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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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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虛

人族節節敗退之際,人的祭司拾起利刃直插心臟,她似乎沒有痛覺,純白的眼瞳倒映青蒼,底色卻是血的汪洋,她能看到同族的靈魂於其中痛苦掙紮。

祭司神情肅穆,唇瓣卻顫動不已,她高舉手中還在砰砰跳動的琉璃心低聲誦唱,臉上繁雜詭麗的紋路發燙,她終於露出淺笑。

祂回應了人的訴求,聖潔華麗的服飾擁簇著她,於生命盡頭,祭司舞步輕旋嗓音清亮:“凱旋歸來!”

年輕的祭司沒了氣息,憑空燃起的火焰舔舐她的發絲,於她身後,天色驟變。

數道華光從天而降,鉆進身死者的軀殼,將無知無覺的靈魂拽離亡境,賜予他們無限力量,重返生的國度。

清脆鈴音悅耳,新的祭司踏步而來,接替她的位置指引覆生的人族戰士,再度踏上這片戰場。

此刻的人族終於有了比擬神明的力量,戰局再度改變,人的戰士摧枯拉朽擊敗千百神族,他們成了不死不滅的怪物卻是人族唯一的利刃,攻無不克,戰無不朽。

神族被動退讓至最後防線,鮮血與死亡早已滲透每一個神的神府,暴虐的殺意和極致的妒恨填滿整顆心臟。

神無一不赤紅眼瞳,殘存的理智被輕易吞噬他們終於違背了自己的使命,高空的幽冥域再無束縛,無盡幽冥之氣傾洩而下,蕩滌世間。

神們笑容癲狂,早已窮途末路之族,於此刻正式展開報覆。

幽冥之氣非人力所能抵擋,它為此間無數生命之亡靈,就連得天孕育的神明也難以全身而退。

死亡如影隨性,一些來不及展開防禦或者虛弱不堪的神明也在無盡幽冥之氣下與他們厭惡的人類一般送了性命。

神早已瘋狂,或從知曉被拋棄,或從於人族陣前屢戰屢敗,抑或是方才親眼目睹造物主的偏愛,他們再也燃不起希望,最後的念想已被他們的造物主親手磨滅。

生不得,那便死,這場終局,神明邀萬物共淪亡。

人的祭司指引戰士後撤,但人的速度始終趕不上幽冥之氣的蔓延,死的氣息踐踏一切法則,吞噬覆生的希望,再度歸於沈寂。

祭司垂下手臂不再掙紮,她擡頭遙望青蒼如同上一任祭司獻祭自己,為人族降下福澤。

祭禮服羽翼輕搖,她於血色中起舞,一舞祀天,再舞祭地,終舞為人......

祀祭舞成,渾然天成的屏障從祭司的腳下蔓延,庇佑人族千萬,逃竄的人群停下腳步,專註註視著起舞的祭司漸漸跪伏在地口中輕聲誦祈。

佑我人族,萬代千秋。

佑我人族,萬代......千秋!

祭司的舞步漸漸沈重,身形不再輕靈,她的生命急速透支,生的氣息離她愈遠,死亡便愈近,她咬著牙喉間滿是血腥。

屏障外的幽冥之氣蠢蠢欲動,它們知曉祭司時限無多,只待她力竭而亡,屏障破碎便可吞噬生命。

祭司手臂高擡,舞步旋轉落於最後一處,她停了下來,通天問靈的祀祭舞定格在末尾,連同她的生命一起獻祭天地。

屏障外等待許久的幽冥之氣大漲,砰砰撞擊的聲音響徹天地,淡金的屏障失去祭司的支撐不消片刻便蔓延無數裂痕,或許下一瞬便完全破碎。

屏障內的人族仍在誦祈,對巨大的撞擊聲充耳不聞,他們無知無覺絲毫意識不到自己正處於極致的危險之中。

祭司身死的那一刻,誦祈的聲音放大縈繞在人族領地,恍惚中又響起一陣清脆鈴音,不知何處而來的祭司再度跳起祀祭舞,屏障上的裂痕漸漸修覆但遠遠不夠。

龐大的幽冥之氣已經不想再等,獲得法則青睞的人族於它們而言是為大補,這份大餐,它們不可能錯過。

幽冥之氣暴動,擁擠而上想要掠奪人族最後的生存空間。

新任祭司很快支撐不住,她的唇角溢出血跡,但舞步未停,她還沒有倒下,也不能倒下。

祭司的視線很快被紅色充斥,聽覺也不甚清晰,但她的舞步從未出錯,像往常數萬次的起舞一般,美麗神聖。

生命快速流失,祭司眼前陣陣發黑,似乎是錯覺,她聽見一陣急促的鈴音,緊接著又是一陣,清脆悅耳的鈴音連綿不絕。

在祭司驟然睜大的瞳孔中,數百名身著同樣祭禮服的女子匯聚在她身邊,她們跟隨祭司的動作跳起神聖的祀祭舞。

祭禮服純白的尾翼隨風飄搖,似青天長風,靜默無語,卻孕育無限力量。

這是獻給天地的讚歌,亦是庇佑人族的戰舞。

數百名祭司用生命完成的祀祭舞溝通天地降下霖澤,雨露混著特殊的法則撲打在屏障之上灼燒著幽冥之氣。

隨著祭司們的盛舞,雨點越來越密,角色一瞬顛倒,無盡的幽冥之氣被籠罩其中像是進了狼群的羔羊毫無還手之力。

幽冥之氣漸漸消解,縮在一角用盡手段只求自保。

遠處的神明五感通天地自然知曉發生了什麽,他們擡頭仰望一貧如洗的天空神色灰敗又寂寥。

他們報覆似的所做所為終於引來天道插手,祂仍然偏心,只護佑人族,對於同樣在幽冥蕩滌下的神明一族卻視而不見,任其自生自滅。

神自嘲一笑,也對,他們違背了種族的使命,引來無盡幽冥侵襲世間,罪魁禍首又如何尋求祂的愛憐。

行至末路的神明有的不堪此等侮辱自斷神脈身死魂消,有的不可置信恍惚間葬身幽冥,但更多的神明步履顫顫,傷痕累累回到了血色戰場中唯一的漆金車輦旁,望著他們年輕的君王眼裏帶著最後的憧憬與瘋狂。

楚令仍然保持著先前的姿勢遙望遠方的戰場,許久他才像感受到了身前灼熱的視線般轉過身來,王君神情平靜,聽著子民的訴求。

“王君,我們輸了,但我不甘心!還有最後的辦法,該由您來完成。”

“人類勝了又如何,千萬年後,我不信天道還會站在他們一邊,到時候迎接他們的會是和我們一樣的結局嗎?哈哈哈哈,他們也會被拋棄!他們應該被拋棄!像我們一樣,成為下一個種族的墊腳石!”

“我們竟然輸了,輸給了弱小的人族,這是恥辱,天大的恥辱!”

“沒關系,我們還有最後的希望,我們的王君會為我們的覆仇完成最後的一步。”

“王君,你願意為此獻身,對嗎?”

交談的聲音漸漸平息,還存活神明的意志歸束為一體傳達給年輕的王君。

徹底的失敗割裂所有神的理智,他們已經癲狂,擁簇在車輦旁,甚至伸出手拉扯著王君潔白的衣擺,使它沾滿血腥與汙垢。

眾神毫未察覺他們對以往最為尊敬的王君做了什麽,他們仰著頭死死盯著他們的王君,迫切想要得到答案。

不甘、痛苦與絕望將他們的靈魂徹底染成黑色,散發著濃烈的不詳。

楚令垂眸望著他們,眼中劃過一絲悲懺,終究是走到了這一步,他最後望了眼灰藍色的天空閉上了眼,安靜點頭。

他知道他們想做什麽,神族的每一位王君都是得道賜福,最是無暇之神。

因此這份無暇之魂才能承受無盡幽冥之氣的灌溉,沈睡數萬年之久,穿越時間到達人族未來給予他們致命一擊。

這便是神明最後的報覆,舍棄一切也要與人族同歸於盡。

得到想要結果的神明大笑起來,這笑聲毫無溫和只有無盡的怨恨和瘋狂,笑夠了他們便停下來,所有的神明圍坐在車輦周圍準備開始儀式。

經此大戰滿身鮮血的老師踏上車輦看著自己的弟子:“害怕嗎?”

楚令看向老者慈悲的雙眼輕輕搖頭:“我既為神族王君,自當庇佑神族子民,聆聽他們的意願,通天達地。”

“只是我沒能做到這一點,如今,也算是我為他們做到的最後的事情了,這是我的使命,我自當無畏。”

老師神情微怔,終是什麽也沒說轉身邁下車輦,一月前他親手埋葬了自己的孩子,如今又要奪去唯一弟子的生命,他抹幹凈手上的血跡在車輦後方坐了下來。

一切皆是虛妄,所為終是身不由己。

老者最後望了眼神情平靜的弟子輕輕嘆息,不世瞳早已失去了神力,但他知道,神明一族,從此刻分崩離析,再也不覆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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