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霆雲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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霆雲信

清潤風起,深黑的秀發翩翩起舞。

陸予辭提身退後,跳到另一株樹枝之上,落下身子也就此掛枝闔眼。

那翩垂的碎條絲綢跟著樹葉沙沙的節奏,逐漸融成了一幅動態屋景圖。

雷玉霜推開內院一看,兩尊大佛倒是各睡各的。

群鳥自在飛,和風徐徐吹。日頭漸漸往地平線落,霞光把樹影拉的老長。

蘇淺淺揉了揉惺忪的雙眼,內院門“嘎吱”啟開。

眉清目秀的少年面色冷漠。

他右手握著長劍杵在門口,對著十米外樹枝上的男子道:“哥,你怎麽這麽慢?我娘讓你回家吃飯了。”

蘇淺淺饒有興致地朝陸予辭看過去。

陸予辭:“......”

那少年又往前走了幾步,“姑娘就是寒雲郡主蘇淺淺嗎?”

蘇淺淺縱身輕跳下檐,微微頷首。

少年以催促的眼神瞥向陸予辭,信箋須臾從樹梢送向蘇淺淺。

陸予辭收回功力後落到地面。

少年一板一眼:“我叫陸奇。霆雲府來信托付,我爹想請郡主去城主府。”

蘇淺淺心裏嘆氣。

沒想到動作這麽快。兄長人都不在府上,也能把她看得這般緊。

雷玉霜送客之時朝她溫和一笑。

蘇淺淺攥著霆雲信,默不作聲地上了馬車。

陸奇盯了陸予辭好一會兒:“你這穿得跟只褪了色的花孔雀,簡直一模一樣。”

陸予辭不屑一哼,不以為然。

舞江城主府。

下了馬車,守門護衛的蟒紋長劍引得蘇淺淺註目。

嘉義十一年,四皇子謝汀出使越國有功,聖上以武平王加封,允其自練府兵。

府兵之權,貴在聲榮。量不在多,名寵為先。

謝汀取六六之順,只練三十六人。

又因天子為龍,皇子著蟒,謝汀號六六府兵為“黑蟒玄衛”,以彰皇家孝子之風。

而兵衛佩劍鐫以蟒紋,祁國獨一。

皇子親臨,明裏暗裏的護衛怕是早就作好了萬全的準備。

難怪江湖門派都不敢有大動作。

管家將蘇淺淺引至廳堂。

陸予辭一把拉過陸奇:“小鬼,那貴人......在府裏呢?”

劍柄“竄”地就將陸予辭的手掀開,陸奇板著臉一本正經:“怕他帶著聖旨來封你?就知道你在仙香樓睡一下午是躲這個。”

陸予辭冷著臉回瞪他,“你都十五了,好生歷練下就去當少城主不行麽?”

陸奇雙瞳凜凜,嚴肅的臉上陡然勾出頑皮的笑容:“我不。”

陸予辭翻了個白眼進門,恰恰迎上陸鎏怨懟的目光。

蘇淺淺不動聲色地飲茶。

舞江城主瞅著陸予辭的上衣,帶著幾分尷尬:“陸某家門不幸,養了個大兒招搖過市,郡主見笑。”

蘇淺淺禮貌答:“陸大公子一表人才,穿什麽都別致。”

陸予辭一屁股就坐在客椅上,雙腿隨意擱著,“郡主謬讚。”

陸鎏手中的杯皿差一點就摔在地上:“小奇,帶你哥下去換身衣裳!”

陸予辭笑得滴水不漏,朝座上兩人畢恭畢敬地拱手告退。

陸鎏這才開門見山:

“陸府門前的尊衛,想必郡主也看到了。葉潯一事,確是陸某派犬子假扮,但這也是那位的意思。”

蘇淺淺起身,周到行禮:

“淺淺身封郡主,卻是托了家兄的福。雖與城主素未謀面,但按輩分,該喚城主一聲‘伯伯’。既是城主與那位的意思,淺淺自當守口如瓶。”

陸鎏默了片刻,“魔頭葉潯沾了太多無辜鮮血,朝廷通緝五年,他也銷聲匿跡五年。江湖最近頻頻傳出他的消息,到底確有其事,或叵測者另有謀思,不得而知。四皇子才想借舞江城鑒寶大會的勢頭,引蛇出洞。”

“陸伯伯將這些說與我,可是有何安排?”

陸鎏嘆了口氣,“不瞞郡主。黑蟒玄衛在,貴人卻不在。鑒寶大會上,雲崖派弟子吳析中毒身死,江湖人忌憚四皇子威嚴,暫時不敢鬧事。可雲崖派弟子苦苦求見當朝皇子,老夫已經加急送訊,但紙終究包不住火啊。”

游於官場之人到底多幾分鋪墊,蘇淺淺心覺磨唧,和顏二次推話,“陸伯伯的意思.....”

“陸鎏懇請寒雲郡主一解燃眉之急。令兄霆雲世子與武平王交好,如是郡主肯出面拖些時日,一來說得過去,二來也是為武平王至舞江爭取時間。”

蘇淺淺不由得腹誹。

在人的恐懼上做文章,果然會有以假亂真的效果。

武平王謝汀不在舞江城,卻只用幾個黑蟒玄衛就掐住了江湖人蠢蠢欲動的心。

因為誰都不敢去做那只出頭鳥。

而正因哥哥這一封信,舞江城只要派人接待過她,就要算霆雲府欠陸家的人情。

說大不大,說小也不是沒有。

但總歸要還。

不過,謝汀既然都肯出動黑蟒玄衛,說明對葉潯看得很重。

如能順藤摸瓜查到葉潯的消息,也不算她白跑一趟。

“為城主和王爺分憂,應該的。”

蘇淺淺拱手,“不瞞陸伯伯,令郎那身衣裳是淺淺匕首重裁所作,我與他有些過節,權當賠禮。還請陸伯伯見諒。”

陸鎏將這“過節”一詞仔細聽了進去。

予辭那混小子確實幹過不少出格事兒,每回都嬉皮搪塞。

而寒雲郡主此刻不講具體,只輕描淡寫地掩去。他這當爹的倒也不好再開口多問。

畢竟當事人已經“大度”放過了。

陸鎏微瞇眼睛,提臂拍案大笑,“好一個颯爽利落的寒雲郡主,這混小子該的!”

陸予辭此刻在房內結結實實打了個噴嚏。

陸奇倚在門口,“你真的很磨蹭,娘已經派人來催第三遍了。換個衣服都這麽麻煩。”

“那可不得要咱們舞江城未來的少城主時刻盯著,我這紈絝才能守些規矩。”

陸奇白他一眼就往食廳去。

陸予辭提步跟上,滿臉笑容,“小奇,偷偷告訴哥,鑒寶大會這一回,咱們陸府名下的營生賺了多少銀子——”

“咣——”

陸予辭的腦袋撞向廊角房柱。

陸奇稀奇地回頭,洋洋得意,戲謔地笑。

陸予辭剛要撲上去動手,陸鎏帶著蘇淺淺就從右前方經過。

侍女先引蘇淺淺離開,陸奇也瀟灑轉身。

陸鎏一臉怨氣,“我是不是真得把你的皮剮一層,你才能有點大哥的樣子?”

陸予辭揉著額角,聲音委屈,“哎呀爹,我就是個花天酒地的紈絝,您幹嘛非得強求癩蛤蟆變天鵝?”

“少給我啰嗦!”

陸鎏火冒三丈,唾沫星子都噴出來了。

“鑒寶大會的事兒還沒完,你明日陪著寒雲郡主去瞧瞧雲崖派那幾個人。”

“那怎麽行!我都扮過一回葉潯了,舞江城不也因為這浩大的聲勢賺了不少銀子麽?”

陸予辭據理力爭,“而且你也看到了,我那寶貝桑蠶錦衣就是被郡主劃的,刀刀縫縫幹凈利索。今兒下午在仙香樓,人郡主對我可是愛搭不理的。沒準兒我一惹她生氣,霆雲府那個世子就跑到舞江城來給咱一個下馬威,萬一再扯上什麽武平王,您還要不要兒子活了?”

“呵,”陸鎏僵著面部回頭,瞅著陸予辭那張糾結頹喪的臉,怒極反笑:

“這好壞利弊,你倒是考慮得周全。你那深藏不露的武功,這普天之下有幾人真正見過?如今在這裝慘叫苦,若不願意,誰能動你?一騎絕塵的舞江城第一紈絝也有害怕的時候?說出去不怕別人笑掉大牙麽?”

陸鎏冷哼一聲,“你有多愛扮豬吃老虎,老子不管。但你要是不去,鑒寶大會的酬勞一分都沒有!”

“餵老頭——”

陸鎏的身影在轉角消失,陸予辭萎萎地垮著臉。

落日最後一抹餘暉擦過雙頰,飄逸的發絲在光裏變換著顏色。

陸予辭下唇輕輕一吹,那耷拉垂落的發尾就在半空漾起。

不經意的晚風捎來,絲縷徜徉,借足了這一陣微涼力道。

他漫不經心地揉著頭,漠然的眼神像是忽略了周邊一切,身體始終徐徐向前。

入夜,月上星簇。

蘇淺淺趴在窗邊,思緒隨著晦明交輝的夜空紛飛不斷。

四年前的星夜,也如今日浩瀚。

蘇淺淺重傷落入土匪的陷阱,賊人妄圖滅口,是那塊隱含細針的古玨佩救了她。

左臂憑空擋下了彎刀的力量,鮮血淋在地面,也濺到了她的臉上。

那張左頰有疤的臉,她看得很清楚,就跟朝廷通緝冊上的一模一樣。

可一個人人喊打的魔頭,怎麽會為了她這種素昧平生的陌生人而不顧危險。

輕快的口哨聲從耳畔傳來,蘇淺淺悠悠地打了個哈欠,下意識地退回身關窗。

修長的男子胳膊卻卡在中間。

“郡主要睡了?”

陸予辭反拉窗頁,蘇淺淺揉了揉眼睛,“有何指教?”

陸予辭淡笑,壓低聲音,“郡主並沒有告訴老頭,你追葉潯的事?”

蘇淺淺毫不避諱地點頭,再打了個哈欠。

畢竟交過手了,遮掩倒顯得心裏有鬼。

既是他先問,主動權就在她手上。不過她現在可沒心思應對他。

陸予辭探進頭來,“你跟葉潯當真有過節?”

蘇淺淺伸手把人推開,眼皮半擡,聲音軟綿綿的:“明日講,我困。”

竹窗“哢”地合攏。

陸予辭微楞,半張著嘴巴倒笑不笑。

真是一刻時候都不耽擱。

他慢悠悠地蕩回屋子,陸奇卻帶著下人抱著幾只大盒子走出來。

“哥,爹說了,明日你不去,這些私貨就沒收。”

陸予辭撓撓頭,“那幾只盒子賊重,你們可真行。”

陸奇皺眉,“那你倒是來把鎖給打開啊。”

陸予辭晃著身子走近,先慰問家丁:“各位辛苦。”

隨後他湊到陸奇旁邊,“這鎖算什麽?你答應哥的條件,我保證以後老頭找不到任何理由讓你幹活。”

陸奇將他的手抖開,“得了吧,本就是能者勝任,你躲得過初一,躲不了十五。當時密林裏那些黑衣人機靈得緊,折回去各自分散跑,還圍漏了一個。我唯一抓到的那人更是二話不講就壯士斷腕了。”

他言語懇切,“哥,鑒寶大會無端死了個人,四皇子也在上面壓著。這事兒若查不好,咱們舞江城可沒好果子吃。你就正經這一回,就一回。”

陸予辭笑得愜意,“我一直都很正經啊。”

陸奇撅嘴,背著身朝他晃了晃手,“我得回去起早貪黑找線索了。”

陸予辭笑意未減,抻了抻胳膊就把房門關了。

深夜長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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