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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翼額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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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翼額吻

沈梓玉想到這裏,喉嚨微癢,又咳嗽兩聲,把那不適感壓下去:“沒關系,你說吧。”

蘇倫澤搖頭,他能察覺到沈梓玉狀態不對,二人是君臣,更是朋友。

從一個朋友的角度來說,朝中並沒什麽值得提的事,這些瑣碎繁辱的日常內容,不報也罷。

他自己就能幫著陛下處理。

當蘇倫澤準備撤身離開,不打擾陛下休息時,外頭忽然來了個公公傳信。

他的言語激動,“報——陛下!喜訊吶!”

小燕皺眉呵斥:“不要喧嘩。”

傳信的太監“哎呦”一聲,打了自己幾個嘴巴子,“奴才該死,奴才該死,陛下息怒!”

沈梓玉擺手,讓他起來說話,“是何喜訊?”

太監眉開眼笑,“邊郡傳來消息,禦國將軍帶領軍隊突擊環隱國,獲得大捷!”

“什麽?”沈梓玉笑著站起來,連身體的不舒服都退散很多,她伸出手,“把信給朕看看。”

蘇倫澤呼出一口氣,眉間也有些許笑意。

信中將過程交代得很清楚,東靈國上一戰輕敵,環隱國一派喜色,可是當東靈國統計完傷殘人數之後,他們沒有休息,而是立刻做出反擊。

原本低迷的士氣,被禦國將軍挑動起來。

禦國將軍以自身獻說法,倘若東靈國因為這一站就爬不起來,將會步入齊軒國的後塵,如果真有那一天,敵軍直入京城,這些士兵的親人孩子全都遭殃,東靈國的一切皆毀於一旦。

士兵們本就壓著一口惡氣,又順著攜玉的話去想那生靈塗炭的場面,一時間士氣高漲。

沒人能接受失敗,更遑論這失敗還牽連自己爹娘妻兒。

這說辭是有效的。

當夜,他們就直沖敵方陣營。

攜玉做出了漂亮地回擊。

沈梓玉笑了下,沒想到攜玉還有這麽厲害的技能,她想說話,卻忽然間咳得狠,那口血終究是壓不下去,直接吐了出來。

地上一片猩紅。

太清殿內所有人都慌亂大叫。

蘇倫澤當了左相之後威嚴漸深,第一次這般肉眼可見的驚慌失措。

宮人們去喚太醫,其餘人打水的打水,清理的清理,煎藥的煎藥。

蘇倫澤趕忙扶住沈梓玉,他的手都有些顫抖 “這不是計策……你是真的……?”

沈梓玉點頭,她依舊笑著,用黑金色的龍袍袖子擦去嘴邊的血跡。

她輕聲呢喃,“我必須死呀。”

蘇倫澤不顧禮節,呵斥帝王:“說什麽胡話!”

他也不知道安慰沈梓玉還是安慰自己,不停地說:“陛下不會有事的。”

沈梓玉靜靜看著他,“若不是我的身體難堪大用,我登不上這個帝位。”

她很冷靜,不為死亡恐懼,在蘇倫澤面前坦然掰清利弊,“我死之後,明至年紀尚小,他擔不起皇帝的位置。”

“那些人想要利用這一點。”

沈梓玉抓住蘇倫澤攙扶她的手指,力道很重,“你要阻止。”

“我會認命你為……咳咳咳。”沈梓玉後頭的話都說不清。

蘇倫澤竭力扶住她的身體,不至於讓女帝因為失力摔下去,聲線微緊:“臣明白,陛下先別說了。”

日後的路要如何去走,兩人心知肚明。

*

攜玉幸不辱命。

三大將軍成功擊退環隱國,將他們打的元氣大傷,對方賠了大量金銀珠寶,還呈遞投降書以及送出質子來東靈國。

此仗東靈國大獲全勝。

這兩年在女帝管理下,東靈國百姓安居樂業,處處欣欣向榮。

民間再無反對之聲。

沈梓玉在東靈國的改革取得了很不錯的成效,兩年時間暫且看不出來,如果政策長此以往,東靈國必會繁榮昌盛。

前線的將軍打勝仗已是一月前,算算時日,他們也該回來京都。

沈梓玉正在看治國經策,忽而覺得喉間瘙癢,很想咳嗽,她察覺不妙,立刻拿帕子捂住嘴,果然白色的帕子上出現一絲殷紅,她連忙揉住帕子。

小雀侯在旁邊幫女帝磨墨,她聽見咳嗽聲關切問道,“陛下,可是身體不適?”

沈梓玉一如尋常,仿佛只是簡單的咳嗽:“無事。”

太醫也束手無策,何況她不疼,是這具身體的本能反應。

“報——”門外的太監傳來聲音,“禦國將軍求見。”

沈梓玉沒想到攜玉他們這麽快就回來了,聞言很驚喜,立刻傳召:“宣。”

她把手上的帕子扔到桌底下,避免被攜玉發現端倪。

攜玉又是盔甲未脫直奔皇宮。

他一回來就掛念著公主的身體,他們分離已經兩年多,現下深秋快要入冬。

攜玉是真的很擔心。

在戰場上這兩年,攜玉打得很不知疲倦,想著快點再快點,他一想到如果仗打好幾年,從此再也見不到陛下,心就像被破開一個口子,寒風直往裏鉆。

面對環隱國如面狼對虎。

好在他趕上了,沈梓玉還在。

陛下面色比從前憔悴了些,攜玉未說話,只是上前一步,腳下突然踩了個東西,攜玉一楞。

沈梓玉也呆住。

攜玉將那帕子撿起來,沈梓玉心裏咯噔一下,她剛剛扔偏了,居然扔到了外邊。

攜玉打開帕子就見那鮮紅的血跡,刺得他眼睛生疼。

宮人們瞧見慌張大喊,“傳太醫——”

黃雲生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趕過來,他被催的厲害,這幾日也開了好幾副藥,可陛下的身體就是好不了。

太醫院的其他太醫把那脈象也覺得棘手,因為女帝的脈搏之象顯示中劇毒,快要魂兮歸去。

可誰知她還好好得活了兩年,和個沒事人一樣,真是叫太醫們大感驚訝,推翻固有的脈象認知。

黃雲生拿帕子搭在沈梓玉的手腕上,越探越不妙,這毒已入五臟六腑,女帝肺血已吐,那就是沒多少日子了。

但禦國將軍的眼神像是要把他吃了,黃雲生擦了擦腦門上的汗,不敢亂說,他只是謹慎回道:“陛下病的更重了,秋日寒涼,若到冬日不好好護著,唯恐禍患更大。”

“微臣再開兩幅療養的方子,陛下要好生養護著。”

攜玉在黃雲生退下時忽然拉住了他,太醫動作頓住,哪怕他不了解這位將軍和女帝的事,但對方的神情顯然極其痛苦。

黃雲生一時怔楞,想起了當年疫病中失去雙親的自己。

攜玉的聲音有點啞,禦國將軍的語氣裏全是懇求,他從未這副樣子:“這些年過去,太醫院有沒有相出什麽辦法,這個毒可有解?”

黃雲生嘆息一聲,他拿下自己胳膊上的手,眼神略微憐憫,搖了搖頭。

之後,他便躬身退下。

攜玉失了力氣。

這幾個月,攜玉都在沈梓玉跟前照顧,他片刻也不離身,督促著女帝喝藥。

沈梓玉批閱奏折時,攜玉就送來一碗藥,讓她喝下。沈梓玉當然知道自己好不了,這是她在這個世界的時間將要抵達極限。

她雖然感受不到身體的疼痛,但是苦藥卻是實打實地觸及味蕾。

之前小燕小雀送的藥沈梓玉都偷偷倒了。

可是攜玉回京城之後,天天親眼看著她喝完。沈梓玉向他求饒,或者故意不喝,每當這種時候,攜玉總是默默把藥再熱一遍,再遞到陛下面前。

他對待她不厭其煩,可以在太清殿內從清晨守到夜晚。

每次沈梓玉不喝藥,攜玉就只是默默看著她,不催促也不言語。

可是每當沈梓玉對上那雙視線,他眼裏的情緒重重敲擊在她的心間。

她感覺攜玉像浸泡在水裏,泡了很長時間,失去知覺的人。

所以,禦國將軍的努力還是有成效的,沈梓玉舍不得見他這樣,每次都乖乖喝完所有的藥。

他也有軍務要做,沈梓玉體諒他,派人給他在太清殿裏置辦了另外一張案桌。

這件事明顯於理不合,哪有大臣在皇帝的寢殿內做事的?更何況禦國將軍這個去皇宮的頻率也不平常,像是住在宮內。

眾人揣測紛紛,民間早也湧起了各種版本的女帝與將軍的愛情故事。

大臣們雖覺不妥,但無人敢覲見。

女帝做的事情不妥的多了去,這只是一件有關私情的小事。呈折有關朝中侵犯大臣利益的大事,都不見得女帝會聽他們的,這點小事就參本,他們幾個腦袋都不夠砍。

今年的冬日格外寒冷,風雪來勢洶洶,女帝就在這初春中病倒。

這一臥床,所有人心裏都有個概念——女帝恐怕熬不過這個冬天。

不得不說,沈梓玉絕對是這個朝代以來最負責的皇帝,有涉及民生的事上奏,她一天也不會拖,和左相右相商議好後立刻派合適的人下去處理。

她這樣認真的人一個月都沒去上朝。

蘇倫澤每到進朝之時,前一天就去宮中請示指令,再轉告朝中大臣。

沈梓玉這具身體是真不行了,說好再給三年,這還有幾個月,就已經做不起任何事。

好在這三年間一派欣欣向榮,沈梓玉肝了三年,最終成果還可以。

沈梓玉讓小燕和小雀把她扶起來,到書桌旁寫了封遺詔。

她寫完之後等筆墨幹了,讓人把那聖旨卷起來。小燕一邊卷一邊哭,哭得鼻子都紅了,小雀心裏也不好受,但她一向內斂,只是沈默著去打些水來,為公主殿下細細擦拭身上的汗。

外頭太監忽然報說禦國將軍求見。小雀將那帕子扔回水裏,端著盆和小燕一起退下,給二人留說話的空間。

攜玉進到裏屋,陛下的藥碗已空,他放心了些,但是沈梓玉躺在床上,身形日漸消瘦,他的心又像被攥住一樣難受。

女帝喝了藥之後,很快就睡著了。

她的呼吸輕緩,幾不可聞。

外頭正在下雪,可這春和居裏炭火燒的旺,一點體會不到冷。

可是攜玉的心冰涼。

他的直覺從未騙過他。

攜玉拉起公主殿下的手,那只手很涼,他用自己的體溫捂熱,將那手放到唇邊輕輕一吻。

他又哭了。

攜玉小時候不怎麽哭,除了母親去世那一次,之後他藏起自己所有的脆弱。

沈梓玉即將離開這世上。

這個認知讓他內心因她重新築起的城墻又塌了個稀爛。

攜玉一邊哭一邊攥著那只手親吻,不知道過去多久。他的哭聲很壓抑,不敢吵醒睡在床上的人。

他忽然站起身,湊近陛下,在那人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個吻,如羽翼一般,一觸即分。

他不知道,他的眼淚在做這個動作時,順著下頷滴了一滴在公主的側臉上。

攜玉的聲音沙啞,他的話語幾不可聞。

“臣曾發誓,要成為公主殿下最鋒利的劍。”

“這些年來,臣從不主動求過什麽,但現在,臣希望陛下答應臣一件事。”

“不要在冬雪消融之際離開。”

公主殿下不能在春日離開。

因為春天是他遇見公主的季節,從那以後這是他最喜歡的季節。萬物覆蘇百花盛開,像極了公主這個人。

只要度過春天就好。

他隨同陛下共赴盛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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