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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心意(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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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心意(修)

拳頭大的老鼠在墻角吱吱竄動,柴門開合的霎那,塵粒在光束下起起伏伏。

陸予辭提著烤鴨輕吹口哨,茍孜閉攏雙眼,全然不顧周圍的動靜。

“沒醒啊?這下頓飯可就不知是何時了。”

悠然轉身的黑影從茍孜的眼皮晃過去,男子垮著臉怨道:“廢話少說。蘇華逸到底要做什麽?”

“你都猜不到,又何況是我?”陸予辭慢悠悠地蹲下來,撕開一只鴨腿,“倒是該我來問問你,為救楚兒,你答應了鄔昀什麽條件?”

陸予辭浮笑著壓低聲音,“我勸你實話實說。否則僅憑拋屍葉潯一事,官府就能先抓你去牢裏養個幾年。到那時,你是衣食無憂了,楚兒姑娘就不知會是如何境地咯。”

茍孜睜開凜凜的雙眼,“別在這血口噴人,說我拋屍,你有證據嗎?”

“官府抓人又不需要證據,有嫌疑,再東西湊點緣由,關個人還不簡單?”陸予辭無奈笑笑,“你不是一直都這般覺得麽?葉潯案的幕、後——該說你是兇手,還是嘍啰?”

陸予辭接著道,“琮阿所處之屋在河流中游。知道舞江城派人守在附近的,和那段時間恰好出現過的旁人,只有你和楚兒。”

陸予辭故意激怒他,“這個線索放下去,我陸予辭可不怕吃牢飯。我是城主之子,花點錢打點關系不就撈出來了麽?只是你,無親無故,還要救楚兒脫困,幫琮阿解毒,實在太可憐了呢。”

“閉嘴!”

宿霄怒吼,陸予辭卻席地而坐,悠然靠在柴門邊。腰間的匕首硌著門檻,他索性取下,放在一旁。

“嘴巴長出來,不說話多可惜。”陸予辭格外挑釁地朝他笑,“讓我猜猜,殺害葉潯的兇手開出某種條件要你拋屍,鄔昀又要你做什麽事來換取楚兒的性命。若這兩件事沒關系還好,一旦有關系,我想,答案一定會非常有趣。”

茍孜冷笑直身,“不然你放了我,我告訴你謎底。”

陸予辭輕飄飄地笑,“看來,我猜對了?”

他左手搭在腿邊,剛想落往盤裏去,烤鴨就被突然冒出的黑毛腦袋含走。

蘇大貓揉著前腿伏地,原只打算叼塊肉,嘴巴咬起的卻是整只熟鴨。

陸予辭擡手欲阻,黑狗咆吼一聲,甚至朝他露出獠牙。

還賊喊捉賊了。

被陸予辭支開的銀蛇兵衛聞聲趕回。

蘇大貓撕咬鴨肉,一邊嚼在嘴裏津津有味,另一邊扭著身子在原地滾旋,像是撒潑耍賴,又帶了點耀武揚威的意味。

陸予辭臭著臉扭頭,茍孜滿臉不屑地閉眼,蘇大貓猛然蓄力生撲,將地上那把匕首瞬間叼走。

“餵,回來!”

圓滾滾的黑球逃得比兔子還快。

當真是狗仗人勢。這家夥拿點顏色還想開染坊了。

陸予辭氣笑,起身就追。蘇華逸待人遠去後才緩緩走近。

銀蛇兵衛退開,茍孜冷聲嘲笑:“連條蠢狗你都收拾不了麽?”

蘇華逸關緊柴門,拿出一張印有花紋的白紙,“見過嗎?”

······

蘇淺淺躺坐在廊邊長凳上,清涼的風散去發梢微汗的潮熱,卻散不盡她心頭煩悶。

三個時辰前。

蘇華逸避退所有人,密閉房間內靜得連根銀針落地的聲音都能聽見。

日光映於窗門,借著檐角的婆娑樹影,在蘇淺淺身後搖曳生姿。

蘇華逸撐著病痛之身,泛白的雙頰上幾乎看不到血絲。

蘇淺淺心疼地別開眼神,蘇華逸如常溫柔地為她擦淚,說的卻是蘇淺淺未曾預料的話:

“淺淺,你有喜歡的男子嗎?”

不是宿霄偽裝的緣由、西流城外的葉潯屍首,或者經年常用的安慰和勸導。

而是她的情思。

像每一個疼愛妹妹的兄長循循關切那樣,蘇華逸輕聲細語、正經認真地問她。

“若你有喜歡的人,告訴哥哥,我讓他娶你。”

溫暖的掌心攙在蘇淺淺後背,蘇華逸費盡心思想要掩飾的情緒,終究在尾音中顯露痕跡。

那是集自責和無力於一瞬的顫聲。

若換了從前,她一定會反過來玩笑打趣蘇華逸,諸如京城哪家的端莊姑娘、或者元宵夜出手相救的趙筱姐姐。

可如今,或者說早在梁玉城外看到銀蛇那一刻,蘇淺淺就有了揣測。

張餘括的雪狼,韓奕的鐵鷹,周衍的銀蛇,是祁皇最信任的親衛。能讓他們出手保護的,至少都得是皇室子弟。

四皇子在舞江城,韓奕聽命相助;琳瑯在梁玉城,雪狼和鐵鷹聯手相護。如今琳瑯已經走了,區區一個霆雲世子,哪怕再加上她這個掛名的寒雲郡主,都不值得銀蛇親自護送。

除非是祁皇的旨意。

哥哥向來對那些靠近她的男人嗤之以鼻,蘇淺淺也從不對那些花枝招展、曲意逢迎的人感興趣。

現在他卻主動提及,還說出這樣的話......

“是因為韻和宴?”

蘇華逸沒有正面回答,“越國八皇子顧成尹很快就會到京城,我們也得即日出發。其他事都可以再商議,我今日只問你,有沒有喜歡的人?”

蘇淺淺不答話。

“是沒有,還是不知道?”

“......我......”

蘇華逸沈了口氣,果然是他想的那樣。

“淺淺,我換一個問法。方才你腦子裏面想的第一個人,是陸予辭,還是景遙?”

“......可我想到的是皇上。”

蘇淺淺輕擰眉頭,“皇上會讓我去和親?銀蛇是為了這個才來的?”

“所以你在雲崖山看到那封玉信的時候,才會是那種恍惚的眼神。因為信不是你寫的......”“......王爺和鐵鷹都奉了皇上之命!”

果然,還是瞞不過她。

蘇華逸也曾以為只是他想多了,可銀蛇親護宋家別苑,這不是他一個小小的異姓世子能有的待遇。

鐵鷹已經有了個韓奕,皇上再看重武平王,也不可能讓他的手伸向雪狼和銀蛇。

趙筱能來,必定是祁皇的意思。

蘇華逸斂聲寬慰,“一切只是猜測,但未雨綢繆。哥哥答應你,這輩子要嫁,一定會讓你嫁給喜歡的人。如果遇不到,我也會陪你一輩子。”

蘇淺淺心頭暖得發酸,“要是有姑娘願意嫁給你,可就是吃虧,多了我這個累——”

“那只會是你姐姐。”蘇華逸溫聲打斷她的話,“我是你哥。從前、現在、以後,無論發生什麽,我永遠是你哥。淺淺,若你不知道什麽是喜歡,就問問自己。”

“除我以外,你跟誰待在一起最自在,最無憂,最踏實。甚至,你只是看到他、想到他就會很開心,你與他接觸,會期待他的反應。你見他受傷,不僅會擔憂,還會在心裏感同身受,哪怕你一點事都沒有,你——”

“所以你想到的人是趙筱嗎?”

蘇華逸頓然怔住,薄薄的雙唇抿成一條線,只在末梢朝上勾起弧度,“我在跟你說正事。”

“我也在跟你說正事。”

蘇華逸微垂了眼眸,淡聲道:“......不是。”

蘇淺淺癟了口氣,弱弱點頭,“哥,你不介意陸予辭盯上你的所作所為麽?”

一晌沈默。

受害的人分明是她。蘇華逸琢磨須臾,“......你原諒他了?”

蘇淺淺沒有立刻接話。

原諒嗎?好像也沒有。

但她都不知道自己在氣什麽。這麽多年,她交友結伴向來不願意猶豫推就。合得來就處,合不來就散,相識於江湖,也該相忘於江湖。

對陸予辭本應該也是這樣。他騙她,他也承認了,退禮兩散就是最好的結局。

可與他冷臉相對數十日以來,那家夥總是會在夢裏攪她清凈。一點兒也不像曾經那些個灑脫道別的朋友。

夢裏越攪,她在現實中就越亂,尤其是跟他不小心四目相對的時候。

蘇淺淺討厭這種莫名其妙的感覺。

直到那日去救琮阿,她和陸予辭並肩作戰,那種默契地背靠背,下意識就相互信任的感覺,讓她心裏舒服了很多。

那家夥看見刀子在她面前,也沒有絲毫猶豫就擋了上去。大抵......都用性命相換了,她總不能還是對他冷著一張臉。

再然後,他拿著兩串烤食擋在她身前,啰裏巴嗦支支吾吾,她實在忍無可忍,將他痛罵幾句後,整個身心都暢快了。

她雖仍有芥蒂,但絕不會為難自己。不跟他冷戰就會過得舒服,她便不會去計較那麽多。

至於他騙自己的事,話都說了,她沒必要食言。

哥哥痊愈是普天同慶之事。若真做到了,就當她大赦天下。

“沒什麽原諒不原諒的。我現在看他,不似之前那般不順眼。”蘇淺淺側回身來,順勢低頭看他的傷。

蘇華逸輕輕拉開她,自使針灸,紫黑的瘀塊沒一會兒就消散了。

怎麽可能。

哥哥不是才醒嗎?這毒怎麽會散得如此迅速?

······

嘿哧嘿哧的奔逃氣聲越來越近,蘇淺淺的飄忽的思緒緩緩收回。

匕首“噌呲”落下,蘇大貓晃著大尾巴熱情不止,又跳又扭,抖擻神氣的模樣像在邀功。

銀鞘落地沾灰,蘇淺淺撇撇嘴,“蘇大貓,你嘴饞歸嘴饞,幹嘛拿人家東西?誒,誒——不是我的!”

黑狗叼起匕首就往她身上送,跟在霆雲府找到東西時的反應一模一樣。

陸予辭大跨步子追攏,只看到這一推一送的活脫場面。蘇淺淺被攪得無可奈何,迫切離開長凳,扭頭就對上了陸予辭溫和的目光。

“看來今日天色不好。”陸予辭款步向前,笑容自然。

蘇淺淺仰頭望,時辰雖將至傍晚,日光還是璨亮的。“什麽?”

“不然郡主怎麽一個人在這兒,看上去也不怎麽開心?”

“......”

好吧。

蘇淺淺垂聳了眉頭,都沒有心緒反駁,掉頭就往別處,想尋個更清凈的地兒待著。

“今日城中有夜市——”陸予辭叫住她,“這個時辰,差不多也該開始了。”

蘇淺淺止身。陸予辭加快腳步,生怕這輕功如飛的人一晃又跑了,“郡主去嗎?”

暖黃色的光線落在修長勻稱的男子身上,襯得他從容而堅毅的臉更加舒朗幾分,蘇淺淺一不小心就失了神。

這家夥站直身體不說話的樣子,還蠻好看的。

“......我、臉上有東西?”

“沒有。”蘇淺淺退回來幾步,“你看到景遙了嗎?我找他好久。”

她想這麽久,竟是在問別人。

醇厚的濃香隔著一個院子從對面傳來,陸奇一手一只烤鴨腿,油漬糊了半張臉,吃得幸福又滿足。

蘇大貓聞到味道,躍開四只腿就奔過去,少年機靈地提腳起跳,側翻欄桿落地後小步緊跑,“哥,郡主,你們在這兒呢。”

蘇大貓振奮不已,掉轉方向又追了過來,李管家大汗淋漓,在轉角口氣喘籲籲地喊,“大貓爺,你可別再亂跑了,我這老胳膊老腿兒的——”

“參、參見郡主。”

蘇淺淺微笑致意,“李叔辛苦了。是我平日把它慣得太好。蘇大貓,快點回去,回去!”

黑狗嗚咽兩聲,扭著身子退開,陸奇吃得有滋有味,不忘嘖嘖讚嘆,“郡主府上的狗可真聽話。今夜城中有燈會集市,似乎還是嵐榮城兩年一展的,哥,郡主,去不去?”

“好啊。”蘇淺淺莞爾,“但我要先找景遙,問他點事。”

在她出發找宿霄之前,骨毒分明已經侵入哥哥臟腑。

回來之後,不僅哥哥醒得及時,針灸之法又恰如其分。蘇淺淺總覺得這一切是計劃好的。

而其中緣由,或許只有這幾日與哥哥相處的景遙才知曉。

陸予辭掌心黏滑,是一路追狗粘上的泥垢油漬,他欲先行清洗。

三步走出去,蘇淺淺後知後覺的聲音響起,“誒你——”

方才不慎盯他入神,竟忘了他說夜市一事,這家夥......就這麽一聲不吭地走了?

不過,她都答應陸小奇了,也算是間接回答了他的問題。

就沒必要再把他喊住吧。

何況他去與不去跟她有什麽關系,人都已經背身離開了。

怎麽嘴巴就比腦子快。

陸予辭聞聲即停步,卻沒有聽到蘇淺淺的後文。

她是在叫他嗎?

如果不是,他這麽停下來豈不是很奇怪?

可這裏就三個人,她不叫他叫誰......

不管了。

陸予辭輕輕轉身,喉嚨又瞬間噎住,尷尬地用食指擦了擦鼻頭,“那個,小奇,烤鴨還有嗎?”

陸奇皺眉,“不是你自己分的嗎?”

陸予辭硬著頭皮往下問,“......你就吃完了?”

“哥,你才給我兩只腿,”陸奇又惱又氣,擡起胳膊,“骨頭還在這兒呢!”

沒點眼力見的臭小子。

陸予辭暗生埋怨,多年的偽裝卻就在此時派上了用場。他心間的洪水已經潰堤,臉上卻掛著悠悠的笑容。

跟個沒事兒人一模一樣。

蘇淺淺默了片刻,就當把話說完吧。

“你要去嗎?”

陸予辭攥了攥掌心,抑住心頭竊喜,以平靜的眼神送出去,“去。”

他刻意地、緩緩地再勾起唇角,聲音都清亮了些,“我自然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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