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擡頭仰望

關燈
第62章 擡頭仰望

雲洲並不是遲鈍的人,都已經到了這個份上,他不可能不明白彥絡的意思。

雖然並不排斥彥絡的親近,但他也並不喜歡這種感覺。

從前他就沒有什麽朋友,所有接近他的人,或為名利,或為愛欲,可是沒有一個人是為了友情,如今獲得新生,他本以為彥絡和那些人都不一樣,可以成為自己的朋友,可是現在發現,彥絡與他們,也沒有什麽不同。

彥絡的手很燙,體溫與裴冽相似,不像自己常年體溫偏低,手也是冰冰涼涼的,按在自己腰側的時候,好像有一團灼熱的火將自己包裹,想要帶著自己一並沈淪一樣。

也許是身體肌肉記憶作祟,也許只是鬼使神差,雲洲下意識將手按在了彥絡的手背上,與他的距離貼得更近,直至對方溫熱的呼吸噴灑在自己頸項間,激起一陣顫栗的癢意。

對雲洲身上任何一處都無比熟悉,對雲洲情動時可能出現的所有反應也都了如指掌的裴冽,精準無誤地捕捉到了大屏幕裏,雲洲側臉一閃而過的薄紅,以及纖長眼睫不正常的顫動幅度,就連眼尾好像都不受控制地溢出一點漂亮的水光,接著將微微上挑的眼尾染成緋色。

這是無比艷麗的風景,只是這樣的風景既不是對著自己,也不是因自己而起。

攏在袖中的指尖不自覺地攥緊,掌心尖銳的疼痛,以及隱隱溢出的一絲血腥氣都沒能喚回裴冽的神志,他滿腦子只剩下雲洲與彥絡親密的距離,嫉妒的火苗炙烤之下,頭暈目眩的感覺更甚,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幻想,站在臺上的人是自己,從背後摟住雲洲的腰的,也是自己。

舞臺上,雲洲的眼睫茫然地顫了兩下。

熱量永遠是從高溫傳向低溫,而所有“低溫”者,又往往都天生地向往溫暖,叫囂著想要從另一個人身上索取溫度。

雖然很不願意承認,但身體的本能反應無法作偽,這樣熟悉的、被擁抱的感覺,令雲洲的腦海有一瞬間的恍惚。

其實他不是沒有想過,如果幾年前與自己在大學裏相識,而後相戀的人不是裴冽而是彥絡,那麽他一定會很高興地接受這段感情,但是這世上從來就沒有如果,他的心早已是一眼幹涸的泉,不可能再為任何人掀起波瀾了,林巖也好,應許也罷,抑或是彥絡,他們對雲洲來說,其實也都沒有什麽不同。

可是另一個得償所願的人顯然不這麽想,雲洲默不作聲地按住了他的手的動作實在太像默許,尤其是在攝像機前,當著數以萬計的觀眾面前,他實在很難不去過度解讀。

但雲洲最終還是推開了他。

“謝謝彥哥,你的改編我很喜歡,”雲洲避重就輕地忽略了彥絡滾燙的視線,以及觀眾們或打量或起哄的目光,將早就偏到了十萬八千裏的話題拉了回來,“很高興今天能夠得到三個獎項,也很感激組委會對我的認可,希望未來能夠為大家呈現更多也更完美的作品。”

“我想說的是,《新生》只是我的新生的第一步,它是開始,但遠遠不是結束,希望未來也能得到大家的繼續支持。”

雲洲向觀眾席鞠了一躬後便下了臺。

他自己是輕松了,卻是讓親歷這個夜晚的彥絡與裴冽,都湮沒在了無邊無際的猜測和自我懷疑中,再難將息。

“雲總,您……”在雲洲回到座位上以後,應許欲言又止地看著他,很想問一問雲洲對彥絡到底是什麽看法,只是又害怕對方當真給出了肯定的答案。

那樣的話,他實在很難保證自己還能壓下翻湧的心緒,默默地留在雲洲身邊,只做一個助理。

雲洲揉了揉發漲的眉心,對他擺了擺手:“我交給你的任務做得怎麽樣了,這周能完成基金會的籌備和申報嗎?”

見雲洲還是只和自己談工作,應許心中松了口氣的同時,又不免覺出幾分悵然若失。

雲洲依舊是那個冷淡的、不肯為任何人敞開心房的雲洲,也依舊是那個高高在上只能仰望,卻永遠不能接近的雲洲。

好像他們所有人在雲洲這裏都處於同一水平,只是那水平就是一根起跑線,在這場競爭中,根本就沒有人朝正確的方向進發過哪怕一步。

金鳳百花夜雲洲與彥絡間的互動自然很快就登頂了熱搜,不過雲洲也沒有放在心上,雖然他加了彥絡的聯系方式,彥絡也鍥而不舍地每天早上晚上問好,白天還要分享日常,雲洲也只是敷衍了事,擺明了一副生人勿進的態度,他的生活重心完全放在了基金會的籌備和公司運營上了。

好在慈善基金會的初始資金足有五億,很快就通過了前期審查並走上正軌,孤兒院的建設也按雲洲的計劃逐步開展,預計一年工期完成以後就能投入使用。

雖然孤兒院的資金來源是裴冽,但裴冽顯然是沒有從雲洲那裏得知這些消息的資格的,因此,他是直到雲洲的善舉又一次上了熱搜才知道這件事的。

看著報導上的“孤兒院”三個字,裴冽心中微微一黯。

洲洲在孤兒院的那幾年就是橫亙在兩人之間的一根刺,從前的他還以為,那是兩個生活在黑暗落魄中的人的互相需要,但事實上,那只是他單方面的想法而已。

沒人比他更清楚,洲洲有多害怕在孤兒院裏的一切,漫無邊際的黑暗和寂靜像蟄伏的猛獸,隨時都要將人吞沒,以至於他剛和洲洲在一起的時候,對方依舊很沒有安全感,哪怕是晚上和自己一起睡也要留著一盞夜燈。

從前的裴冽從沒想過,洲洲可能當真是因為自己一句“會帶他走”的承諾,才能苦苦堅持那麽久,可是自己卻食言了。

一個人究竟要多麽有勇氣,才能在經歷了那麽多黑暗痛苦之後,依然能無私地愛著這個世界,能將光明帶給別人?

只有光可以。

慈善可以有很多種方式,建孤兒院幫助無家可歸的孩子,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種,洲洲本可以避開這根刺的。

裴冽不敢想象,雲洲究竟克服了多大的痛苦,才做出的這個決定。

他忽然就想起雲洲在說頒獎儀式上說的那番話——

“《新生》只是我新生的開始,但還遠遠不是結束。”

雖然裴冽能明確地感受到,自己好像離洲洲越來越遠了,也越來越不可能接近洲洲,可是他又比任何人都為洲洲的新生感到快樂。

全世界最好的洲洲值得這些,值得最高高在上的那個位置,哪怕自己只能仰望,也在所不惜。

又過了一周左右,“新生”影視公司正式宣告成立並接受外來融資的消息傳來,明城本已接近穩固的市場格局一下就受到了沖擊,這家才剛剛創立的影視公司,一上來就已絕對霸主的姿態,迅速占領了明城文娛領域的高地。

原本在明城市中心最大的商場外墻上播放的電影MV,被這家嶄新的公司的廣告取代,雖然短片裏的主角沒有換人,但一切都變得完全不同。

“新生”影視公司的掌權人不是秘密,赫然就是憑一部電影爆火,又拿下了幾十個億的票房和不知道多少分紅的雲洲。

一夜之間,明城所有人都知道了這個消息,而從前那些與裴雲洲有交集的權貴們更是一個個都瘋了。

他們最初被裴雲洲吸引,就是在兵不血刃的商場上,青年眉目如畫,鎮定自若,氣質淡然,在汙濁不堪的上流社會裏是獨一無二的存在;哪怕在這個名利浮華的上流圈子裏,他也始終那麽耀眼,不管在怎樣的場合裏都散發著自信又沈穩的光芒。

實在是青年的長相太突出了,以至於他們一個個地都只顧欣賞他的姝色,卻忽略了他的才華和能力,將他當作一個不惜一切代價也想得到的玩物,直到那場大火過後才幡然醒悟。

可是一切都太遲了,再沒有一個鮮活的裴雲洲能接過他們送上的嬌艷玫瑰,裴家漂亮的小少爺留給這個世界的,只是一座孤零零的冰冷墓碑。

如今,“新生”影視宣告成立,他們心心念念的洲洲,也終於回來了,並且身邊,還空著一個位置。

沒有人能忍住不去幻想那個位置屬於自己。

“新生”影視雖然只是一家新的公司,但所在的寫字樓卻是明城市中心最高的一棟,而總裁的辦公室就在最高的那層樓,四周是敞亮的玻璃幕墻,讓雲洲可以清晰地俯瞰整座城市。

換言之,這座城市裏的任何一個人,在看向他和他的公司的時候,也都只能擡頭仰望。

從前他委曲求全結交合作的陳哲也好,出現在裴遠口中的“值得接近的同齡人”秦冉峰也好,坐在政府大樓裏的市委林巖也好,在城市的不同地帶,在各自的辦公室裏,所有人都終日仰望著市中心那座最高的樓宇,哪怕隔著那麽遠的距離,根本就不可能看清辦公室裏的雲洲,更別提這幾天明城下起了大雨,雨幕幾乎將視線徹底遮蔽。

但是,仰望似乎是現在的他們,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一封又一封的邀請函被送到了“新生”影視,所有人都盼望著自己能夠成為被光選中的幸運兒,能邀請雲洲前來赴約。

他們所能做的,只是無謂的等待而已。

所有人都在辦公室裏仰望,只除了裴冽一人。

他沒有站在辦公室裏,而是站在雲洲的樓下,站在瓢潑的大雨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