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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我沒有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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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我沒有家

謝牧川深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顯得鎮定又平常,生怕一不小心驚走了他。

“悠悠,我是來帶你回家的。”

這話說得實在好笑,在陸悠對他百般依賴的時候,是他殘忍推開了他,讓陸悠無地自容,無處可去,如今卻又說起這樣的話。

“回家?”陸悠怔了一下,又緩慢而堅定地搖了搖頭,道∶“謝牧川,我沒有家了。”

他的平淡刺痛了男人的心。

謝牧川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說:“是我們的家。你忘了嗎?你第一次跟我回家的時候,很喜歡很喜歡那個房子。你說要跟我住在一起,一輩子不分開。你還說……”

“謝牧川。”陸悠突然打斷了他,目光沈靜,甚至於有些陌生∶“那些都已經過去了。”

“過去了嗎?”謝牧川仿佛被人扼住了咽喉,一時啞然。

那些他奉若珍寶的、支撐他度過上千個日夜的美好記憶,竟然只是“過去”嗎?

“是,過去了。”陸悠的臉上看不出半點作偽的痕跡,但偏偏是這種無所謂的態度,讓謝牧川心如刀絞。“太久了,我已經快忘光了。”

“那……我呢?”謝牧川不願意接受現實。

沒有人比他更清楚曾經的陸悠有多在意他。金錢的威逼,沒有讓少年讓步。甜言蜜語和承諾,也沒有使得他放棄底線。

可僅僅是說要斷絕聯系,再無瓜葛,少年就慌了手腳,眼淚汪汪地跑回別墅裏,落入了自己的陷阱。

你連我,也忘了嗎?你曾滿心滿眼,都只有我一個人。

你會憤怒,會嫉妒,會想方設法地給別人制造麻煩,會把家裏鬧得天翻地覆。

只因為,你在意我,甚至於,愛我。

可那時的我,視你的心意如野草,不管不顧。

現在的我,千裏迢迢追尋而來,卻只聽見你說∶“謝牧川,你擁有的已經很多了。”

“一個袁星堯,還不夠嗎?”

謝牧川慌忙解釋∶“我和他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只是把他當成養子……”

“對。你有兒子,還有許諾過要一生一世的愛人。我對你來說,只是可有可無的存在,打發時間的玩意。像我這樣的人,你還有很多。”

曾經的陸悠歇斯底裏,唯恐在謝牧川心裏占不到一塊好位置。但或許是早已沒有期待了吧,他竟能剖開最慘烈的真相,攤開到謝牧川面前。

“不是這樣的。”謝牧川否認道∶“你跟他們不一樣,我們在一起度過了快八年時光,你是我的親人,也是我的——愛人。”他將在心裏重覆過千百遍的話吐露出來∶“悠悠……我愛你。”

或許這場面實在太滑稽了吧,陸悠掩住臉,但終究沒忍住,從齒間發出一道嗤笑聲。

他曾無比期待謝牧川的愛,一次次在對方面前丟人現眼,即使被沈彥廷折磨侮辱都不肯放棄,直到後來徹底看清。

他倒寧願謝牧川稱呼他為“玩具”,最起碼那還算是他的真心話。

可現在謝牧川將這幾個字如此隨意地拋出來,卻只會讓他感到諷刺。

愛他?多麽可笑!謝牧川的所作所為,哪一點配得上這個字?

以為他是陸笙燃的孩子,就將他撿起;因為他不是陸笙燃的兒子,就把他拋棄。即使陸笙燃已經死了那麽多年,可她的一次忌日,都能讓謝牧川魂不守舍,將自己拋到一邊,讓自己獨自面對沈彥廷的威脅。

或許是覺得這樣不太禮貌,陸悠努力收斂表情,道∶“好了,不笑了。謝先生,不知道你找我,是要繼續玩愛不愛的游戲,還是想享用我的身體?”

他沒有理會謝牧川變得越來越鐵青的臉色,自顧自地說道∶“如果是前者,我覺得有點幼稚。如果是後者,抱歉,我已經很久沒用過你的錢了。”

聽到他把自己視作嫖客,將兩人的關系當成交易,謝牧川心裏堵得要命。

他寧願是排斥、怒罵,他也不要漠視。

陸悠給他的感覺,就好像他掏出的真心就是個笑話。

“你不信我?”

“我為什麽要信你?”陸悠反問他。“謝牧川,你愛了陸笙燃二十年,我們才在一起不到一年,你就移情別戀了,你覺得我會信嗎?”

“就算不跟你的摯愛比,你對袁星堯和對我,在什麽時候公平過嗎?”不等謝牧川回答,他就自己截斷了話頭,道∶“算了,我跟你說這些幹什麽,都不重要了。”

這句“不重要”遠勝過刀槍劍戟。謝牧川無法忍受,無法忍受只有他自己記得那些刻骨銘心,而對方早已不在意。

他拉住轉身欲走的陸悠,執拗地說道∶“我看到了你在手鏈裏給我的留言,我知道你被抓時一直在等我,我記得你偷偷看向我的眼神……悠悠,明明你也愛我,不是嗎?為什麽你不願意承認?”

或許他以為,陸悠還是當年那個任他拿捏的少年。

或許他覺得,只要拿出愛情當誘餌,陸悠就會傻乎乎地往套子裏鉆。

卻忘了,此一時,彼一時。沒有人會永遠站在原地等他,也沒有人會在受了那麽多傷害過後,還能泰然處之。

陸悠不願意跟他在路邊繼續糾纏,今晚的休息和明日要上的班,每一件都比眼前的謝牧川要來得重要。

他嘆了口氣,將右手舉到謝牧川面前,攤開手掌。

一道如蜈蚣般醜陋扭曲的疤痕橫亙在手掌之中,幾乎將整個手掌完全截斷。盡管是道舊傷,可依稀還能看到當初縫合時的走線痕跡。

他靜靜地說,陳述般的語氣,卻是那樣不容置疑∶“謝牧川,這就是理由。”

他用左手解開襯衫的紐扣,將衣服褪下肩頭,露出遍布鞭痕和煙疤的肩背,道∶“還有這些。”

他隨意地攏好衣服,不管謝牧川內心有多洶湧難平∶“這場災,我是替你擋的。謝牧川,你養我的恩情,已經還清了。”

我們已經誰也不欠誰,自然不用再有半分牽扯。這就是他的潛臺詞。

他厭倦了愛與不愛的游戲,厭倦了無休止的忐忑和折磨,厭倦了謝牧川那些落不著地的承諾。他已經有了屬於自己的生活,自己的人生,不是誰的附庸,或是誰的玩具,不用再仰臉等待誰的施舍。

“謝牧川,我們已經結束了。”當初在跨江大橋上的最後一眼,其實就已經是告別。

只是那時他狼狽不堪,心痛欲裂,現在是千帆過後,死灰般寧靜。

他將心痛欲裂的男人扔在寂寥無人的街道裏,兀自轉身,上樓。

謝牧川沒了追逐的勇氣,他站在樓下,看著聲控燈一層層亮起,直到停在三樓。

他也曾無數次在樓下仰望陸悠的所在,在陸悠還沒徹底逃離他的時候。

那時盡管不能日日看著,卻也能時刻獲知對方的動向。知道他吃了多少東西,有沒有按時吃藥,又是幾點才睡。

他以為,總會好的。等時間治愈了他的傷口,總會有他願意接受自己的一天。

卻不想,被同樣忘在洪流裏的,除了那些傷痛,還有自己——一切痛苦的締造者。

如果他足夠聰明,就不該來找遠遠逃開的陸悠。可感情這種東西,從來不由他掌控。

胸膛裏發出無法控制的鈍痛,只有將一個人抓進來,才能徹底填滿。可那個人已經離他而去,由身到心,徹徹底底。

謝牧川在那棟出租屋裏住了下來,與陸悠的房間隔門相對。

他知道陸悠並不想看見他,只是想離對方近一點,再近一點。

他從未如此虧欠一個人,可即便他想挽回,也根本找不到機會。

他的悠悠長大了。利誘,威逼,甚至是遲來的真心,都敲不開一扇封死的心門。

以前他勾勾手就能讓陸悠過來,哄一哄就能讓他聽話。正是這種掌控感讓他越發傲慢,卻不想,這一切都是有前提的。

一旦陸悠不再愛他,不再渴慕他,他的所有伎倆,都不過是黔驢技窮。

先動心的人,從來都是輸家。

他在出租屋裏翻來覆去一晚上,思慮著對方的情況。他不知道陸悠是否會像他一樣心潮難平,是否還會惦記往日恩情。

他睜著眼睛直到天亮,不過打了個盹的功夫,就錯過了陸悠出門。

等他趕到陸悠工作的米粉店時,那人已經在店面裏忙活了起來。

即使是簡單的棕色工作服,穿在那人身上都顯得格外亮眼。他熟練地抹著桌子,端上粉面,指引客人照著桌上的二維碼付錢。

挽起的袖子處蔓延處一兩條舊日的傷疤,但無論是他,還是客人,都已習以為常。

謝牧川到的時候,店裏已經坐了不少客人。除了在鍋前忙活的老板,和來來去去招呼客人的老板娘外,整個店裏只有他一個夥計。

他嬌生慣養的、一點重活都沒做過的小少年,似乎早已習慣了這樣的生活,正游刃有餘地處理著那些瑣碎的事。

“吃粉還是吃面?照著價目表付款就好。能吃香菜和蔥嗎?”他聲音溫和,對每個客人都這樣熱情有禮貌。

對於那些常來的熟客,甚至能直接報出他們的喜好,得到肯定回答後,便回頭對老板大聲說出。

這樣和諧的場面,直到走到謝牧川面前時,才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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