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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九華望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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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年的二月初六,葉玉那孩將從大巫師那摩那裏取來的一個密封匣子帶到了大宋都城東京,葉玉那孩將匣子交給了時任戶部尚書的義兄,次日,這個匣子被送到了太師府。

時任太子太師的陳堯佐見到這個匣子萬分詫異,打開一看之後,管家陳忠只聽得老太師書房裏傳出一聲喊叫,便急忙推門而進。陳忠見老太師歪倒在椅子上,急忙上前將他扶起,陳堯佐許久才巍巍顛顛緩了過來。

陳堯佐對陳忠道:“快,快去,叫清淵、清泓他們都回來,馬上來書房見我,把夫人也叫過來。”

陳忠楞了一下,道:“老爺,現在已經是酉時了,不如明日再著人叫少爺們回來吧。”這陳忠雖是家仆,但是跟隨陳堯佐多年,是陳堯佐的貼心之人,雖然陳堯佐兩個兒子陳清淵、陳清泓均已娶妻生子、在朝為官,但陳忠多年來一直稱呼他們為“少爺”。

陳堯佐咳嗽一聲,揮開陳忠拍向自己後背的手,道:“快去、快去,我叫你現在就去!”說完又咳嗽起來。

陳忠不敢抗命,連忙出了書房,安排下人出府,去陳堯佐兩個兒子府上叫人。

陳忠差人叫的急迫,陳清淵、陳清泓也不知道父親這麽晚叫自己有何事,便急急忙忙趕了過來。

陳堯佐坐在書房裏,不一會丫鬟便攙著頭發花白的夫人過來了。陳堯佐讓夫人和兩個兒子坐下,摒退了下人,示意陳忠關上書房門,對陳忠道:“你也留下來。”

四雙眼睛看著陳堯佐,都不知道這老太師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陳堯佐低嘆一聲,取出一個黑色匣子,從裏面拿出了一個玉佩。幾人就著明亮的燈光看去,只見這個玉佩質地通透,一看就價值不菲,但是做工卻十分粗糙,玉佩正面用拙劣的刀工雕刻了一個月牙兒,反面刻了一個“陳”字。

陳堯佐閉上眼睛,一行清淚落了下來。幾人噤聲看著他,雖然滿腹疑問,也不敢開口詢問。

良久,陳堯佐才睜開眼,緩緩道:“我二十五歲那年,中了進士,當時因為沒有合適的去處,父親讓我再等幾年入仕,我是家中幼子,一向嬌慣,渾不知天高地厚,那幾年便帶著仆從四處游歷。”

陳堯佐接過陳忠遞來的帕巾,擦了擦眼淚,接著道:“二十八歲那年,我到了西寧府,我在那裏結識了一名女子,名叫楊月兒。月兒不是漢人,是大夏一個小部落的,隨族人生活在吐蕃邊境。月兒貌美,性子又好,我年輕妄為,胡亂占了她的身子,與她私許終身。”

陳堯佐長嘆一聲,“若是能窺得天機,我一定不會做這等糊塗事,應該當時便稟明她的父兄,將她帶回家鄉。”

陳堯佐右手摸著那枚玉佩,道:“這枚玉佩,是我親手刻的,這月牙兒便是楊月兒,那個陳字便是我。我對她確確實實是有真情意的。我們歡好了月餘,恰逢吐蕃內亂,月兒倉惶之中隨部落逃走,和我失了音訊。”

陳堯佐看著白發蒼蒼的夫人,道:“和你成親之後,我曾四處托人打聽月兒消息,我知道夫人大度,找到了月兒之後接回府中,夫人一定不會虧待她。”

陳堯佐夫人見他如此傷心,知道這楊月兒定然不得善終,於是開口安慰道:“老爺,人都沒有前後眼,你身子要緊。”說完示意陳忠給陳堯佐遞茶。

陳堯佐接過茶碟,呼了一口氣,喝了一口茶,緩緩道:“後來,有人告訴我月兒早就亡故了,但是她卻生有一個女兒!我得知月兒終身未嫁,月兒對我癡心一片,那分明是我的女兒啊!”

“我花了重金,請了江湖高手,潛行到大夏,去尋找。得知後來小女嫁給了白狼族一個夏人,我派人過去時,白狼族分裂成了幾支,又晚了一步;我多方打探,得知他們所在的那一支遷居到了陰山一帶,我又派人到陰山去找,卻驚聞白狼族在戰事中被滿族屠殺!我不甘心,繼續派人找,可是卻是連一個活口也沒有遇到……”

陳堯佐已是淚流滿面,老夫人連忙開口勸道:“老爺,人死不能覆生,節哀啊。”

陳堯佐收拾了一下情緒,道:“這些年,我早就放棄了,我想我那可憐的女兒女婿一家定是被屠殺了,此事是我心頭之傷,我也從未與你們提起過。”他看向陳忠,道:“現下,你知道每年的九月初十我為何總是一人向北而悼了吧,九月初十便是我和月兒失散的日子。”

陳忠給陳堯佐添了熱茶,又默默站到了一旁。

陳堯佐道:“去年夏天,我在戶部尚書家裏做客,偶然聽說他的義弟是江湖中人,人脈頗廣,我便試著詢問了一下白狼族的事情。蒼天有眼,他那義弟的門派裏就有幾個白狼族的人!”

陳堯佐摩挲著玉佩,接著道:“我便托他的義弟打探楊月兒之女的消息,今日,便得了消息了!”

陳堯佐抖著雙手,在匣子裏拿出一封信,道:“這是大夏大巫師那摩的親筆信,她是細鋒一族人,與陰山一帶的那個白狼族分支曾經毗鄰而居,那摩經常為他們治病,我那苦命的女兒,生了一個兒子,那娃兒便是那摩接生的!那娃兒名叫米爾納穆,卻有個漢人名字,叫‘楊誠’!”

陳堯佐身子已是如篩糠般不停地顫抖,喃喃自語道:“楊誠,楊誠,月兒啊,我陳堯佐負你一生、害你一生,你還對我念念不忘,讓我們的女兒給娃兒取名叫楊誠!”

陳清淵見老父情緒激動,便上前扶住他,道:“父親,你且歇歇,順口氣再說不遲。”

陳堯佐哆嗦著將信件遞給陳清淵,道:“你們看看。”

只見信件上寫道,那摩為楊月兒之女接生之後,覺得她體質一直不好,便經常借著外出出診的機會去看望她,兩人漸漸熟識,楊月兒之女便將自己身世告訴了那摩。

其後,白狼族慘遭屠殺,那摩趕到現場,發現一片血泊,卻沒有找到楊誠的屍體,後來得知楊誠被黑山門門主黑山所救,那摩曾經前往黑山門去探望楊誠。

那摩以天神之名起誓,所言句句屬實,信的末尾蓋上了那摩的大巫師印章。

陳清淵看了信件後,又將信件交給了陳清泓,兄弟二人看後商議了一會,陳清淵開口道:“看來此事不假,只是這楊誠現下擔任黑山門門主,誰人不知黑山門是大夏元昊的爪牙,父親身居高位,怎麽認這個外孫兒?”

陳堯佐理了理衣衫,肅容道:“是我負了月兒在先,虧欠楊誠母親和他太多,我行將入土,若是還貪念享樂,九泉之下有何面目見月兒!我今日叫你們過來,便是將你母親托付給你們,明日一早,我進宮去見陛下。”

陳清泓急忙開口,道:“父親,陛下與大夏交惡時久,怎麽可能容得下黑山門?誰人不知楊誠帶領黑山門繳了大羅山殺手門,陛下為此事顏面盡失,父親還是不要去觸天顏,這,這外甥兒一事,簡直如自跳火坑,我們還是從長計議!”

陳堯佐怒道:“胡說!我陳家三代為相,豈是那種有膽子做、沒膽子認的孬種?我自己做的孽,自己承擔,再敢胡說,家法處置!”

陳清泓只好低首不語。

次日,陳堯佐進宮面聖,請大宋皇帝趙受益準許楊誠回大宋陳家、認祖歸宗,趙受益一口回絕。

陳堯佐脫下官服,素衣跪在皇帝的禦書房外,嚎哭不止。

陳堯佐滴水未進,在大宋皇帝禦書房外整整跪了一日一夜!

且說這大宋皇帝趙受益本就心思純善,雖然論武功謀略都不如大夏皇帝元昊,但是趙受益向來仁慈寬厚、以己度人,死後謚號“宋仁宗”,所謂“為人君,止於仁”,這“仁”字歷來是對帝王的最高評價。

而陳堯佐一家三代為相,現下一把年紀還擔任著太子太師,在朝野上下一向廣受好評,現今巍巍顛顛的在趙受益禦書房外嚎哭,大宋皇帝就是鐵石心腸也不忍心。

趙受益心軟,最終還是令人扶了老太師進了禦書房。

看著陳堯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便著人將他安置在椅子上,看著他喝了水、定了神,方才開口道:“老太師這是在逼迫朕哪。”

陳堯佐哼聲不止,斷斷續續道:“老臣有罪,老臣死不足惜,只是我那可憐的孩兒,流落異鄉、誤入歧途,老臣愧對陛下,愧對我陳家先祖啊!”

趙受益道:“罷了,朕拗不過你,你去對你那外孫兒說,他楊誠要是能解散了黑山門,離開大夏,拋棄米爾納穆夏人身份,朕就準了他以楊誠身份入宋籍,允他認了老太師吧!”

陳堯佐連忙站起來,顛顛的要給趙受益行禮。

趙受益單手扶住了他,道:“朕三年前就準了老太師免叩拜之禮了。”

陳堯佐涕淚縱橫,顫聲道:“老臣,老臣代我那不孝的外孫兒給陛下叩頭。”

趙受益笑了一下,道:“老太師還是回府吧,別給朕叩頭叩了什麽毛病,朕還要被天下人笑話。”

陳堯佐稽首告退。

次日一早,陳忠帶著陳堯佐的親筆信前往西京,去見楊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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