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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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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是深秋,秋雨寒涼,不應該在這個時候在路上奔波的,但陸岌沒得選擇。

蕓城陸家有人傳了信到京城,說是老太太身體抱恙,可能到了彌留之際,過不去這個年關。

陸岌雖遠在千裏之外,但現在的陸家顯然什麽都是他說了算,這件事也需要她來決定。

程歲杪清晰地看到了陸岌的猶豫。

他還看到他看著那封陸弢留下的自白書發呆。

或許是在考慮“要不就這樣吧”,可他最後還是決定跟程歲杪啟程回去。

時間緊急,程歲杪跟家裏人匆匆道別後就跟陸岌上了路。

怕來不及,幾乎日夜兼程,程歲杪擔心陸岌的身體,時時註意著他會不會覺得冷,提醒他按時吃飯。

陸岌對他的安排毫無異議,極其配合。

杜韞暫時留在京城,蕓城有李肆渠坐鎮。

原先是這樣說的,但在路上,程歲杪意識到他們或許太想當然了。

千防萬防,陸岌還是病了一場。

把程歲杪嚇得夠嗆。

他甚至想要停下來讓陸岌好好修養一陣子,但被陸岌拒絕了。

陸岌用非常虛弱的聲音跟他說,如果停下,就得在原地度過一整個冬天了。

程歲杪只好順從陸岌的意思一路往前趕。

杜韞給他們提前預備的丹藥餵了一顆又一顆,程歲杪一直在內心祈禱著陸岌能盡快恢覆健康。

或許是功夫不負有心人,或許是陸岌命不該絕,啟程後沒多久陸岌就開始生病,結果在快到蕓城的時候,一天比一天好。

蕓城還沒到最冷的時候,程歲杪重新回到這個地方,心中感慨萬千。

陸府的一切似乎都變了,但又似乎沒變。

程歲杪幾乎忘了自己第一日踏進這裏是個什麽情形,如今的陸府看起來……有些冷清。

陸老爺還病著,是大少爺來見了他們。

陸嵐看到陸岌的表情有些尷尬,他似乎想支開程歲杪單獨跟陸岌談話,但陸岌說程歲杪什麽都知道,有什麽話都可以當著他的面說。

程歲杪又感動又尷尬,他本人也是想離開的,畢竟是個外姓人。

陸嵐說陸老爺還是瘋瘋癲癲的。

“祖母從天漸冷時身體就不太好了,但沒想到會越來越嚴重,李大夫一直給看著,估摸出了時間,讓我通知你。”

陸岌輕輕點頭。

陸嵐總是有意無意看向程歲杪的位置,似乎有他在什麽話都不好說。

程歲杪想,雖然陸岌說可以不避著他,但自己若不想聽自然是可以避開的。

他告訴陸岌自己先回安苑看看,沒等陸岌同意就走了,陸嵐看得目瞪口呆。

李肆渠正在安苑等著他們,程歲杪的心放下了一半。

他跟李肆渠寒暄了幾句,就說起陸岌這一路上的各種情況。

李肆渠安慰程歲杪不必憂心,“陸公子年幼時活得艱難,所以才會落下病根,但他的身體,糟糕起來確實看著嚇人,但因為掌局者並不想要他的性命,所以他沒那麽容易死。更別說他擺脫桎梏之後自己做了不少事,他現在偶爾會生大病,主要是因為耗費的心力難以彌補。”

程歲杪也知道,但他沒辦法勸陸岌別想那麽多。

他曾試想過,如果自己是陸岌……

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安苑被打掃得很幹凈,程歲杪剛要出門就看到陸岸和陸岌在安苑門外不遠處說話。

他心裏咯噔一下,緊張起來。

陸岸曾因為察覺到陸岌與司辛司賢勾結,擔心他危害家族就對他下毒,誰知道這會兒會做出什麽事情來。

他沒想太多就沖了出去。

陸岌和陸岸都面露驚訝之色。

“少爺,李大夫在安苑等著給你把脈呢。”

不知道他們先前說了什麽,陸岸的臉色不太好。

“陸岌,你身邊能人異士可真多啊。”

“二哥謬讚。”

陸岸甩手離開,程歲杪暗暗拍了拍胸脯。

“他又想做什麽?”

“沒什麽,他一向看不慣我。”

程歲杪“哼”了一聲:“你還沒看不慣他呢,他倒脾氣大,你以後遇到他,就直接繞路走,我覺得這人什麽都做得出來。”

“現在未必。”

陸岌的神色卻很和緩。

程歲杪問他這話是什麽意思。

“他對龔令慧和祖父的事情,以及我的身世未必一無所知,所以當初對我下毒,大抵也並非是為了不讓我參與朝堂紛爭擔心我連累家族,他也很怕我讓整件事敗露,如今看我並無此意,這件事已經就此結束,或許心境會與當初有所不同。”

程歲杪撇撇嘴角:“即便是同父同母的親兄弟,我也不覺得你把人性想得太好是件好事。”

陸岌看了他一眼:“或許只有你會覺得我把人性想的太好。”

“事實如此。”

程歲杪聳了聳肩。

陸岌微笑起來:“你對我的感官已經變得盲目了,這倒是好事。”

程歲杪白了他一眼。

陸岌牽過他的手,“走吧。”

程歲杪看他沒打算回安苑,問他要去哪裏。

“李大夫在等著你呢。”

“可能要勞煩他多等一會兒了,我如此著急趕回來,可不能在最後關頭錯過這個時刻。”

很快,程歲杪就知道陸岌所指的是什麽。

是老太太活在這世上的最後時刻。

老太太看到他們一起出現,張著嘴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似的指著他們:“……不孝子孫!”

陸岌看了她許久,也不知道想到了什麽,笑了一下。

“陸家留我到今日,難道沒想過我會不孝?”

他把陸弢的自白書拿出來,交給程歲杪,讓他一字一句念了出來。

老太太眼睛瞪得血紅,聽完後,程歲杪不知道該做什麽。

陸岌拿過那封自白書,在老太太面前將其燃盡。

灰燼落到了桌子上,程歲杪回身看向床上的老太太,仍舊睜著一雙眼看著陸岌,但顯然沒有之前那般有生氣。

她的生命又往結局走了一大截。

老太太突然笑起來:“你千算萬算,最後還不是沒能留住你娘哪怕一張畫像?陸岌,你並不是算無遺策之人。”

她聲音嘶啞,低沈,無力,傳遞出來的內容卻是在嘲笑一個人。

程歲杪經過了那麽許多事,現在已經分清了什麽是重要而什麽是不重要的。

但眼前的老人,活了這麽多年,直到彌留之際,卻依然想要勝人一籌。

他不知道這樣有什麽意義,他想,或許自己永遠不會理解,那樣也挺好的。

“哦?你是說你讓蘇喬喬刻意毀掉的那幅畫?”

陸岌微笑開口:“你知道我做過什麽事,那就該知道,若是我不想讓你發現那幅畫,你這輩子都不會有機會看到它的。”

老太太皺起眉來:“你是故意的?不……這不可能,為什麽?那上面——”

“是,那上面畫了我娘。”

陸岌低頭輕聲開口:“她不是一個聽話的傀儡對吧?你憎惡她跟你不一樣,所以刻意抹去了她所有的痕跡,但造成你人生悲劇的是你丈夫,是皇宮裏的那個女人,你卻去憎惡另一個無辜的女人,你不覺得這個邏輯很可笑嗎?”

“……那你對她?”

“她對你來說無辜,但對我來說可不無辜,是她選擇了陸岸,放棄了我,難不成還指望我信奉母慈子孝的那一套?”

程歲杪微微蹙眉。他想嘆氣來著,忍住了。

他不知道是否每次說起這些,想起這些,陸岌的心理都會難受一次。

“不過我並不恨她,我只是對她沒什麽感覺。”

“……那那副《春日夜游》?”

陸岌輕笑起來:“那不過是我想得到某個人的信任時,一點小小的手段罷了。”

他起身時看了一眼程歲杪,程歲杪面無表情面對他,即便已經習慣了,但聽到他說起這些,難免心中還有波動。

陸岌朝他隱秘地眨了下眼睛。

“陸岌,你真該死……”

“祖母,你這樣說,我聽了挺傷心的,至少,若不是我,祖父所做的一切總有一天會被昭告天下,而且,若不是我,陸家的孩子怎麽可能有機會坐上龍椅呢?”

老太太聽了後半句,驚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她指著陸岌張大嘴巴,然而什麽聲音都發不出來。

陸岌拉著程歲杪出去,叫來了等在外面面色不善的老嬤嬤。

“去請大夫來看看吧,祖母看起來,看到我們回來了,格外激動。”

他們回到安苑時,李肆渠正在和另外一位不速之客說話。

程歲杪已經感覺到頭疼了。

麻煩真是一個接一個。

不過陸岌卻神色如常,走上前去跟那人打招呼。

“你們不是搬出去了麽?難不成又回來了但我還沒收到消息?”

陸崇冷哼一聲:“你們這陸宅我可住不習慣,我今日是來找李大夫的,聽說他在這裏,就跟他說說話。”

陸岌點了點頭,看向李肆渠,“那李大夫跟三哥說過話後再幫我診脈吧。”

陸崇“哎”了一聲,叫住了正要回房的陸岌。

別別扭扭的開口:“我們已經說完了,他可以幫你診脈了。”

程歲杪看出了陸崇的想法,趕緊上前打圓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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