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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訣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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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訣別

“滾開!”陸悠狠狠甩開他的手,赤紅的雙眸中,是如被丟回來那天一樣的仇恨。

他撐著地面,踉踉蹌蹌地站起來,扶著欄桿往後面退去。

血沿著手掌滴滴答答地落到地上,像一滴滴紅色的淚。

可胸膛裏那顆血肉做的心臟,卻比掌心還痛,似乎要從中間徹底撕裂開。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一而再再而三地相信這些人的話,像個傻子一樣被他們玩弄。

他已經失去了自己的親情、愛情、身體、尊嚴,他們還不滿足,還想趴在他身上敲骨吸髓。

為什麽偏偏是自己呢?

就因為他強占了這個身份多年,因為他不是陸笙燃的兒子,所以他就活該受這些罪嗎?

可他也是人,他也會痛啊!

他的眼前漸漸模糊起來,淚水不受控制地洶湧而下。可他仍是透過迷蒙的水霧,看向不遠處的那個人。

謝牧川。

是他給了自己衣食無憂的生活,卻也是他逼著自己低下高貴的頭顱,變成一個男妓。

是他答應永遠不會拋棄自己,卻也是他把自己扔在了無人的後巷。

是他說盡了甜言蜜語,卻也是他在自己被沈彥廷折磨時視而不見。

陸悠真的很想再信他一次,信他表露出的那些好裏,最起碼有一分真心。

可現在再也不能了。

手上這道傷就是明證,彰顯著自己是多麽的可悲又可憐。

無論他遭受過多少傷害,他在謝牧川眼裏,永遠只是個可有可無的玩具。

瞧,自己不過拿刀威脅了一下袁星堯,他就緊張成這樣。自己像條狗一樣在沈彥廷腳下搖尾乞憐時,他有沒有想過自己有多難受?

“悠悠,不要再往後走了。跟我去醫院。”謝牧川看著他搖搖欲墜的身影,心痛得快要裂開。可他每靠近一步,陸悠就後退一步。

“不用了。”陸悠淒然地笑了起來:“謝牧川,謝謝你養我這麽多年,謝謝你告訴我什麽是愛,什麽是恨。”

“你知道嗎?有時候我真的很羨慕陸笙燃。哪怕她已經死了那麽多年,依然有人全心全意地愛著她,將她的孩子視若己出。”他的淚水在臉上縱橫,眼裏卻是帶著笑的。

他放下了。他不再渴望謝牧川的愛,也不再奢望能回到曾經。

從他點頭成為謝牧川情人的那一刻起,過去屬於陸少爺的一切,都已經煙消雲散了。

“可我只是你的一個玩具,我永遠……成不了你心尖上的那個人。”他慘然一笑,轉過身對著洶湧的車流,毫不猶豫地沖了出去。

“陸悠!”謝牧川想都沒想,就跟在他的身後追去。

可這時暴雨傾盆,燈已轉紅,他只顧著追尋陸悠離開的身影,渾然沒發現一輛車子正對著他疾馳而來。

只聽一聲猛烈的急剎聲,盡管司機在最後關頭右打轉向、腳踩剎車,謝牧川的身體還是被撞得飛了出去,狠狠摔到了地上。

劇痛從頭上襲來,身體也仿佛散了架。粘稠的鮮血從傷口湧出,糊得連眼睛都睜不開。

他撐起身子,竭力去尋找那道朝思暮想的影子,可除了咆哮的風雨和人們的叫喊聲,他已經什麽都聽不到了。

他想說,不是這樣的。

我早已不再把你當成玩具,我是真的想跟你好好過一輩子的。

可他說不出來,血在他破損的身體下匯成一片汪洋,所有的力氣也一起飄然遠去。

他陡然想起那日在摩天輪頂上陸悠許願時的場景。漫天的煙花在少年眼裏燃起,像星辰揉碎後匯入了他的眼眸。

他聽見少年用全然信賴的目光看著他,一字一句地傾吐出心中的願望。

“謝牧川,永遠不要丟下我一個人,好嗎?”

他說:“好。”

可他終究沒能做到。

急救室的燈一直亮著,穿著白大褂的醫生和護士在病房裏忙忙碌碌,新的血袋、藥瓶運入其中,沾滿血的紗布和破損衣物被送了出來。

袁星堯在病房外焦急地等待著,燈光一直未能熄滅,謝牧川也一直沒能脫離危險。

另一間醫院裏,陸悠坐在手術室裏,聽著窗外呼嘯的雨聲,時不時地擡頭向外張望。

這一刻,他似乎又變成了那個在游樂場裏留到最後的孩子。

醫生正在為他縫合手上的傷口,已經快到了收尾的階段。

盡管已經打了麻藥,可醫生怕他痛,還是說著話轉移他的註意力:“你在等什麽人嗎?”

“啊?”聽到醫生問他,陸悠怔怔地轉過頭來,淚痕和雨水在他的臉上混合,早已看不出彼此的痕跡。

他像是在認真地思考,過了好一會,才平靜又篤定地說道:“他不會來了。”

縫完傷口後,他繳完費,在樓下的商店裏買了雨傘和雙肩包,隨後走進了醫院附近的銀行裏。

在醫院這種見慣了生老病死的地方,總會有一兩個銀行與它相伴而行。

卡裏都是謝牧川給他的錢,比起以前來只多不少。可陸悠最近光顧著療愈身傷和心傷,最近收到的幾筆,幾乎是原封不動。

他沒有取太多,既然已經下定決心不再出賣身體,那麽只需要維持簡單的生活所需就可以。

他將錢放進包裏,在走出門時將卡折斷,和手機一並丟進了垃圾桶。他就這樣打著雨傘,走進了磅礴的大雨中。

這一次他不再傻傻等待那輛固定的車來接他回家,他要去一個沒人認識、也沒人知道他的地方,幹幹凈凈地重新活一次。

那個曾滿心期待著愛的孩子,終於在這一刻長大了。

“陸悠!”在持續昏迷了三天以後,謝牧川終於清醒過來。他的記憶還停留在分別那一刻,反射性地想去追逐陸悠離開的背影,可等到疼痛從身體裏傳來,才發現自己連挪動軀幹都做不到。

胸口被紗布層層包裹,左邊胳膊也打上了石膏,稍稍一動,眩暈感就從頭部傳來,讓他幾欲嘔吐。

“謝先生,您頭上有傷,請不要亂動。”說話的是一旁拿著儀器給他做檢查的醫生,怕他在掙紮中傷上加傷,忙按住了他。

“手機……”他忍著疼痛開口,護士聞言,連忙從旁邊拿來他的手機。

手機屏幕摔碎了,但好在不影響通話。電話撥通後沒多久,一位衣著整潔又幹練的男人就趕了過來,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茍,正是他的得力下屬之一——馬助理。

肋骨戳傷了肺部,謝牧川連說話吐字都有些費力,可他哪怕只有一個動作、一個指令,助理都能立刻明白他的意思。

“陸悠……”他說。

馬助理匯報道:“陸少爺離開跨江大橋後,先去了醫院處理傷口,隨後取了一筆錢,在城西的車站搭乘了去往鄉鎮的巴士。他步行穿過一個鎮子,又坐巴士去了C市。

他沒有購買車票,也只在不知名的小旅店留宿,沒有用身份證。我們的人一直在跟著他,看樣子,他打算用這種方式躲開我們的追查。”

謝牧川沈默了好一會,才道:“他要走。”

不是簡單地分別,看起來,像是要永遠地離開。

馬助理道:“老板,需要我們把他帶回來嗎?”

謝牧川緩緩搖了搖頭,做了個手勢。他的意思是:不要為難他。

馬助理:“那我讓他們繼續跟著,一有消息立刻向您匯報。對了,袁少爺聽說你醒了,想要過來看望,要讓他過來嗎?”

這一次謝牧川沒有發表意見,馬助理便知道他是默認了。

助理離開後,病房便瞬間靜寂下來。

謝牧川沈默地看著白色的墻面,眼前依然是陸悠決絕離開時的那一幕。

他早就知道,陸悠並不想當他的情人,少年對這個身份的態度是鄙夷、厭棄,甚至仇恨的。是自己不知覺悟,一而再再而三地強迫他。

也是自己招惹來了沈彥廷,才導致少年受到那種摧殘和傷害。

如果不是他對陸悠動了齷齪心思,那人本該在象牙塔裏自由自在地生活著,天真浪漫,無懼無畏。是自己生了惡念,想將兩人從倫理的層面剝離開,才迫不及待地宣告了他的真實身份,層層圍堵,逼他就範。

可現在呢?少年已經遍體鱗傷,想方設法地從自己身邊逃開,難道自己真要把他逼死,才肯罷休嗎?

謝牧川的心口絞痛起來,他不得不承認,現在並非是陸悠舍不得他,而是他離不開陸悠了。

歉疚、憐惜、疼愛、後悔,再加上十二分的小心翼翼,這就是他此刻對陸悠的感情。他想將少年捧在掌中,又害怕他的抵觸;想療愈他的傷口,又沒有靠近的資格。

他不知道到底要怎樣做,每一次挽回,都只會適得其反。

傍晚時分,放完學的袁星堯帶了些花和水果過來,放在病床邊的桌上。謝牧川現在還吃不下米飯,只能簡單攝入一些流食。

袁星堯坐在床邊絮絮叨叨地說著這幾天的事,覆述著學校裏的見聞,解釋他誤穿衣服的經過,說著說著,話題又繞回了陸悠身上。

他說:“謝叔叔,你放過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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