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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心灰意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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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心灰意冷

“裴總,裴總!”

接住如斷了線的木偶一般直直往後栽倒過去的裴雲洲的時候,應許幾乎要被對方死氣沈沈的臉色嚇壞了。

死氣沈沈。

他從未想過,這樣一個可怕的詞匯,竟然也能用在裴雲洲的身上,用在這樣溫柔漂亮的一束光的身上,就連撥打救護車的號碼的動作都變得顫抖又艱難。

市郊距離城市實在太遠,哪怕是最近的鎮上的醫院派來救護車,也需要近半個小時的時間。

應許不敢講指尖搭在裴雲洲的鼻尖,生怕在那裏將再也感受不到溫熱的吐息。

還好,裴雲洲的本能比他所想象得要更堅強。

對方的臉色雖然灰敗得可怕,但胸口仍在一上一下地微弱起伏,心臟也在艱難地泵血,極力維持著這具身體的生機。

又或許,在裴雲洲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地方,這具身體仍對這個可怕的世界抱有最後一絲幻想,仍有最後一絲留戀。

閉上眼的時候,裴雲洲覺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那個地獄般的地方,回到了那漫無天日的黑夜裏。

在那樣死一般的黑夜裏,哪怕海面上風平浪靜,小船也完全找不到方向。

如果不是母親親手將他從那所孤兒院帶離,這些年他可能講自始至終活在痛苦,永遠無法逃脫。有時候裴雲洲也會想,自己這麽辛苦地撐起裴家,不止是為了父母,其實也是為了自己,他實在是太害怕回到那個吃人的地方,太害怕回到泥裏,回到父母口中那個“下等人”所在的地方去了。

裴雲洲不知道自己十三歲之前的人生是怎樣撐下來的。

腦海裏塵封的記憶雖然隨著看到孤兒院的第一眼漸漸覆蘇,但始終有一塊難以觸及的禁地,時刻籠罩著一層薄霧,讓裴雲洲只能隱約看見霧氣下的一個人影,卻不知道那人究竟是誰,更無法伸手觸及。

當他看見那個模糊的人影的時候,就好像漫長的黑夜裏突然有了一束光,即便無法為他指明方向,至少也能讓他看見,這個世界不只有黑色一種顏色,還會有很多別的東西。

可是,當裴雲洲努力想要看清那個人是誰的時候,心臟就開始不受控制地一抽一抽地疼,缺了一角的記憶拼不齊,補不好,甚至還讓他在黑夜裏陷得更深。

如果能一覺睡到天亮,什麽都不去想好像也很好。

監護儀上的幾條紅線此刻下降到了報警標準,發出刺耳尖銳的爆鳴。

但病床上的人卻完全聽不見。

比起一陣又一陣的耳鳴更難忍受的,是空無一物的死寂,仿佛整個世界除了他再也沒剩下任何生命,又或許,是他已經徹底被這個世界所拋棄。

但那都已經不重要了。

在記憶的深處,他好像看到了一叢爛漫的鳶尾花。

一個模糊的聲音讓他站在花叢裏,接著從懷裏掏出一個他從來沒有見過的怪異金屬,又讓他在“三二一茄子”的口令裏,露出一個笑。

裴雲洲看不清那個人的臉,但是他看清了自己的臉。

自己穿著一件洗了不知道多少次的發白的襯衫,唇邊洋溢著幸福快樂的笑意,那是和現在的自己不一樣的,發自內心的笑意。

可這是哪裏來的記憶呢?

他明明,很早就不會笑了呀。

裴雲洲很快又看到,自己站在鳶尾的花叢裏,母親牽著自己的手,向所有賓客驕傲地介紹自己是她失散的兒子。

那段時間好像是自己短暫的一生中最美好的時間,母親像是要把這麽多年對他虧欠的愛意一並補償回來,給他換上了最漂亮的衣服,給他請了昂貴的禮儀老師,帶著他學習花藝、鋼琴和熏香,直至將自己改造成一個真正的豪門世家的小少爺。

究竟是什麽時候,這樣的生活發生了改變呢?

……好像,是自己十七歲那年,說想要替年邁的父母分憂開始。

裴氏長期經營不善,賬目虧空嚴重,父母也因此受到董事會的批評和不滿,而母親的身體又一直不好,哪怕他從來沒接觸過這些,也想要替父母承擔一些,就像其他豪門世家的小少爺所做的那樣。

當自己說出這個請求的時候,父母好像不太高興。

可是為什麽他們會不高興呢,是嫌棄自己不夠有能力嗎?明明自己已經很努力了,已經讓裴氏漸漸走上正軌了啊。

一定是他做得還不夠好吧。

還有他的阿冽,阿冽為什麽會生他的氣呢。

明明當初自己在八月二十日的二十歲生日這天答應了他兩年的追求的時候,他們的關系是那樣親密。

大概是生活裏值得珍藏的回憶實在太少,裴雲洲將那一天的一切記得一清二楚,尤其是阿冽在得知那天同時還是他的生日時,面上露出的先是震驚,接著就轉為驚喜的表情。

明明當時自己問出他的生日是0412,他們就約定好了每一年的生日都要在一起,並且永遠不分開。

可為什麽也被自己搞砸了呢。

人人都道他是“年少有為”的小裴總,可是裴雲洲清楚地知道,他們看向自己的目光裏,有驚艷,有欲色,有迷戀,但唯獨沒有敬重。

從前裴雲洲並不在乎,但現在他突然覺得,自己這樣好像也挺可笑的。

人很難在這個世上不留下一絲一毫的正面痕跡,但他偏偏做到了。

搶救藥品一支又一支地被推入他的血管,監護儀上的數字也依舊觸目驚心。

回想起裴雲洲站在窗臺邊的前科,醫生心中總有種不妙的預感。

裝睡的人是永遠叫不醒的。

心已經死了的人亦然。

如果不是監護儀雖然一直處於警報狀態,卻始終沒有邁出心率變成一團亂麻乃至直線的那一步,醫生幾乎都要以為,此刻給裴雲洲所施行的種種救治手段,完全沒能派上用場。

也不知過了多久,刺耳的警報聲終於歸於平靜。

而病床上的人始終安靜地躺在那裏,就像睡著了一樣。

也依舊漂亮得像一幅無需裝裱的畫。

“沒死就好,”病房外,得到了搶救結果的裴遠和裴母對視一眼,“趕緊把生日宴上的禮服做出來吧,趁著他還有口氣,還能賣個好價錢。”

“……可是冽兒那邊?”

“是裴家重要還是一個玩物重要,我相信他自己心裏有分寸,”裴遠嗤鼻道,“更何況,咱們冽兒這兩天不是也沒來看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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