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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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天。

郁森一覺醒來,不知道葉漾是什麽時候離開的,看椅子被搬回了圓形茶幾旁。他沖出房門,看隔壁房門開著,人去樓空。

葉漾的暑期班結束了,但今天要回學校開會。

在公交車上,她收到談蘇和郁森前後腳發來的微信。

談蘇:「三十五?四十?」

郁森:「你要敢把我刪了……」

早高峰,葉漾沒座位,趁紅燈松開扶手,無可奈何地揉了揉眉心。

談蘇收到她昨晚的兩條微信,以為問她有沒有小孩的,是個三十五歲,甚至四十歲的老男人。這個“老”字不是貶義,老男人考慮得多,在所難免,也合情合理。誰能想到是個二十二歲的男孩子?

誰又能想到這個二十二歲的男孩子一覺醒來,又在懷疑她把他刪了……

就這麽會兒工夫,談蘇的猜測又往上漲了十歲:「年過半百?」

葉漾:「不到三十。」

談蘇給葉漾撥來語音通話:“不到三十是多大?”

“二十多。”

“二十多是多大?”

“就是……不到三十。”葉漾沒想過有一天會和談蘇聊郁森,措手不及,車軲轆話來回說。

談蘇高八度:“葉漾,你跟我玩兒呢?我猜個二十五,你再跟我說大了還是小了?”

“大了。”

“你真跟我玩兒呢!”

葉漾被談蘇嚷嚷得一激靈:“二十二。”

“二十二有什麽難以啟齒的?比我寶貝還大一歲呢。”談蘇指的是她的小奶狗男友,但一轉念,“你是說,一個二十二歲的小男生問你有沒有小孩?所以他知道你……”

丈夫死了。

談蘇說不出口。葉漾一天過不去這個坎兒,談蘇就一天說不出口。

“他隨口一問。”葉漾不想繼續這個話題了。天亮後,她覺得她在夜深人靜時,把郁森的這個問題想得太重了。

借口下車,葉漾掛斷了談蘇的語音通話。

郁森的微信,葉漾沒有回覆。

他也沒再說什麽。

他真的只是試試她有沒有刪了他,沒刪就行。

葉漾想到了蔣澤園的父母今天會去學校找她,但沒想到這麽早。搶在她開會之前,他們就等候在會客室。蔣澤園生前在學校受人愛戴,蔣父蔣母至今是座上賓。領導對葉漾開綠燈:“你踏踏實實陪他們,開會不著急。”

二老每次來,大家都以為他們是來悼念蔣澤園。

誰也不知道他們在悼念之餘,更是給葉漾敲一敲警鐘:我們看著你呢,我們看著你這個害人精呢!

為了保全兒子的面子,二老從不在學校和葉漾站在對立面。

連符曉雲都不知道他們私下對葉漾說過多少紮心窩子的話。符曉雲只是為葉漾的將來捏把汗,覺得二老不希望她從悲劇中走出來,不希望她有新的感情生活,可葉漾失去蔣澤園的時候只有二十六歲,如今也不過二十八歲……

會客室。

葉漾對蔣父蔣母的一聲爸媽,叫得並不順口。

蔣澤園出事時,她和他的婚姻才只有兩個月的時間,對蔣父蔣母改口叫爸媽也不過才幾次。蔣澤園出事後,他們把她視為兇手,她叫爸媽,他們說她不配,她不叫爸媽,他們又說她有了外心。

她怎麽做都不對。

二老滿臉的倦色,大概也是徹夜未眠。

門一關,葉漾即便覺得解釋是多餘且侮辱人的,也不得不解釋。送她花的單親爸爸太過於講禮數,送她花,只是為了表感謝,並希望她下學期多多關照他的孩子。

蔣母要葉漾一句話:“你就說,有沒有做對不起我們澤園的事。”

“沒有。”葉漾對這個問題不陌生。

兩年來,她被問過無數次。

最初,她會有躊躇,比如某一天被什麽事逗笑了,睡覺睡著了,吃飯吃香了,這算不算對不起蔣澤園?久而久之,她的父母、朋友和同事都說她對不起自己,所以,她大概是對得起蔣澤園的。

蔣父臨走前再贈送葉漾一句:“你敢對不起我們澤園,你不得好死。”

送走二老,葉漾從會議室的後門溜進去。

領單話說一半,專門停下來體恤葉漾一句。同事們也紛紛投來關懷的目光。只有符曉雲看得清,大家的一片好心反倒是讓葉漾爬不出去的泥沼。

快散會時,葉漾收到郁森的消息:「我請你吃午飯。」

葉漾:「你不是今天回去嗎?」

郁森:「我改簽到三點。」

葉漾:「我中午有約了。」

郁森:「晚飯有約嗎?」

葉漾:「你還能改簽到明天?」

郁森:「能。」

領導在收尾了,葉漾回覆郁森:「一點,我們機場見。」

機場的餐廳再少,也多過溫水鎮。

葉漾和郁森面對面坐在一家面館裏,被一根柱子遮擋的二人桌,視野不開闊,誰都不坐,只有他們覺得剛剛好。

葉漾的嘴消腫了。

郁森下唇被葉漾咬破的位置結了痂,像昨晚跟人幹了一架似的。

良久,二人誰也沒說話,和機場的快節奏格格不入。

“不是你的錯。”郁森開口的同時,桌上的取餐器嗡嗡一震。

葉漾大概知道郁森指的是什麽。

隔著小方桌,郁森上半身往前探了探:“他的死,不是你的錯。”

葉漾一笑:“我知道,是意外,大家都這麽說。”

“沒用。九十九個人說是意外,一個人說是你的錯,你就會覺得是你的錯。”

“沒用你還說?”

“我說句有用的。”

“說。”

郁森欲言又止:“這句更沒用。”

“說來聽聽。”

“我想讓你開心點。”

葉漾不得不說:“這句最沒用。”想讓她開心的人多了去了。葉安龍和丁月吟燒香拜佛地想讓她開心,談蘇和符曉雲千方百計地想讓她開心,還有她自己,她偶爾也想讓自己開心。

不差他一個。

“你要不要先取餐?”葉漾不催一催郁森,他能讓取餐器在他手裏震到報廢。

一大一小兩碗牛肉面。

葉漾要的是小碗,但郁森把大碗擺在她面前:“吃不了給我。”

“吃別人剩飯是一件太過於親密的事。”

“我就是想讓你多吃點。”

葉漾把小碗換回來:“想讓我開心點,想讓我多吃點,你還有什麽願望?湊三個,我一次性滿足你。”

郁森把自己碗裏的牛肉都夾給了葉漾:“吃完飯再說。”

兩個人吃得悄無聲息。

葉漾的腦海中冒出一幕:“我第一次去你的酒吧,看大姐吃面,禿嚕禿嚕的格外香。你要試試嗎?”

“不要。”

“為什麽?”

郁森從碗上擡眼:“你說為什麽?”

有誰會在念念不忘就快要魂牽夢縈的人面前不顧吃相?

葉漾挑了一大筷子面:“你介意我試試嗎?”

“不介意。”

葉漾不是說說而已,這一吸溜,隔著一根柱子都吸引了旁人的目光,還崩了自己一身湯汁。郁森遞紙巾給她:“有格外香嗎?”

葉漾兩邊腮幫子都鼓著:“有。”

她穿的還是昨天的灰色圓領衫,湯汁被吸進布料。她敷衍地擦了擦,沒當回事兒。“不騙你,”她又勸郁森,“你試試。”

郁森鐵了心:“我不。”

葉漾不強人所難。

她吃得開心,最後,一根面條都沒剩,連湯都喝了半碗,一舉兩得地滿足了郁森的前兩個願望。

開心不是裝出來的。

她從學校來機場的途中,有問過自己:為什麽來?當時她給自己的答案就是要躲開蔣父蔣母最新送給她的一句“不得好死”,就是來開心的。

遠在天邊的溫水鎮和近在眼前的郁森不屬於她的世界,奈何不了她的人生,甚至是在一個無所謂遠近的維度。那是她誤打誤撞的另一個世界。那是她在環形跑道上一圈圈疲於奔命時能溜出去的一扇門,溜出去四仰八叉地躺一躺,再回來接著跑。

“想好了嗎?”葉漾問郁森,“你的第三個願望。”

郁森早就有答案:“我想追你。”

“這個不行。”葉漾想都不用想。

郁森不意外:“那我們做朋友行嗎?”

“打著和我做朋友的幌子追我?”

“行嗎?”

“不行。”

“那別聊了。”

葉漾怎麽可能被郁森唬住:“那別聊了。”

二人聊崩不止三五次,習以為常。

服務員來收了碗,先後來擦了兩次桌子,是在攆人了。郁森的航班是三點,這會兒才一點半,不可能放葉漾走。但葉漾走不走,不取決於他放不放。

葉漾沒走,只是因為她還不想走。

她還不想回到她的環形跑道上。

郁森要找個咖啡廳,葉漾說她就算是聞一聞咖啡的味道,都會更睡不著覺。她在川流不息中找了兩個座位,沒多想地坐在了左邊。

“我坐這邊。”郁森讓葉漾換去右邊。

前一秒鐘坐下,後一秒鐘他握住她的手。

葉漾的目光落在郁森的右手上:“你這樣做,我更不會同意你追我。”

“我知道。”

“我和他……是我追他。”

“我有問你嗎?”郁森口吻好不到哪去,手上卻更嚴嚴實實地包裹。

葉漾的困意像海浪一下下拍在岸上:“我睡一會兒。”

“半小時。”郁森多網開一面似的,但他之所以握住她的手,就是為了讓她睡一會兒。他能為她做的,似乎只有這件事。

“你別誤了飛機。”

“你別操心了。”

葉漾的神智絲絲縷縷地渙散,微垂著頭,東搖一下,西晃一下。郁森沒管她,耳邊還是她一句“是我追他”。

誰問她了?

誰讓她說了……

就顯著她長嘴了!

直到葉漾失去重心地向另一邊倒去,他把她拽回來,讓她靠在了他的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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