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風衣

關燈
第8章 風衣

怎麽會這樣?

裴然皺起眉尖。可幽藍色的屏幕上,始終是一片標志著正常的綠色。

他十分意外,還想再看,可風再一次送來了腳步聲,與之相伴的還有斷斷續續的交談聲:

“……可是……陛下……蟲族……”

說話間,那人還有些氣喘籲籲,步子也越發沈重起來,似乎正在上樓。

這麽弱的身體素質……是文職人員?

裴然瞟了一眼時間。還有一分半,來得及。

他拉開光腦,啟動特殊板塊。身子霎時輕盈起來,他擡手扶著墻,略一用力,便站上了露臺邊緣的欄桿扶手。

六十秒。裴然默數著時間。

視線拔高,手指寸寸摸索過粗壯樹枝,粗糙的顆粒感摩擦過皮膚。沒有,什麽也沒有。

腳步聲越來越近,眨眼間似乎便已僅隔一線,原本聽不真切的說話聲也越來越明晰,語速極快,雖極力掩飾,卻還是不可避免地帶上幾分焦急之意:

“閣下,這裏離案發地極為偏遠,不可能有問題的……”

那人連連保證,卻始終無法阻止另一人的步子,最後幹脆一咬牙,語氣重了幾分,似有警告之意:

“陛下已經將這裏交給了元帥處理,恕我直言——我也是為了您好——您這樣做,不太妥當。”

腳步聲頓了一下,重又響起。顯然這位“閣下”根本沒將這警告放在眼裏。

那人正急得團團轉,卻忽然靈機一動,來不及細想便脫口而出:

“更何況,昨晚那位殿下一直在這裏,以他和陛下的關系,如果發生了什麽,一定會第一時間告訴陛下的!”

像是觸發了什麽關鍵詞一樣,原本不急不緩的腳步聲戛然而止。

身著長風衣,一路都勾著笑的男人終於冷下了臉,深灰色的深邃眸子直勾勾看過去,眸光極冷極沈,竟將這混跡官場多年的老狐貍駭得後退數步,背上都快要滲出冷汗。

孟斯白目光森然,仔仔細細、慢條斯理將那人從上至下審視一遍,才冷笑道:“那可未必。”

說完,孟斯白又後退一步,重新換上一副溫文爾雅的面具,歉然道:“哦,是我記性不好,說起來,韓老年紀也不小了,眼神不好倒也難免。”

那人聞言,楞了一下,才明白這是要他讓位的意思,頓時急得瞪大眼,兩下快步就想追上去,卻又畏懼於孟斯白方才的眼神,徒勞地張張嘴,眼睜睜目視著alpha走向露臺。

*

六十秒。

門外談話聲激動起來,似乎爆發了一場爭執,拖慢了來人的速度。

裴然在眼上虛虛一劃,幽藍的光散去,世界便像畫布一樣重新抹上色彩。

低頭,棕色的樹枝表面十分粗糙,撫摸時會帶來些許皮肉被拉扯的刺痛感。

裴然仔細檢查過每一寸,鼻尖縈繞著古木獨特的清香,竟讓他有些眩暈起來。

三十秒。

門外的爭執聲停了下來,隨後是腳步聲,越來越近。

二十秒。

裴然指尖倏然一頓。目光死死盯住某處。

在那裏,他看到了一點極細微的破痕,微不足道,像是飛鳥棲息時無意留下,又像是蛇滑過時鱗片張開的劃痕。或許這正是AI忽視它的原因。

十秒。

他終於拿到了想要的信息。

裴然放開手,聽到了門把手下壓的聲音,齒輪轉動嚙合,緊接著被拉開——



修長五指下壓,似乎有幽幽暗香從門縫中溢出來。孟斯白恍惚了一下,熟悉的地點與情景,難免讓他想起一些不太好的回憶,隨之而來的便是滲透骨髓的寒意。

太軟弱了。他否定著自己。而後閉眼,推開門,卻看到了做夢也沒有想過的一幕——

午後的陽光透過樹蔭,斑駁灑在露臺上,空氣都仿佛水波一樣反著粼粼的光。

在這柔軟而靜謐的一幕中,黑發的Omega懶散歪在藤蔓交織成的吊椅上,細白小腿隨意垂在旁側,有一搭沒一搭輕晃著,連帶著腳腕上纏著的蛇形銀飾也一閃一閃,格外惹眼。

他整個人都昏昏欲睡,也同時是露臺上唯一的鮮活之色。

孟斯白一時楞在原地,舉步卻在門口踟躕,不由自主屏息,生怕打擾到這幻夢般的一幕。

但已經遲了。

Omega聽到了推門之聲,原本正輕晃著的小腿遲疑般慢了下來,也似乎是在等待著來人的進入。

孟斯白始終沒有開口,也沒有往前走,像是在懼怕什麽,也像是在期待什麽。

於是裴然主動從吊椅中半撐起身,將黑發撩到耳後,散在肩頭,聲音輕柔而帶著笑意:“您不進來嗎?”

他回過頭,笑意盈盈地看過去。

他看到了一位穿著淺色長風衣的年輕男性alpha。

裴然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這與他想象中爬個樓都能氣喘籲籲的老年beta文員不太一樣,或者說是差距甚遠?

他一邊漫不經心地思考著,同時又覺得這問題沒什麽意義,便很快將之丟到了腦後,轉而將目光投向alpha的風衣上。

alpha啊……

裴然故意停了停,見alpha並沒有進來的意思,眼底笑意加深,腳尖無意識勾了勾,就像是貓咪做壞事前會悄悄勾起尾巴一樣。

“還是說……作為一名紳士,”他歪著頭看向男人,輕言細語,甚至顯出幾分體貼的意思:“您不願侵入Omega的領地呢?”

擁有深灰色眼瞳的alpha並沒有出聲回答,只是默認般繃緊下顎。

於是裴然笑起來,整個人都陷進了柔軟吊椅裏,道:“您是一位紳士,如果再加上幾分的果敢與大膽,那就更好了。”

他頓住,觀察著alpha的表情,緩聲道:“事實上,我並不介意您通過一些……手段,來進入這裏。”

孟斯白喉結滾動一下,這才擡眼,沈聲問:“你想要什麽?”

“是要我幫你隱瞞嗎?私自闖進禁入地……”

男人說到這裏,突然低笑了一聲,微啞的嗓音中嘲諷意味濃厚。

裴然莫名覺得這聲音有幾分耳熟,卻不太能回憶得起來。也許是在某場宴會上見過吧?

再想到剛才聽到的一些關鍵詞……是被皇帝指派來的嗎?

那是否意味著……裴端明知道昨晚發生了什麽?

裴然皺起眉尖,眸色微沈,卻仍不動聲色,只是仿佛被男人的話驚到了一樣,擡頭看過去,聲音中帶著明顯的訝異,“您在想什麽呀,閣下?”

恰巧一陣風吹過,裴然便配合地、微不可察地瑟縮了一下。

“我只是想說,”裴然認真道:“白銀星的秋天還是有些太冷了——”

話還沒說完,耳畔便傳來一聲像是不耐煩一樣的嘖聲,裴然擡眼,便見男人自顧自脫下風衣。

裴然挑挑眉。這次的alpha倒是還挺上道的?

目的已經達到,他也懶得再多費口舌,欣然等待著男人把衣服拋過來。

幾秒過後,裴然眼睜睜看著孟斯白將風衣疊了起來,搭在臂間。

裴然:“?”

孟斯白似笑非笑地望了裴然一眼,慢條斯理道:“既然是交易,講究的就是一個公平公正。”

“那麽。”

孟斯白端的是一副君子模樣,甚至還彬彬有禮、有商有量道:“您又打算付出什麽呢?”

裴然呆了一下,盯著男人深灰色的眼,心裏湧上一股莫名其妙的熟悉感。他搖搖頭,盡可能克制住自己的語氣:

“您想要什麽?”

說話間,他瞟了一眼光腦:楚游澤還在奮力趕來的路上,目測還需要十幾分鐘,更何況山莊守衛也不一定會放人進來。

而要一向矜貴的小親王穿著變形了的衣服出去,也太為難他了。

孟斯白聞言,笑意加深,忽視裴然的小動作,只是目標明確地看向某處——

原本漫不經心懸在空中晃晃悠悠的小腿,突然就像是被燙到一樣飛速縮回去。

裴然警惕地看向孟斯白,重覆道:“您想要什麽?”

男人整整襯衫袖口,道:“我要你纏在腳腕上的那個東西。”

裴然:“?”

他瞥了一眼纏繞在腳踝上的蛇形銀飾,覺得十分離譜。

——雖然這東西並不是他的,而是昨晚上嫌犯A硬給他套上的。

雖然這家夥並沒有直接地點明要什麽,而是使用了隱晦的指代詞……但是作為alpha,親口向omega討要貼身飾品……

裴然終於後知後覺地從這種離譜操作中察覺到了幾分熟悉感。

他仔仔細細盯著alpha深灰色的眼睛,腦中靈光一閃,一個名字脫口而出:“孟斯白?!”

突然被叫了名字的alpha挑起眉,朝他走了幾步,又停在了一個安全的社交距離之外,呵一聲,“怎麽?裴小親王終於肯搭理我了?”

這話說得陰陽怪氣,裴然自知失言。

他與孟斯白雖然認識多年,卻從未在這人面前暴露過自己不認人的事情。

更何況在孟斯白畢業時,他們還鬧了點不大不小的矛盾,此後多年也沒怎麽聯系過……

怎麽偏偏碰上了他!

裴然心裏暗暗叫苦,面上卻更為矜持,端著架子擡著下巴,“既然知道,那就快給我!”

孟斯白依舊盯著他,用那種讓他頭皮發麻的眼神。

半晌後,他聽到一聲冷笑:“年紀不大,架子不小。”

而後,一件風衣被輕飄飄拋了過來。

-

沒過多久,還留在原地等待著的蘭長觀終於聽到了熟悉的聲音。

“多年沒見,您真是越來越……”omega頓了頓,似乎在思考著要用一個怎樣的形容詞。

蘭長觀幾乎可以想象出裴然微皺著眉尖,一臉思索為難的樣子了。

嘴角控制不住地彎了彎,他摩挲了一下手指,又驟然意識到掌心還躺著屬於小殿下的飾物。

……等下就還給殿下吧。

“——變態。”

蘭長觀驟然擡眼,片刻後才意識到小殿下所指的對象並非自己。

“您也不遑多讓呀,小殿下。”

帶著調笑意味的聲音。

語氣輕佻又毫不莊重。

蘭長觀皺起眉沈下臉,大步走過去,撥開花簾,卻在看清眼前場景時楞了一下:

白銀星的午後,有粼粼的陽光灑下來,落在omega臉上,襯得皮膚越發白得晃眼,他微微笑著,正轉頭與身後人說著什麽,靜謐又平和,與向來戰火繚亂的邊星格格不入。

出於禮節,蘭長觀克制著自己移開目光,往下落了點,卻突然發覺到有什麽不對勁。

裴然身上披著的……是一件明顯過於寬大的眼熟風衣。

而方才還衣冠楚楚的孟議長此刻卻只穿了件白襯衫,甚至還隨意地挽起袖口、解開最上面的紐扣,深灰色眼眸緊盯著走在前面的omega。

那件風衣是誰的,不言而喻。

手掌下意識收緊,又在觸碰到柔軟觸感時飛快縮回。

“殿下。”

裴然這才註意到蘭長觀也在,微笑起來,“元帥。”

他沒再理孟斯白,而孟斯白竟好似習慣了一樣,哂笑一聲,對蘭長觀道:“不叨擾了,小殿下貪玩,您多擔待。”

alpha本能讓蘭長觀瞬間感受到了某種敵意與警告,但他早就習慣了克制情緒,依舊四平八穩回覆道:“陛下將殿下托付給我,談不上擔待。”

當然,這話也用不著您來說。

孟斯白聽懂了這意思,倒也沒說話,笑了一聲便走了。

裴然和蘭長觀寒暄幾句,又開始講述自己剛才的發現,這期間手指一直拽著風衣領口。

畢竟這衣服對他來說有些大了。

蘭長觀反覆註視幾次,卻始終一言不發。

“元帥?”

蘭長觀猛然回神。

裴然:“您要記得幫我給伊克諾……唔,應該是這個名字吧。記得要給他帶話啊。”

“什麽話?”

裴然清清嗓子,學著軍官剛才的口氣,“‘專業的事情需要專業的人來做,alpha,別來添亂。’”

蘭長觀:“……”

蘭長觀:“好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