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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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顧方圓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想不明白,譚申到底為什麽會變了。

他總覺得,即使譚申是一個直男,即使他拒絕接受他的感情,也不至於突然變了一副模樣,仿佛突然就爛掉了。

隔了那麽多年,顧方圓終於得知了真相。

他甚至並沒有多意外,也沒有多懷疑,因為按照譚申的性格,他能幹出這樣的事。

很多年前,譚申瞞著他被造謠被覬覦的事,選擇自己去和那群人打架。

很多年前,譚申瞞著他家裏人不願意為他出錢的事,直到繳費截止後的第二天,才平靜地告訴他真相。

譚申的性格是很擰巴的,他很不願意向他求助,也很不願意和他坦誠溝通,他寧願自己想辦法解決問題,等事情過去了,再說出來。

這種性格,說得好聽點叫“大男子主義”

“能扛事”,說得難聽點叫“自己找罪受”。

明明兩個人互相溝通下,能夠解決這個難題,或者有更好的處理方法,但譚申不願意溝通。

但顧方圓沒辦法埋怨譚申不願意溝通。

譚申在過往所做的所有事,最初動機是不想連累他,盡管他選錯了方法。

因為不想讓顧方圓在他的身上、在他的家人身上畫太多錢,而隱瞞了弟弟的病情,而想方設法地與他保持距離,而在每一次獲得“贈予”後絞盡腦汁地傷害他、推開他。

顧方圓其實隱隱約約有感受到譚申的拮據,但他以為那只是因為譚申和女伴相處、開銷變大,顧方圓甚至曾經做過將自己的副卡塞給譚申的事,但譚申十分憤怒地將副卡塞了回來。

他不想花他的錢,但到最後還是花了。

就像他不想傷害顧方圓,但最後還是傷害了。

如果是十年前,顧方圓一定會殺到譚申的面前,狠狠地罵他一頓,然後抱住他,甚至原諒他。

那時候的他還很愛他,會因為愛他,而選擇包容他性格上的缺點、體諒他所有的難處、尋找各種理由來說服自己留在他的身邊。

但現在是十年後了。

他很惋惜他們之間曾經青梅竹馬、肝膽相照、相互扶持的感情。

但也止步於惋惜了。

他很感激他當年沒有選擇拖累他,一個人扛下了家裏的事,還因為不想讓他受到波及而試圖推開他。

但除了感激,好像也沒什麽能做的了。

顧方圓無聲地嘆了口氣,他在下車後一個人回了房間,然後拿起手機,撥通了任聞正的電話。

任聞正似乎也有預感,也可能是通過跟在他身邊的工作人員大致猜到了什麽,他電話接得很快。

“聞正,我就問一個問題,當年你查譚申的時候,是知道他的窘境的,對吧?”

任聞正沈默了幾秒鐘,說:“我可以說謊麽?”

他什麽都沒有回答,他什麽都回答了。

顧方圓的視線落在了床頭的玻璃杯上。

那是一款一點也不高大上、平平無奇的、廉價的玻璃杯,它的前任們曾經被顧方圓無意間打碎過無數次,但每一次,任聞正都會重新買回來同樣的新的、放在那個位置上,只因為顧方圓很喜歡它。

這些年,任聞正對他是真的很好,好到顧方圓明知道他做錯了,依舊說不出憤怒的、指責的話。

——任聞正做過很多遠低於道德水平的事。

——但任聞正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為了他好。

——他們都一樣,出發點都是為了他好,只是結局不同,一個人傷害了他,一個人拯救了他。

顧方圓最後嘆了口氣,說:“我想給譚申打個電話。”

任聞正又沈默了幾秒鐘,似乎是笑了,他說:“我可以旁聽麽?”

“你知道的,我愛的人是你,我不會被他拐跑的。”

“如果譚申此刻窮困潦倒、精神失常或者瀕臨死亡,你會不會為了他而憎恨我,會不會為了他選擇短暫地離開我?”

“那些情況並沒有發生,我無法預判在那種情境下,我會做出什麽樣的選擇。”

“我也無法預判,”任聞正溫聲說,“所以我阻止了那些情況出現。”

“我出了錢、給了他脫離原生家庭、選擇出國的底氣。”

“在得知他精神出了問題後,我為他溝通了知名的心理醫生。”

“甚至,我還註資了他簽約的經紀公司……”

“顧方圓,我把他養得很好,你看他,一點也不狼狽。”

顧方圓攥緊了自己的手心,他幾乎要脫口而出,去質問任聞正:“在你的眼中,人還是人麽?他只是你的情敵,而你好像把他當成了模擬人生系列游戲裏、可以被隨意參控的‘玩具’。”

他活在“任聞正很溫柔”的假象裏太久了,久到幾乎忘了任聞正從一開始,就是高高在上的那類人,是沒有像“普通人”一樣的同理心和憐憫心的。

顧方圓久久沒有說話,任聞正又開了口:“我如果不管他,他會變得很狼狽的,說不定會死掉。”

“……他好像,是因為你,而變得那麽狼狽的。”

“的確是,”任聞正的聲音真的動聽,但說出的每一個字,顧方圓都不太喜歡聽,“我奪走了你,我斷絕了你們之間的聯系,我讓他以為你死了、還是因他而死……不過,我的大少爺,我一點也不後悔,即使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依舊會選擇這麽做。”

“……為什麽?”顧方圓以為他自己會哭,但事實上,他冷靜得可怕,眼角竟然一滴淚都沒有。

“我愛你,我想讓你過得幸福。而他的性格、家庭、三觀都夠爛的,你和他在一起,大概率會變得不幸,會被拖累著無限下墜。我無法容忍這樣的事發生,我再也不想看到你難過的模樣。”

“但你從來都沒有問過我,我想要選擇怎樣的人生?我想不想被你所‘拯救’。”

“我知道答案,”任聞正又笑出了聲,“你會選擇和譚申在一起,你不想被我所拯救,因為你心軟、善良又長情。”

顧方圓無言以對。

過了一會兒,他說:“我那時候對你很有好感,或許我會被你打動,會對譚申徹底失望,會選擇和你在一起。你可以慢慢來,不必用那些手段。”

“那曾經是我的一個選項。”

“為什麽不選呢?你害怕失敗麽?”

“不,是時間上來不及了,”任聞正近乎冷漠地說,“譚申的弟弟沒了,他以為他沒有後顧之憂了。他又去了趟酒吧,發覺自己對男人並沒有那麽排斥,於是買了你們雙人出行的火車票了、預定了一家廣受情侶好評的餐廳,應該是要向你告白了。如果他告白了,你有一半的可能會答應,有一半的可能會猶豫,但我也會因此失去了所有的機會。”

顧方圓想了想,終於從記憶深處想起,那時候他和譚申的確在討論出門旅游,而在任聞正過來找他的那一天,譚申同樣給他打了無數次的電話,試圖和他見一次面。

那不是陰差陽錯,那是一個人的精心策劃、蓄謀已久。

“你瞞得那麽好,為什麽要告訴我?”

“因為你要打這個電話,如果我不說,譚申也會說,我不想讓你的情緒因他而波動,我寧願我親自說,你的喜怒哀樂,都該是因為我。”

顧方圓試了好幾次發聲,但都失敗了。

他仿佛在一瞬間失去了交流和溝通的能力似的。

任聞正也沒有掛斷電話。

他們傾聽著彼此的呼吸聲。

過了很久、很久、很久,顧方圓還是開了口:“這個電話,總是要打的。”

“為什麽?”

“我欠他一句道歉。”

“你不欠他的,他的處境和結局是因為他弱小而無能。當年他的所作所為不過是自我感動,他把所有的事處理得一塌糊塗。”

“任聞正,”顧方圓輕聲地打斷了他的話語,“他貧窮、弱小、無能,但這不是他應該被人操控、擺布的理由。你愛我,你選擇將我捧在高臺上,你恨他,你選擇折磨他。我知道你不會向他道歉的,但我總歸要和他說清楚。”

“他貧窮、弱小、無能,不是他當年欺辱你的理由,可以解決問題的方式有那麽多種,他偏偏要傷害你。一個本質上自卑的人,靠傷害你而獲得些許心理上的平衡,這樣的人,還有什麽溝通的必要?”

“當年,是我放縱了他,我從來都沒有約束過他。”

“倒不如說他是利用了你的善良和同情心,一點點操控了你,讓你對他幾乎言聽計從。”

“……我。”

“如果沒有譚申弟弟的事,你會永遠陷入他的情感牢籠,漸漸無法脫離他而存活。”

顧方圓想了想,有些無奈地說:“或許。”

“你還要打這個電話麽?”

“嗯。”

“我很久沒有這麽憤怒了,圓圓。”

“我其實也很憤怒,沒有人喜歡被操控的人生,我一直在說服我自己,你是為了我好,而你這十年對我真的很好,”顧方圓的指腹劃過了桌面的邊緣,讓棱角給他帶來一點冷靜的痛,“但好像也無法改變,我以為的救贖戲碼,原來是一場別開生面的強取豪奪。我想要和你好好地度過餘生,請允許我,去和過去的人好好談談、做一場真正的告別。”

“……如果你需要的話,我可以向他道歉,然後錄音給你聽。”任聞正低聲開口,他從來都沒有如此“弱勢”過。

顧方圓抿了抿幹涸的嘴唇,半響,他說:“那就咱們三個人,開個在線會議室,你不覺得這特別尷尬麽?”

“不尷尬,這主意不錯。”任聞正如此說。

——這世界真特麽的瘋了。

顧方圓揉了揉眉心,破罐子破摔說:“那你找人定會議室,也找人去聯系譚申。”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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