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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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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前程

當日竹林間。

宿霄被鄔昀打落山崖,激烈戰鬥的伍肆眾人卻接連收束了武功。

那張啞黑面具下的俊秀臉龐出現在蘇華逸眼前。

四年。

他不動聲色,瞞天過海。

所有人都以為他死了。

悲喜湧在一瞬,蘇華逸癡怔怔地站在原地,撇下眉頭,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男子恭敬躬身,以食指在胸前微微勾勒出五角星的弧形,輕輕拱手。

這是佑閣七裏叁初建之時,五人立誓所作。多少年歲逝去,也就他一人還記在心上。

蘇華逸笑中帶淚,只聽到一聲低啞的呼喚:“四哥。”

“臭小子。”

蘇華逸如釋重負,揮拳捶在他肩頭,自己卻吐出了一大口黑血。

那是炎寒骨毒。

烏紫色的血色攀延而上,幾近逼至心脈。

“四哥,有一法,或許可以將此毒徹底清除。”

芎冰草,百年難得一遇的靈藥聖草,長於冰天雪地,可疏絡肺腑,刮棄枯骨,澄新廢血,使垂死者重煥精氣,有救命之效。

但其性極寒,絕非人體常溫所能承受,唯有龜息止脈,方得一線生機。

而這,前無先例,後無補救之策。倘使出了半點差池,藥人兩歿。

蘇華逸攥著那只卷宗,墨黑的字跡歷歷在目,毅然應下:“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他要親自去解開困擾多年的謎團。

關於楊謀,關於七裏叁,也關於,這假死四年的陸書夜。

若一切真如他們所想,須得有一人避開所有耳目,將證據悉數呈給養和殿裏的那人。

甚至還要在後防備,以警惕謝汀出其不意的動作。

他是最好的人選。

如今蘇華逸毒血排棄,卻武功盡失,儼然成了半個廢人。但,至少護住了妹妹,也保全了性命。

“伍肆容者,皆是朝廷欽犯。但聖上已經應允,凡有冤假錯案者,案卷重審,鐵鷹韓奕主理,你可以放心。”

蘇華逸看向陸書夜,“你與六公主擅自幹涉朝堂政務,引賊竊闖內廷禁地,重逆宮規皇命,雖逮捕謝汀有功,但死罪可免,活罪難逃。聖上的意思,是將你貶為庶人,永生不得再入朝堂、再結江湖俠令,而公主......”

謝琳瑯雙目緊閉,除了臉上糊了些黑炭,模樣嫻靜。蘇淺淺攙她在懷,微微抱緊了些。

“韻和之宴呢?他不是要琳瑯去......”

蘇淺淺出言又止,祁皇沒說的話,還是不要由她來講。

三聲鳴哨從對面山坳傳出來,只見顧成希帶著一隊越國兵,同鐵鷹一道,押解無名侍衛離開。

那是顧成希的兵。

混在祁人中間,原想用此證人參與武平王的動作,以牽制謝汀,現悉數被捕。

幾近重傷昏死的萬霆被人用擔架擡著,百步之外,頭戴鬥笠的女子遙遙看著。

“晚小姐,顧成尹的人都解決幹凈了。”

顧向晚掀開紗簾,山下的顧成希朝她篤定一笑。

韓奕眼見,借催促之名慢步至人身邊:“十二皇子這番大義滅親,也助我祁國鏟除內鬼,回越之後,可算是功成還鄉。”

顧成希爽朗地笑,絲毫不掩飾眼中的野心,“祁越聯姻,本是皆大歡喜之事,卻成了兩國皇子包藏禍心的幌子。通敵叛國,這可是死罪。本王不過盡了每個越人應當盡的責任。正如將軍,和那位世子。”

士兵走遠,顧成希稍稍擡起手,作行禮狀,“當年邊境大火,燒連我越境百姓田居,賠補之費,勞煩將軍通報了。”

“自然。待大理寺定案,該有的,一分都不會少。”韓奕亦拱手作揖,“越人劫銀蛇一案,也請皇子費心了。”

顧成希灑脫挑眉。

異國皇子暗箱勾結,是為叛國重罪。沒有哪一個皇帝眼裏能容下此等逆賊。

韻和宴由兩人聯手操辦,其秦晉之約也因此沾上了謀亂的汙點。

祁皇踟躕了,而飛鴿傳書一送,越國皇宮裏的那人同樣不會姑息。

這場聯姻必會作罷。

他答應萬霆的算做到了。只是,看那老將的模樣,估計也活不長久。

“韓將軍,本王深知,將軍是聖上身邊的人。有一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皇子請說。”

“萬霆,年近四十,膝下無兒無女。將軍可知是何原因?”

韓奕斂眉,神色嚴肅起來,顧成希卻直言不諱:“身患內疾,此生與子嗣無緣。”

“告辭。”

乳灰色的濃煙漸漸消散,顧成希邁出大步,乘著順風,一路昂揚。

謝汀一倒,祁國內局定有變動,而那祁皇能有魄力將其連根拔起,除卻此罪觸了逆鱗,必然會有替補人選。

那些個皇子都不是等閑之輩,要近要攏哪一個,尚不分明。

但唯一可以確定,這個六公主謝琳瑯,在祁國朝野有著絕對的影響力。說句話幫她一把,指不定未來會有別的好處。

何況萬霆,的確很難擁有子嗣。

此人願冒性命之危投入他麾下,似乎真的只是為了那雙鵲臨門的絹帕。

這樣的人,他看不懂,也不想看懂。

取代顧成尹,是他要做的第一步。接下來,就該拿著這戰績,回那個深不可測的皇宮,與那些牛鬼神蛇好生鬥一鬥了。

······

三個月後。

四皇子謝汀通敵謀殺的罪跡大白天下,白虎銀商楊虎儀禍亂商政之事人盡皆知。祁皇下令,將朝堂一切牽連人員納入查審範圍,以凈祁政清明。

而那主審之地,列於養和殿旁五十米處。

屋間簡潔,堂室清凈,只有三幢房體。一為檔案室,二為起居室,三為議案堂,故號三堂殿。

入駐者五人,名姓朝野盡知。霆雲世子蘇華逸、鐵鷹頭領韓奕、銀蛇頭領周衍、雪狼頭領張餘括,還有舞江城少城主陸奇。

伍肆全員,除逆盜宿霄和暗探楚兒,其餘皆非傳聞所講身負人命、罪行滔天,數十年的舊案翻正,沈冤昭雪,悉數重獲新生。

肆主陸書夜,罔顧法度,私造過所,本該獲判死刑,卻因近年伍肆所為,皆是懲奸除惡、於民有益之事,百姓聯名上書,以留得性命,卻終身只為庶人。

陸家三兄弟滯留京城三月有餘。

說是滯留,卻也回過舞江城幾次,但陸鎏對這三個兒子不甚在意,舞江城亦無急事需人,便也就放任這三個混小子亂竄。

陸奇是公務在身。陸予辭和陸書夜則因查案作證的名頭,先在刑部、大理寺的閑房住了些時候,後吏部招人排班,實在不便叨擾,便收拾包袱去了錦音客棧。

住到如今,已有整整半個月。

今日三堂殿早早收班,陸奇提著一只大烤鴨推門而入,卻差點撞到陸予辭身上。

男子斂眉輕嘖一聲,嫌棄地拍了拍肩頭的灰,陸奇不服:“打扮得這般花枝招展......莫非,今日是郡主生辰?”

陸予辭敲他腦門,卻沒多說,好心情地轉身即走。

竟沒吭聲,碰上什麽好事了?

陸書夜從左側房中走出來,陸奇詢道:“他去哪?什麽日子?”

“燈會。”

陸書夜也沒打算多留,陸奇滿臉疑惑,“你......何時喜歡去湊這種熱鬧了?”

曾經的陸書夜性子斂靜,從來不擠人多的地方,這四年不見.......

陸書夜瞥了瞥兩間上房,淡淡一笑,“拿錢辦事。”

陸奇震驚:“這半月的房費,都是大哥付的?他何時變得如此大方了!”

陸書夜言簡意賅:“衣食住行。”

陸奇:“......”

這回竟沒讓他占到陸予辭一丁點便宜。

“這不對勁,二哥,你答應他什麽了?陸予辭向來一毛不拔,我這麽多年絞盡腦汁,都沒從他身上榨出半點的油水來!”

陸書夜拍拍陸奇的肩,笑道,“換個門路,興許再多的銀子,讓他不吃不喝,也會給。”

陸奇:“......?!”

花燈斑斕,人流不息。

蘇淺淺挽著謝琳瑯,興味盎然地漫步街頭。

京城的熱鬧雖瞧了數百遍,但每每融進那熙攘煙火,蘇淺淺總會發現新的花樣。

這回,六公主被她胡拉亂拽,先在舊胡同的樂班門口聽了半炷香的曲子,後又去茶館等了片刻的糖炒栗子,如今倚在馬場邊,似乎還想上馬操練。

謝琳瑯撅了撅嘴,“這個不好玩兒,你陪我去個地方。”

“難得,你竟有了興致。”蘇淺淺柔柔地笑,攤手上前作“請”狀,“帶路吧。”

謝琳瑯微訝,琢磨許久的借口居然一個都沒用上,早知道一出門就直奔主題了。

月牙彎彎掛在天空,與彩燈交相輝映,襯得夜色溫柔。

越過喧鬧集市,七彩兔子燈點綴的巷口映入眼簾,那燈尾的吊穗在微風的輕撫下翩翩起舞。

蘇淺淺乍然來了精神,循著光影赴上去,剛走到十字路口,左側“嘭”的一聲巨響剎那攫走了她的註意力。

獅頭形狀的煙花在夜空綻放,巡動的火舞戲臺鑼鼓喧天,那變臉的獅子頭熱烈激昂,栩栩如生,蘇淺淺毫不猶豫,朝身後的謝琳瑯招招手,“我先去看看,很快就回來!”

右側茶室二樓,捧著花瓣的陸書夜遲遲沒有等到信號。對面酒閣的陸奇也是一臉懵,輕輕探出腦袋。

只見陸予辭輕功落下,瞅著那漸行漸遠的背影,沈沈地嘆了口氣。

他早該料到她那須臾好奇的性子。

陸書夜和陸奇落地趕來,長巷盡頭的侍衛若隱若現雖不明所以,還是整裝待命,謝琳瑯攤手,“你到底準備了多少?”

陸予辭微松眉頭,像是已有對策:“多謝公主。”

他撂下手中的錦盒,甩給最近的陸書夜,兩下就沒了影。

謝琳瑯輕飄飄的眼神掃過陸書夜,也沒說話,悠悠慢慢地走了。

“二哥,那後面的東西——”

“拿著。”

陸書夜順手後疊,盒子加在陸奇身前搖搖欲墜,少年急慌喊:“誒你們都走了這麽多我——”

陸書夜轉頭,笑著朝他比了個“噓”聲的手勢,卻也沒打算回來,勾著唇角繼續往前追。

“......”

見色忘弟,以大欺小。

兩個沒出息的家夥。還得是他陸奇來挑起大梁。

“......少、少城主,咱們這一街的花和燈,還有偶人套......”

一人手滑,花燈懸亮,暗巷突然變得多姿絢爛。陸奇瞠目結舌,除了精心排備的偶人戲,那密密麻麻環了整條街的花編草籃和雕鏤飾物也是一樣比一樣驚艷......

少年傻楞楞地咽了咽喉。

......他再也不說陸予辭沒錢了。

......郡主沒看到,還真......有點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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