲坐的位置,對面曾是蔣澤園老師的宣傳欄,撤下後,也沒替換別人的,一直空著。細雨落在頂棚上的沙沙聲,像是給二人的對話打著掩護。

“你都知道了。”這是符曉雲的開場白。

她還是在娃娃臉上頂著丸子頭,穿一件荷葉領的襯衫,用蔣澤園爸媽的話說,一看就乖乖巧巧,用葉漾爸媽的話說,一看就是讓家裏省心的孩子——不像葉漾,小時候標新立異,長大了命苦。

葉漾不能怪兩對爸媽“眼拙”,她自己不也是和符曉雲情同姐妹?

葉漾眼觀鼻,鼻觀心:“你刻的字嗎?我知道了。”

“我為什麽刻那樣的字……”

“那樣?”葉漾打斷符曉雲,“哪樣?”

符曉雲供認不諱:“惡毒。”

葉漾沒說話。她不是好欺負的人,但並非刀槍不入,時至今日,她仍抱有一絲絲僥幸,希望是誤會一場,希望符曉雲辯解。惡毒二字一出,沒有了轉圜的餘地。

“我為什麽刻那樣惡毒的字,你也都知道了。”

“因為你發給我的聊天記錄嗎?”葉漾搖搖頭,“我不信。”

二人的情緒一個比一個平穩,若是有旁人經過,會以為她們在話家常。

“你不信?”

“我不知道……但談蘇說是假的,談蘇說不可能,她說澤園不可能對我有這麽大的隱瞞,”葉漾一連串說了三遍談蘇的名字,“談蘇讓我別沖動。”

“談蘇?我的白紙黑字你不信,信談蘇的口說無憑?”

葉漾演戲演到這裏也就差不多了,活到二十八歲,她快樂的時候是真快樂,悲痛的時候也是真悲痛,沒什麽演技可言,演多了,露馬腳就不好了。

她一副不堪重負的樣子:“我還有事。”

走人。

今天早上,葉漾第一眼看到符曉雲發來的聊天記錄時,像是挨了當頭一棒,畢竟在她的認知裏,她和蔣澤園之間是百分之百坦誠的。再看幾眼,葉漾便看出不對勁——蔣澤園身為一名語文老師,在標點符號的使用上近乎於較真,在符曉雲發來的聊天記錄中,他亂用標點符號不止三五處。

十之八九,聊天記錄是符曉雲偽造的。

至於是在三四年前偽造的,還是新鮮出爐的,不確定。

當時,葉漾另一只手拿著面包,顧不上吃第二口,把五張聊天記錄看了三遍,能確定的唯一一件事是:無論程度,符曉雲對蔣澤園有男女之情,否則編也編不出這麽暧昧且有板有眼的內容。

葉漾觀察過,廁所門板上的刻字,有新有舊。

舊的,說不定能追溯到三年前,她和蔣澤園相識、相戀,符曉雲出於嫉妒,詛咒她去死。

新的,看上去新鮮出爐。總不能蔣澤園人死不能覆生兩年了,符曉雲還放不下對她的嫉妒吧?葉漾不能不懷疑,還有別的什麽吧?

當時,談蘇陪葉漾集思廣益:“別的什麽?漾,你好好回想一下,她和你聊天,聊到什麽會不自然?比如工作上,你是不是比她更出色?比如你某一句無心之言,會不會說到她痛處?總會有蛛絲馬跡的……”

“你。”

“什麽?”

“她和我聊到你,會不自然。”葉漾後知後覺,“從我口中,她對你早就不陌生了,但我們聊到你,她總會用一種不確定的口吻問我,談蘇是吧,你說的是談蘇是吧。”

“她對我有什麽想法?我們見都沒見過。”談蘇再一轉念,“不,她是對你有想法!”

身為當事人,葉漾比談蘇更快恍然大悟:“不,她不是對我有想法,是對我有……要求。”

要求,這是葉漾能找到的最恰如其分的字眼。

她推測,符曉雲對蔣澤園曾有男女之情,在蔣澤園被她“搶走”後,符曉雲在廁所門板上刻下了第一個“葉漾去死”,接下來是第二個、第五個、第十個……持續了一段時間。

葉漾記得,蔣澤園離開後,她和符曉雲的關系上了一個臺階。相較於談蘇,符曉雲和蔣澤園是多年的同事、朋友,她對符曉雲傾訴和依賴得更多,符曉雲也更能和她感同身受。

那時候,符曉雲或許覺得她們失去了同一個男人。

那時候,符曉雲和她情同姐妹或許是真的……

時間久了,葉漾一顆心雖然被困在蔣澤園離開的那一天,但能傾訴的有限,總不能車軲轆話來回說,對符曉雲的依賴也隨之少了。從那時候,符曉雲有了令人難以察覺的變化。蔣澤園的父母不曾在學校對葉漾惡語相加,顧及符曉雲和蔣父蔣母友好的關系,葉漾也不曾對符曉雲訴過這個苦,但符曉雲不止一次問過葉漾:“蔣老師的爸媽好像不希望你走出來,不希望你將來有新的感情……”

如今才領悟,符曉雲的擔憂不是擔憂,是考驗。

只要葉漾說“我不會再有新的感情”,就算過關了。

偶爾,葉漾為了不讓符曉雲擔憂,會笑著說一句“將來的事,誰說得準呢”,或許沒通過符曉雲的考驗,廁所門板上或許就又多了一個“葉漾去死”。

比蔣父蔣母更甚的是,符曉雲連葉漾的同性朋友都容不下。

似乎,她要求葉漾和她“相依為命”。

只要葉漾對她說到和談蘇之間發生了什麽趣事,她就會露出不自然的一面。

就在前幾天,符曉雲聽到葉漾和談蘇通話,聽到有人追葉漾,直截了當地問了葉漾。葉漾否認了,說只是和談蘇開玩笑。符曉雲的舉手投足即刻讓葉漾覺得怪怪的,或許,她一來不希望有人追葉漾,二來不滿葉漾和談蘇開玩笑。

或許,廁所門板上最新的“葉漾去死”,由此而來。

包括昨晚,或許符曉雲不滿談蘇留宿葉漾的家中,才會在今天一大早給葉漾發來了她和蔣澤園的聊天記錄。

無非是沈不住氣了。

但一切,只是葉漾的推測。

“試試她不就知道了?”談蘇給葉漾出謀劃策,“你今天就玩兒命跟她提我,別說是你識破她的陰謀詭計,把責任推給我,看她怎麽做。”

葉漾反對:“不行,萬一她對你不利……”

“你還看不出來嗎?她只敢背後搞小動作,還不如蔣澤園的爸媽堂堂正正。”

葉漾還是反對:“那也不行。”

“那讓我‘借刀殺人’行不行?”

談蘇的前男友至今賴在談蘇的住處,總覺得小奶狗嗚嗚兩聲姐姐就會回心轉意了。談蘇被他煩得一個頭兩個大,連派出所都來調解了,也沒撕掉他這塊狗皮膏藥。“符曉雲要敢去我家裝神弄鬼,說不定我還得謝謝她。”談蘇附加道,“我也好借這個機會對徐通達裝裝可憐。”

就這樣,葉漾對符曉雲演了小小一出戲。

靜候佳音。

晚上,葉漾回爸媽家吃飯。

葉安龍買了全菜市場最活蹦亂跳的一條鱸魚,丁月吟的一道清蒸鱸魚從不失手。

吃飯吃到一半,葉漾收到郁森發來的微信。

才七點,遠不到說晚安的時候。

直接一張背肌的照片……

然後是一句:「吃飯了嗎?」

得寸進尺?要在早安和晚安的基礎上,加上一日三餐了。他這是把自拍當作萬能的敲門磚了?

葉漾在爸媽眼皮底下收到這麽一張“肉香四溢”的照片,心虛在所難免,一根魚刺在卡住的邊緣被她咳咳了出來。

爸媽你一言我一語地關心,讓葉漾沒法點開大圖,只能先吃飯。

不多時,丁月吟和葉安龍茫然地對視了一眼,齊刷刷地看向了葉漾。

葉漾不明所以,摸了摸嘴邊也沒有飯粒:“怎麽了?”

丁月吟:“我們說劉叔把腿摔骨折了,你怎麽還笑上了?”

葉漾抱歉:“我不是笑劉叔!我走神了。我……笑了嗎?”

葉安龍:“笑了。”

葉漾隨便找了個借口:“這學期班上孩子都挺有上進心的。”

糊弄了過去。

隨後,葉漾不動聲色地拿上手機,點開郁森發來的大圖——早看早省心,免得總有個事兒懸著。背對鏡子的自拍,比之前拍腹肌和胸肌的“難度”更大,照片中的郁森不會凹造型,全靠自身的條件過硬。

葉漾:「你身上有多少個部位能拍?我勸你省著用,我可不收重覆的。」

郁森:「省不了。」

省不了,等於忍不住。

忍不住想聯絡她。

葉漾還在想怎麽回覆,郁森:「大不了哭給你看。」

對,他還有小哭臉兜底……

這一次,葉漾知道自己笑了,對上爸媽的目光,不等他們問,搶先一步道:“追著問我題,真挺有上進心的。”

這一次,不好糊弄了。葉安龍和丁月吟又不是第一天看女兒答疑,答疑又什麽好笑的?二人直往葉漾的手機上探頭探腦。

葉漾不得不給郁森發了條語音:“先設直線BC和圓O相切於點D,連接AO和OD……”

餘光還能看到郁森的照片,葉漾更想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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