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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他沒有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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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他沒有病

掌心的傷口已經被醫生處理過,縫了兩針後包上了厚厚的紗布,活動有些不便,一陣陣地泛著疼。

徹底清醒過來的裴雲洲回想起昨晚的一切,心臟又有點不舒服了。

好像一切都是自己的錯。

他怎麽能因為阿冽沒有趕回來陪他,就對阿冽產生不滿呢?

明明是他太懦弱,才讓阿冽不得不在父母來看望自己的時候離開;明明是他太自卑,不敢讓這樣的自己被阿冽看見,對阿冽謊稱自己沒什麽不舒服,阿冽這才沒有趕回來的。

阿冽與他說過,最近研究的課題有些卡殼,自己不該打擾他的思路的。

裴雲洲靜靜地靠在床上,卻又不知道自己該幹什麽,本來想拿起昨天那本沒看完的雜志,但旋即又想起,這是害得他和父親鬧了點不愉快的罪魁禍首,轉而艱難地捧起了筆記本電腦。

父親說得對,自己真正該做的事情是好好工作。

巨型游輪可以搏擊風浪,獨木小舟只能隨波逐流。如果他變得強大起來,很多事情就不會發生了。

被包紮起來的右手很不方便,但好在裴雲洲從前被逼著開發過左手,勉強還能繼續處理工作。

打開了第一個文件的時候,裴雲洲又覺得自己這樣也挺可笑的。

明明最不喜歡的就是無休無止的工作,能給他安全感的,卻也只有無休無止的工作。

就好像,這些掙不開甩不掉的枷鎖早已和他匯成了一體,深深融進了他的血肉裏。

當密密麻麻的文字占據全部精力的時候,人也就無暇分心去理會腦海裏那些紛雜的思緒,就像鴕鳥,將頭埋進沙丘後,就再也不會害怕。

人也是一樣。

“咚咚咚。”病房的門敲響三下,在得到裴雲洲的許可後,他的主治醫生走了進來。

“您好,昨晚多謝您了。”裴雲洲從筆記本前擡起頭來,微笑地向醫生道了聲謝。

如果沒有醫生的救治,他一個人根本不可能在漫長的黑夜裏等到日光。

昨晚昏過去前最後幾分鐘的意識其實已經很模糊,裴雲洲只隱約記得一位穿著白大褂的醫生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大聲呼喚自己的名字。

他明明是想回應的,只是他實在太累了,累到就連張口都是那麽困難。

醫生見他都這樣了還在工作,本來是想罵他兩句,可是看到他含笑的眉眼,到了嘴邊的話卻又說不出口了。

夏日絢爛的日光透過窗子灑在青年的眉間,為那笑意溫和的眉眼鍍上了一層金邊,唇邊清淺的梨渦盛滿了暖融融的日光,漂亮得近乎晃眼。

就像那盆被青年精心呵護的綠植一樣,仿佛這世間所有美好的語匯送給他都不為過。

陽光下的青年溫柔可親,笑意粲然,實在很難將他和昨晚那個崩潰又脆弱的人聯系在一起。

以至於醫生低頭看了一眼手裏的量表,都猶豫了一下是否應該給他。

這樣美好的人,怎麽看都不像是心裏生了病的。

“我感覺好多了,請問什麽時候可以出院呢?”裴雲洲彬彬有禮地問道。

這是一句假話,他的身體依舊沒什麽力氣,每一寸皮肉都和散了架一樣疼痛;但也是一句實話,因為他好像很長時間以來,都保持著這樣的狀態了。

原本還想著考慮一下是否要進一步評估裴雲洲的精神狀態的醫生,一下就堅定了自己的想法。

絕對不能讓他就這樣出院。

這具年紀輕輕卻久病纏身的身體,就像一座一刻不停的沙漏,總會有細沙持續不斷地流出,哪怕將沙漏倒轉方向,也只是暫時延緩沙子流盡的速度,再高明的醫生也對那天然的瘺口無能為力。

他的身體和精神,都禁不起更多的傷害了。

醫者本就仁心,更何況是面對這樣漂亮又溫柔的病患。

“你的狀況不太好,”醫生委婉地說,“你看,你之前自行出院的後果你也知道,還是在我們這裏好好休養一段時間的好。”

“我真的還好,”裴雲洲拒絕道,“我感覺我的思路很清晰,處理事務的速度也沒有變慢。醫生,我可以簽自行出院的字的。”

醫生被他這樣的回答噎了一下。

他不是沒見過不講理的病患,實在是面前的人太易碎,讓他無論如何也說不出一句重話。

更何況,從某種層面上看,裴雲洲並不是什麽不講理的病患。

“等會再說出院的事,你把這個問卷先做一下。”醫生避重就輕道。

裴雲洲雖然不是醫學專業,但到底有基本的常識,瞥了一眼問卷的標題,就知道這根本不是什麽普通的問卷,這是評估人的心理狀態的問卷。

“我不想做,醫生,我不想做,”裴雲洲並未接過醫生遞給他的紙筆,誠懇地說道,“我精神挺好的,昨天晚上只是一個意外,我不會再出事了。”

說這話時,他眼角眉梢依舊溫柔。

就像一束光。

可也正是這樣的溫柔,令醫生感到有些毛骨悚然。

這樣的溫柔,實在不像凡人。

在任何教派的教義裏,天神都是悲憫的,企圖將光帶到世上的每一個角落。

卻唯獨不帶給自己。

天神是不需要光的。

但人需要。

這樣的溫柔,不免顯得了無生氣。

與此同時,裴雲洲在心底默默地想——

他沒有病,為什麽要做這個問卷?

裴雲洲很少會做讓其他人為難的事,同時也知道自己的拒絕會讓醫生為難。

但他還是這麽說了。

“只是做一個問卷而已,”醫生循循善誘道,“又不是縫針抽血,一點都不會痛的,還能證明你沒事,不是嗎?”

他雖然話這樣說,心裏卻越發肯定裴雲洲的精神狀態出了問題,不然,怎麽會這樣抗拒?

然而裴雲洲並未如他預想的那樣同意,反而眼角的笑意都就此散去,斬釘截鐵道:“抱歉醫生,我不想做,也有權拒絕您的診療,我沒事,不需要任何的證明。”

得到拒絕的醫生卻覺得莫名松了口氣。

至少眼下的青年,暫時卸下了無形的面具,情緒能像正常人一樣改變,回答問題甚至很有邏輯。

的確不像精神被壓垮的樣子。

“行吧,你不想做就不做了,”醫生雖然是醫生,在患者拒絕的情況下,也無權決定患者的診治,只能從專業角度提出意見,“但我還是建議你不要這麽快出院。你的身體受不了高強度的工作,你自己應該清楚,你需要休息。”

這一回,裴雲洲沒再反駁。

他的身體確實很難負荷現在的生活,很多時候全憑意志和本能下達指令。

“謝謝您的好意,您放心,等過兩三個月就好了,”裴雲洲微笑道,“我也就是這段時間特別忙,等手裏這個項目走上正軌,我就會休息一陣的,我已經和我的戀人說好了。”

提到戀人的時候,青年眼底的笑意明媚不少,顯得生動又鮮活。

醫生想起那個最初送裴雲洲來看病的青年,心裏卻隱隱覺得不妥。

如果他們的關系真這麽好,昨晚怎麽會讓裴雲洲一個人發展到這樣的地步?

不過這是他人的私生活,他無權過問。

“你自己有分寸就好,真想出院我們也攔不住,”醫生無奈道,“行了行了,知道你想工作,我不打擾你看文件了。”

“謝謝您,那我手上的紗布什麽時候可以拆?這樣實在是太不方便了。”

醫生再也不想回答他的話,選擇了直接走出病房。

他之前真是瞎了眼,才會覺得這位病人溫柔講理!

昨夜酒喝得有些多,裴冽的酒量雖然不錯,宿醉後不免也有些頭痛,直到看見手機上的通話記錄,終於想起來裴雲洲還在醫院裏。

仔仔細細地洗了澡,確保身上沒有一點酒味後,裴冽才動身去醫院看望裴雲洲。

與其讓那個礙眼的助理得了便宜,還是自己辛苦一點親自去照顧洲洲吧。

裴冽到醫院的時候,裴雲洲已經處理完了今天的工作,靠在床板上看書。

“手怎麽了,”裴冽上前捧起裴雲洲的右手,心疼道,“昨天不是還好好的。”

摔碎一個花盆這種小事,裴父裴母自然不會刻意向裴冽提及,裴雲洲自己就更不願回想昨夜的一切,遂只是扯了個謊道:“昨晚起來上廁所的時候太黑了,不小心劃到的。”

“怎麽這麽不小心,”裴冽微微蹙眉,“早就和你說了要請一個護工,我不在的時候也能陪著你。”

“你知道我沒辦法讓陌生人照顧我,”裴雲洲放下書,順勢倚靠在他懷裏,“這不是有你和應助嗎,再說了,我也快好了,你別太擔心了。”

裴冽原本還在因為今天來時應許不在感到高興,眼下聽到裴雲洲主動提起對方的名字,心裏不免又有些吃味。

就好像自己嬌養的貓咪未經允許就被他人撫摸。

但下一秒,這種微妙的感覺徹底消失不見。

就見裴雲洲主動抓住了自己的手,一點一點環在了他的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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