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追悼會上【開燒】

關燈
第28章 追悼會上【開燒】

哪怕來人嗓音沙啞,雲洲也輕而易舉地在聽到他的聲音的第一秒,或者說是在腕子被熟悉的掌心握住的第一時間,就意識到了那是誰。

然而,雲洲面無表情地轉過了身,淡淡道:“這位先生,你認錯了,今天參加的是誰的追悼會,我想大家都很清楚。”

“你別這樣,洲洲,”裴冽好像從來沒有在他面前露出過這樣脆弱又歇斯底裏的神情,僅僅是這麽幾秒鐘,眼眶好像就已經濕了,“別離開我好嗎,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說著,他攥緊了雲洲的腕子,生怕一旦松開,面前的人就要消失不見了。

“裴氏我可以還給你,父母也都很想你,為了找你已經好幾天沒合眼了,”裴冽用近乎懇求的語氣說道,“求求你,回來吧洲洲,求求你。”

對方眼底遍布的血絲,證明了這一次他倒是沒有說謊。

雲洲冷冷地看著面前滄桑了不少的男人,未曾打理的唇角長了一層淡淡的胡茬,雙眼周圍有一圈明顯的烏青,眼尾猶有未曾幹涸的淚漬,好像短短幾天內就為他哭了不知道多少次。

而他的頸項間,赫然戴著曾經掛在自己脖子上,又被他扔在了火海裏的那串項鏈。

金剛石的項鏈不懼高溫灼燒,串起項鏈的鉑金鏈條也安然無恙地在大火中存活下來,甚至沒有留下一絲痕跡,依舊鋥亮如新。

如今,這串項鏈被掛在裴冽的脖子上,像是對項鏈曾經的主人以及那一段曾經的感情的懷念。

裴雲洲那件屋子其實很大,裏面的東西也不少,想要在一片廢墟裏翻出這條項鏈,恐怕得在黑灰中翻找很長的時間才能找到。

如今戴著這串項鏈的人的確用了心。

可是,這又有什麽用呢。

裴雲洲已經死了,死在裴家所有人共同的手上,並且沒有在這個世界上留下任何印記。

人心不是金剛石項鏈,不可能像那串項鏈一樣,歷經大火也沒有痕跡。

而這些事情,也絕不是一句都已過去就可以裝聾作啞的。

那些痛苦的回憶和欺騙,都在他靈魂最深處留下了痕跡,難以抹除,無法抹除。

而此時,裴冽直楞楞地註視著對面的人的眼睛,僅僅是這麽一眼,就要不自覺地陷了進去。

面前的人明明穿著和洲洲截然不同的衣服,戴著的口罩和帽子又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精致漂亮的桃花眼,盡管那雙眼睛並不像他記憶裏的那樣溫柔多情,反而冷得像一潭亙古不化的冰,他還是不自覺地陷了進去。

對方纖細清瘦的身形,以及如畫的眉眼,還有懷裏抱著的那一大束鳶尾花都像極了裴雲洲,以至於讓裴冽心裏有個聲音在叫囂,告訴他那就是他的洲洲。

……就連握住他的手腕時,那節纖細精致的腕骨,都像是他的洲洲。

然而,雲洲看著這一幕,只覺地一切愈發荒唐,也愈發覺得惡心。

都已經到了現在,裴冽還是執迷不悟嗎。

口口聲聲說著想他,但做出來的行徑,卻是又為他找了一個替身。

把裴雲洲當作別人的替身,又妄圖給裴雲洲找一個替身。

沒有比這更荒謬也更輕賤人的了。

面前的裴冽見雲洲沈默地不發一言,只當這是一種默許,變本加厲地想要將那只被自己握住的腕子按在自己的胸口,按在離心臟最近的地方,讓對方感受一下那為洲洲而跳動的心臟。

但就在下一秒,面前看起來柔弱的青年不知從哪裏爆發出了一陣驚人的力氣,猛地將握住了他的腕子的手掙脫開來。

他的身體實在太脆弱了,僅僅是這麽被人抓握了一會兒,袖口處露出來的一截瑩白肌膚就留下了明顯的紅痕。

裴冽遲疑了一下,想要再次抓住那節讓自己魂牽夢繞的腕骨,可是對方的手腕實在太纖細了,纖細得好像輕而易舉就會被捏碎,見到對方明顯的抵觸,他忽而又不敢了。

“我再說一遍,你認錯人了,”雲洲冷淡地重覆道,“這位先生,你想要緬懷逝者就好好緬懷逝者,而不是裝模作樣地哭幾下後就為他尋找替身。”

冰冷到沒有一絲波瀾的目光註視著裴冽,一時間令裴冽如有一盆冰水當頭澆下,仿佛將他全身的血液都凍結了起來。

尋找替身……

這四個刺耳的字眼如一把尖刀,直直地紮在了他的心窩上。

不,不是的,他是真的愛洲洲的,他只是太想要洲洲回來,太想要洲洲再也不離開他了,怎麽會是在尋找替身呢……

他完全不肯回憶起自己那些卑劣的行徑,也不願相信裴雲洲就是因為發現了自己為人替身,這才選擇了用一場盛大的煙火告別這個充滿了謊言的世界。

他明明是真心愛著他的洲洲的,一切、一切都是洲洲誤會了才對……

“你聽我解釋,洲洲,你聽我解釋!”裴冽慌亂地開口,想要追上雲洲離去的步伐,然而青年卻只留給他了一截決然又冷漠的背影。

裴冽有些失魂落魄地定在了原地。

那不是他的洲洲,他清楚地認識到了這一點。

他的洲洲會用水光瀲灩的眼睛笑著看著他,而不是只留給他一截背影。

可是他的洲洲,不要他,也不要這個世界了。

在眾目睽睽之下,這位裴家新晉的掌權人,毫無形象可言地在眾人的目光裏一點一點蹲了下來,狼狽地用雙手抱住了自己的頭,前額抵在膝蓋上,無聲地哭泣。

他的洲洲好像真的永遠地離開他了。

被一場大火一點一點蠶食的感覺該有多痛、又有多絕望啊。

他的洲洲就好像是一場風,不肯為任何人停留,風散了以後,也不給這個世界留下任何痕跡。

可是最讓人痛苦的不是風不願為他而停留,而是他原來,也曾經擁有風。

裴冽從未有過這麽痛苦又絕望的時候,但雲洲卻沒有回頭看。

很多事情一旦發生,就註定無法回頭了。

他和裴冽荒誕的“愛情”本來就是一個錯誤,也就更加不需要回頭了。

他只是獨自走到角落,自口袋裏掏出一方帕子,如同曾經擦拭被人碰觸的肌膚的時候那樣,擦拭著自己被裴冽握過的手腕,甚至不願留下一絲屬於裴冽的氣息與痕跡。

裴冽怎麽敢用那雙罪惡的手該碰他。

接著,雲洲繞過人群,將自己帶來的花擺在了最中央。

他本來就要抽身離開,卻發現在他遺照的周圍很多束花,並非尋常的寄托哀思的菊花、百合與康乃馨,而是代表了愛情和追求的玫瑰,而在這些花束上,都夾有一張張的卡片。

這些卡片的形狀、大小、顏色各不相同,唯一的共同點,是其上的筆跡淩亂又顫抖,還有墨跡被水暈開的痕跡。

像是寫字的人心緒劇烈起伏,連筆都很難握緊,以至於寫出來的筆畫亂得不成樣子,紙面上的墨跡更是被一滴滴墜下來的淚水打濕後洇成一片。

雲洲只是粗粗掃了一眼,就在其中看見了幾個熟悉的人名。

答應許他一分利的陳哲陳董在其中,那位出現在裴遠口中希望他多多交流的秦冉峰秦總也在其中。

雲洲無聲地嗤笑了一下。

他倒沒聽說過這種事,在他活著的時候,那些名流權貴貪戀他的姝色,卻不肯以追求者的身份平等對待他,只拿他當作可以被用來交易的玩物,可他去世以後,卻給他獻上了代表愛情的玫瑰花。

一個個都和裴冽一樣,人活著的時候不知道珍惜,在人死了以後反倒幡然醒悟,倒是真的蠻好笑的。

死人需要玫瑰花做什麽呢。

不過是打著愛意的幌子掩耳盜鈴,同時打擾他的安寧罷了。

雲洲俯下了身,將那些帶著卡片的花束挪到了離“自己”遠一些的地方,接著向自己深深鞠了一躬。

再見了,裴雲洲,我帶來了你最愛的鳶尾花,也帶來了你一輩子都在渴求,可是一輩子都沒有真正得到的愛意。

我會帶著你那一份一起,好好地活下去,成為漂浮在雲上的一座小島,高高在上,得到所有曾經傷害你的人的仰望。

做完這些,雲洲準備離開,但就在這時,會場的主舞臺上響起了一道蒼老又沙啞的男聲。

裴遠挽著他的愛人共同上了臺,在話筒面前低垂著頭,語氣裏的傷懷不加掩飾。

“很感激各位能來參加我們的小兒子的追悼會,小洲生前沒有過過盛大的生日,今天也算是對他的一個彌補。”短短幾天,那個意氣風發的裴遠好像就變了個人,就連背都有些佝僂,說話時也不似從前那麽從容不迫,就這麽一句話都分了好幾口氣才勉強說完。

“小洲雖然從沒有說過,可我們知道他喜歡熱鬧的生活,所以今天的追悼會不設門檻,就是希望能有更多的人來送送他。”裴母跟著道。她原本才剛過五十,保養又十分得宜,看不出半點老態,但眼下卻如同風中殘燭,臉色蒼白得嚇人,好像隨時都要倒下一樣。

裴遠攙了她一把,這才接著說道:“我和他母親,都不願意相信我們的小洲是真的離開了我們,可是我們一刻不停地找了好幾天了,也沒有找到我們的小洲。他是那樣體弱的一個孩子,在煙熏火燎的時候,一定很難受吧。”

“今天請大家來,除了想要請大家一起送一送小洲,也是想以一個全新的身份帶大家認識一下我們的小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