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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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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溪一整晚都在想那張照片。

翻來覆去第一千二百次,她一拍床坐了起來,去倒了杯水。

人在焦慮的時候就會想幹點什麽轉移註意力。

放在平時也許她會直接開車去工作室,但眼下身在酒店她什麽也做不了。

原地轉了會兒,從椅子挪到床邊,這種接近真相又求而不得的逼仄感快把人逼瘋了。

她拿過手機,在App資源庫漫無目的地劃著,劃著劃著驀地一頓,一個許久不用的軟件映入眼簾。

有多久不用了呢——它的右上角甚至已經出現了待下載的圖標。

但是,洛溪突然記起自己一直沒有卸載它的理由。

大學時的課業經常要將一些紙質材料轉成電子檔,當時大家都喜歡用這個軟件掃描存檔。

她似乎……幫陸際遠掃描過一份個人檔案。

那天他著急去社團,團委又催得緊,陸際遠就把紙質材料拜托給了她。

靈光一閃間洛溪連忙重新下載,重新登陸輸密碼的時候手不能自控地竟有些發抖。

指尖在屏幕上戳了好多遍才把密碼輸對,她緊抿嘴唇一邊努力克制,一邊集中註意力在久遠的文件中尋找。

會在哪兒呢?會不會被自己刪掉了?

不是沒有可能。

緊張、期待、巨大的不安同時爆升而起籠罩著她,洛溪在情緒織成的網裏一錯不錯地緊盯屏幕,生怕錯過了一個字眼令自己和線索失之交臂。

然而,在如願看到陸際遠那張熟悉的證件照的剎那,她抖動得仿若篩子一般的手,不動了。

全身沸騰的細胞奇跡般冷卻下來,冷寂的森然取代超然的渴望占領了大腦。

迅湧奔流的血液如淤泥般積在原處,洛溪鄭重地點開那張圖,覺得呼吸都快停止。

姓名、年齡、院系……

還有家庭信息。

文檔的中間部分一共六個空,陸際遠填了三個。

熟悉的字體寫著:

父親/陸振榮

母親/童雅

姐姐/陸符笙。

陸際遠的姐姐,照片上的人,叫陸符笙。

清醒的意識指導著洛溪的肢體切出軟件,打開了搜索引擎。

她換了好幾種關鍵詞一一輸入,但一無所獲。

整個網絡系統幹幹凈凈,沒有任何有關“陸符笙”的訊息。

怪不得欣欣查不到買家是誰。

換一個呢?

洛溪重新搜索“陸振榮”。這次結果跳出來得很快,但都是無關信息——這個名字偏大眾化一些,幹擾信息很多。

洛溪不死心地一條條翻過去,盯得眼睛都開始酸痛,終於在一條年代久遠的新聞裏找了蛛絲馬跡。

“……#xx市北部一直升機墜毀致7人死亡#15日,陸氏集團董事長陸振榮和其女兒乘坐的直升機在……發生空難,機上7人全部遇難……”

時間是……四年前的六月份。

呼吸霎時回到了意識中,滾滾的記憶如浪濤排岸席卷而至,淹沒了思維的海。

——盛夏風初起,蟬鳴尚未喧囂塵世,遠洋臺風還在海面匯聚不曾朝著江城邁進。那時候的時光走得又快又慢,正順著既定軌道一步步向前。

是他們希望和憧憬有如繁星般鋪滿的、二十二歲。

那一年她和陸際遠正忙著畢業。

但是她那時候……什麽也沒有察覺到。

洛溪如遭雷擊般猛烈一顫,無知覺中眼淚不知何時蓄滿了眼眶。

如墳墓般的窒息黑暗裏,手機攜唯一的光源滑落在地。

*

今天錄制一整天,洛溪都心不在焉。

陸際遠暗地裏過來問了她好幾次,都只收獲到對方意味深長的註視目光。

“怎麽了?”最後一次靠過去,他問,“你哪兒不舒服嗎?”

被上一趟大山之行弄怕了,他總擔心她的身體又會出什麽問題,上次雖然被遮掩過去,但陸際遠還是留了個心眼,擔心她嗅覺真的有異。

站在耳爾耳的角度,陸際遠一直知道為了調香師這份工作洛溪付出了多少精力。他既希望她能早點突破瓶頸找回職業熱情,也不希望工作搞得洛溪太過憔悴。

女生看著柔柔弱弱,卻是個倔脾氣。

“沒事。”洛溪和他對視,讓人意外的是話說完了也沒有移開眼睛。

就像……要透過這雙眼看向什麽別的地方。

陸際遠一楞,表情有些不自然:“怎麽這麽看我?”

看他不奇怪,奇怪的是這麽專註地看。

“我臉上開花了?”他微微低頭問她。

很陸際遠風格的玩笑,和八年間任何時候她遇到的陸際遠一模一樣。

他如何做到這麽多年從不曾改變的?

洛溪不由自主地想,在那種時候,一點沒讓自己看出來……四年前的陸際遠是以什麽樣的心境度過那段時光的呢?

他該有多難受啊。

可他一個字都沒說。

陸際遠在等她回答,卻等到了洛溪通紅的眼。

她忽然別開了臉,手拼命在雙眼上揉著,嘴巴裏說:“哪來的風啊?”

陸際遠在四周找風,樹靜水平。無風無浪。

不知名的風吹紅了洛溪的眼睛,她抹掉了眼淚,留陸際遠在原地,往前小跑開了。

男人垂著手立著,十秒鐘後一陣風吹動了他的指尖。

遲來的風,此時方才來臨。

洛溪有事。

陸際遠很篤定這一點,他旁敲側擊了兩三天,端倪卻再沒顯露。

她藏得很好。

實際上,洛溪背地裏完善了手頭的資料。有了原發事件便等於找到了引線,再往後摸索她要知道的真相就順暢多了。

她沒再假手於助理,而是利用錄制空隙獨自尋找。

陸際遠已經在暗地裏觀察了她好幾天。

昨天晚上他去找了Vickey,方才得知洛溪去找過她的事。

陸際遠懷疑洛溪知道了什麽……但怎麽想都覺得她應該只是在查香水的事,就算懷疑Vickey也不該對自己態度……矛盾?

是矛盾嗎?

和前段時間不同,休息時、吃飯時,洛溪經常趁他不註意偷瞄自己,好幾次被陸際遠逮個正著卻也不慌張,只是淡然地扭過頭,好像視線不小心劃過這邊。

沒有任何證據證明洛溪在關註自己,但陸際遠直覺她就是在關註自己。

還是Vickey沒說實話,她其實已經把自己在這件事中的作用告訴了洛溪?

也不對,那洛溪就該來找自己算賬了。

她的事向來只允許親近的人插手,而陸際遠目前只是個“待評估”的前任,暫時還未得到過問她私事的權利。

這種時候,她傾向於自己解決。

那是因為什麽?

陸際遠百思不得其解。

卻不知道在他諸多起疑的時候對方已經了解了事情的大概。

深夜,洛溪坐在床邊整理所得,看著屏幕上代表事情發展和人物關系的線條,她沈默了很久。

久到身體再次掌握主動權時,腳下泛起密密麻麻的鉆心疼痛。

她默默忍受,擡手關掉了電源。

黑暗裏,窗外有一星燈火閃爍——那是遠方牌坊街的燈光,一年四季那兒都會固定亮燈,春天時從晚上六點半開始,一夜不息,逐漸成為竹山一道亮麗的風景線。

其中有個紅色的燈特別紮眼,破開所有光彩的身影,在眼前一閃一閃的。

洛溪視線虛焦,出神地看著窗外,驀地想起一件事。

上回在基地,她曾奇怪過陸際遠竟然開始抽煙了。

一個學生時代就開始用芒果精油的人,一個腕間會纏沈香手串的人,竟然會抽煙。

她現在才恍然大悟,陸際遠的煙是在那時候學會的嗎?

在父親和姐姐出事的時候,還是在家裏公司內亂的時候?

他那些從小叫到大的叔叔、伯伯們是如何趁著他失怙群起而攻之的?是如何仗著少年人手無寸鐵便糾集起來欺侮他的?

他要一邊看顧媽媽,一邊和那些豺狼周旋嗎?

要一邊在自己面前演開開心心的畢業生,一邊又回到龍潭虎穴中去嗎?

洛溪閉上眼,心口疼得揪起,漫長持續的酸痛令她狠狠擰著眉,好像陸際遠本人所遭受的暗箭流矢穿越了四年漫長的日日夜夜,擊破了他費心經營的所有假象,此時此刻,終於射穿了洛溪的胸膛。

她想,那時候我為什麽沒有發現呢?

陸際遠又……為什麽不願意告訴自己呢?

洛溪攥著支離破碎的心想了一整夜,天際破曉時澄澈的天光照亮了整個房間。

黑暗消散了,可光明卻不是瞬間出現的。

它是慢慢地、慢慢地侵蝕了荒涼,要盈滿很久很久,才會有象征熱度的陽光出現。

洛溪滿臉淚痕地坐在地上,太陽升起,陽光在臉上描摹出她自我折磨的幻想。

她沒來由想起了四年前的圖書館,感覺二十二歲的自己正站在面前,拽著她一下子從悲傷和痛苦中抽身。

有個被壓了一夜的念頭抓住機會冒出了來,拖著長長的尾翼剎那迸現。

沒錯,陸際遠從頭到尾,隱瞞了全部。

是對洛溪隱瞞了全部,甚至唯恐事情暴露,選擇了和她分手。

追尋四年的分手理由,洛溪終於弄清楚了。

但新的問題出現了。

陸際遠為什麽不告訴她?

是因為自己不值得他信任嗎?

洛溪在任務點見到人的時候,真的很想沖上去質問他。

但她忽然怯懦了,不知道怎麽問出口。

如同四年前她不敢問分手的理由一般,她也不敢問陸際遠不說的原因。

她站在開闊的場地,靜聽導演公布規則,想不通的事情像惱人的噪音在心頭不斷回蕩。

喬蔓註意到她的異常,碰了碰洛溪的手,問道:“你怎麽了?早上化妝就看你臉色特別差?”

洛溪擡頭,朦朦朧朧的樣子:“嗯?我還……”

她的“好”字還沒說出口,霎時頭部傳來一陣巨大的疼痛。

一個不知名的物體砸中了她。

女生條件反射捂住臉蹲下,劇烈的痛感一瞬間麻木了整張臉,手心也在下一刻湧上一大股溫熱的液體。

流血了?

“洛溪!”

轉眼間她被圍了起來,但已經聽不清周圍的聲音。

嗡嗡的耳鳴從早晨開始,在此刻達到了頂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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