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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客舍青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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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因為前面幾年的故事對以後情節很重要,所以請耐心看完郭笑天小時候的故事,不算太長,五章以後就會長大。 賀朗道:“屬下帶少門主去見見那個孩子。”

楊誠問:“孩子?”

賀朗道:“是,他姓郭名笑天,字安之,今年10歲,徽州人。”

10歲?楊誠想來自己也是8歲時被師傅收養的,莫非師傅真的打算再收一名弟子,還是僅僅是為了和九華派交好?

楊誠隨著賀朗走進房中,見簾後床榻上躺著一人,正欲走近,賀朗忽然攔住了他,道:“少門主,屬下還有話說。”楊誠停下腳步。

賀朗低首道:“這孩子初遇大創,又要背井離鄉,實在可憐,請少門主在回去路上莫要提及他身世,一切等回了門中,請門主定奪。”楊誠道:“這是應當。”

“屬下鬥膽,為了安慰這孩子,騙他說你是他失散多年的義兄。這孩子信了,才放心等著少門主的。”

“這……”楊誠猶豫了一下,便道:“罷了,師傅若收他作弟子,我便是他師兄,義兄就義兄吧,我不會拆穿的。”

楊誠掀了簾子,見床上躺著一個小童,生的面目如玉、發黑如墨,與大夏少年相較身形矮小瘦弱了許多,看他氣色倒並無大礙。楊誠問道:“你點了他的睡穴?”

“屬下適才與少門主的話,實在不便被他知曉。”

楊誠手指輕拂,解開郭笑天的睡穴。郭笑天睜開眼,就看到一個身著灰色長衫面目冷峻的青年男子看著自己,郭笑天看了看一旁的賀朗,坐起來揉了揉眼睛,看向賀朗問道:“義兄?”賀朗微微點了點頭。

郭笑天側首將楊誠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忽然露了個笑臉,從床上向楊誠撲過去,楊誠本欲讓開,賀朗忽然咳嗽了一聲,楊誠想到郭笑天身世便定住了身形,雙手扶住郭笑天。郭笑天一撲之後竟然未能撲進楊誠懷中,不由楞了一下,隨即踮起腳尖抵著床榻勾住了楊誠脖子,整個人就這麽掛在楊誠身上,他一邊用小腦袋蹭著楊誠,一邊喊著:“誠兒哥哥,天天終於見到你了!”

楊誠把掛在自己身上的郭笑天放下來站好,又後退了半步彎下腰與他平視,道:“馬上收拾東西,我們還要趕路。”見郭笑天睜著滴溜溜的眸子看著自己,又補充了一句:“可會梳理發髻?”

郭笑天清脆脆的答道:“會。”

“我在外面等你。”說完,便沿著來路到中庭去了。

賀朗笑瞇瞇的看著郭笑天,道:“少門主就是這個樣子,我告訴過你了。”說完也向中庭走去。

賀朗走到中庭時,楊誠正站在庭院中,見賀朗走近,低聲問道:“你曾對他說過什麽,他為何對我如此——依賴?”

賀朗正色,低聲答道:“雛鳥破殼而出時,一般會認第一眼見到的活物為母。他遭此大變,以為舅舅棄自己於不顧,乍聞你是他義兄,便是把你當做唯一親人,自然是親近一些。屬下知少門主不喜與人親近,只是郭笑天是個十歲小兒,少門主不如將就一下?就這回程一路而已,等到了門中,自有門主安排。”

楊誠想想覺得有理,他畢竟是橫河道長所托,如果自己棄之不顧交予門眾似乎不妥。楊誠又問:“不知他遭何人追殺?”

賀朗低語:“尚未查出,不過既然徐鳳二人遇到的是大羅殺手,估計是一路,少門主還是帶著他早日返回門中為妥。”

“好。”

二人在庭中等了一會,郭笑天便負著一個小包袱出來了,他梳了一個小童常見的總角髻,穿著一件淺藍色的長衫,腰上系了一條繡著祥雲圖案的同色腰帶,腰帶上掛著一塊打磨過的葫蘆狀灰色石頭,腳上穿著一雙同樣繡著祥雲的深藍色布鞋。楊誠看著他清爽的樣子,心裏暗暗讚嘆好一個碧玉般的孩子。

“誠兒哥哥,天天收拾好了。”郭笑天南方口音很重,配上孩童清脆的嗓音,十分好聽。只見他走到賀朗面前,行了一禮道:“多謝賀令主一路照顧,天天隨誠兒哥哥走了,等天天學好了武功就來看賀令主。”

賀朗笑得眉目俱彎,道:“不錯不錯,很有志氣。”

見郭笑天向自己走來,楊誠怕他再撲向自己,立即擡腳走在前頭,賀朗在身後朗聲道:“屬下恭送少門主。”楊誠走到大門外才想起來,自己的身份豈不是在這個小孩面前暴露了?看來,自己不想帶他也不行了。

楊誠牽了無影,正待說話,就見郭笑天尖叫著從院中沖向無影,無影受了驚,長嘶一聲立起前蹄。楊誠只好右手拉住韁繩,左臂一展撈起沖過來的郭笑天。單手安撫住了無影,轉頭看著自己臂彎中的郭笑天,只見他滿臉通紅,手臂長伸、五指成爪向無影的方向掙紮著。

楊誠見他情緒失常,不由放低了聲音,問道:“怎麽了?”

郭笑天在楊誠臂彎中輕輕顫抖著,開口道:“這是汗血寶馬,汗血寶馬是麒麟之子,好漂亮……”說罷繼續往無影的方向掙紮著,“摸一下、摸一下,好漂亮……”

楊誠只覺得後牙根湧起一陣酸痛,他翻身上馬,把郭笑天放在身前端坐,說道:“閉嘴,坐好!”輕踢馬腹,無影隨即撒蹄而去,一路風中斷斷續續傳來郭笑天清脆的聲音“好黑好漂亮……”

話說黨項各部落多信巫術,除了八大部外,例如白狼之類的小部落也有自己的巫師,按照黨項慣例,一直由尊貴的拓跋部落選拔的巫師擔任大巫師一職,從而切實保障王權與神權的高度統一。

大巫師在大夏地位很高,王室對大巫師雖不如吐蕃對待國師那樣言聽計從,但也十分尊重。而現任大巫師那摩卻是細鋒部落的人,並且是個女子。數年前,擔任細鋒部落巫師的那摩預見了黃河改道,於是說服細鋒族長拜見夏國公,請夏國公下令黃河沿岸的族人遷徙。也不知道那摩是怎麽說服大王的,幾日後大夏頒布了遷徙令,黃河沿岸的部落開始陸續遷徙。

一個月後黃河泛濫,沿岸幾處河堤被沖毀,由於遷徙及時並未造成多少損失。此事之後,那摩被夏國公親自任命為大巫師,細鋒族長也因此得到了褒獎。

黑山與那摩頗有私交,楊誠記得14歲時黑山曾經帶著自己拜謁那摩,在熏香繚繞的帳篷裏,那摩說了很多自己聽不懂的話,楊誠只記住了“陰陽之道,克便是生 ”這一句。楊誠日後問過慕容靈,慕容靈搖頭晃腦了半天道:“大巫師的意思,就是少門主會遇到個克星!”鑒於對那摩的景仰之情,楊誠雖然不信慕容靈的解釋卻一直記得這句話。

本來,在楊誠心裏,從慕容靈的作為來看該是那個“克星”了,可是從會州返回黑山門的這三個月裏,楊誠不得不承認一山還比一山高。本該四十日的行程,他們卻整整走了三個月!

辭了賀朗上路後,楊誠發現郭笑天並無武功根基,但見他體態輕盈,倒是個練武的料子。楊誠本欲教他入門內功,又不知師傅如何打算,只好等回門中再說。這幾日郭笑天對楊誠十分眷念,日日同寢不說,一有機會就扯著楊誠衣袖、往他懷裏鉆,楊誠雖萬分不適、念及郭笑天不會武功,擔心自己勁道會傷及他,只好盡量忍耐。

二人拉拉扯扯過了三日,這日便是中秋,郭笑天提出休息一日過中秋節,楊誠想他孤身在外便答應了,為了方便祭月,二人未宿客棧,只在鎮中一戶人家借宿,院落雖小但喜在是獨門獨進,倒也方便。誰料郭笑天花樣繁多,小小年紀竟然對中秋祭禮十分熟悉,郭笑天列出一長串品名,楊誠忙了足足半日才將他列出的物品備齊。楊誠回到院中時,見郭笑天正在擺弄祭月水果,只見他用一把木質小刀將西瓜切開,不一刻竟將西瓜切成了蓮花狀。

楊誠在院中置上香案,郭笑天進進出出,將水果等擺在院中香案上,抱了月神像置於案前。西北之地不似江南,月兒初升便一瀉千裏,自是一番雄渾開闊之境。二人在香案前對月拜祭後,郭笑天便提出要去“走月”。

原來郭笑天白日裏向鎮中人打聽得知,此處向東不遠有座塔兒山,又名神仙山,山不甚高,在黃河西岸,據說有袁天罡留下的石刻。楊誠正待拒絕,見郭笑天作勢又要往自己懷裏撲,連忙後退半步應道:“去將風燈和火石帶上。”

過了半刻,郭笑天負了小包袱、提著風燈從房內出來,楊誠已經牽了無影等在院中。郭笑天將風燈交予楊誠,雙手環住無影頭部,嘴裏咕噥著:“影影好漂亮,天天最喜歡影影了……”一人一馬蹭將起來。

無影本性雖桀驁,但跟隨楊誠已久,性子收斂了不少,楊誠雖愛惜無影,但他與人都不甚親近,故而這些年從未與無影有過親密舉動。郭笑天每次上馬、下馬前都會環住無影與之廝磨,每次餵草料也十分積極,加上動物喜歡小孩乃是天性,幾日下來,無影竟然已習慣郭笑天的親近了。楊誠只好等一人一馬蹭夠了,才將郭笑天抱上馬,二人向東而去。

這塔兒山位於黃河紅山峽谷上游,紅山峽谷長約兩百裏,峽谷內山路曲折、危險重重,一般行人經此道多選擇走黃河水路。好在無影神駿,二人繞過峽谷直抵塔兒山。塔兒山本是絲綢之路鹯陰渡的範圍之內,漢代以來,無數僧侶使節、官員軍隊東來西往,到唐朝時這裏更是繁盛之極。

據說當年武則天要奪李唐江山,又擔心氣運不夠,便請袁天罡幫忙,袁天罡來到此地後,依照北鬥七星方位,在山上修建了七座塔,並在山崖上留下“捧燈照岸”的石刻,補全了唐初大將秦瓊未能完工的天罡圖,替武則天祈天禳地,所以後來武則天才能位登九五。

二人不多時便來到山下,月光下但見山石嶙峋、陡然而立。郭笑天見慣了徽州的山清水秀,平生第一次見到這黃土般的山石,不由手舞足蹈。下了馬,郭笑天便向山上沖去,楊誠靜靜跟在後頭。山路崎嶇,但自唐以來修道者頗多,袁天罡在此處留下石刻後,曾引得許多修道者紛湧而至、修了不少棧道,大夏崛起後,從宋廷手中奪了此處,黨項人多崇巫術與佛教,作為中原文化的道教反而傳播較慢,現今此處已無人修行了。

二人從北往南順棧道而行,過了一處極為狹窄的石縫隙後,只見山崖分裂成了上下兩層,兩層之間的縫隙有七八寸寬,大塊亂石壓在其間。其間有一大石被刻成一獸頭。這獸頭活靈活現,似一只被壓在山中的老鱉,正掙紮著伸出鱉首。郭笑天道:“誠兒哥哥,鱉是鎮水獸,我們給它行個禮吧?”此處甚為崎嶇,楊誠幾日相處下來已摸得郭笑天小兒秉性,於是右臂一展托起郭笑天,施展身形躍到石獸跟前的一塊巨石上,行了一禮。

待過了石獸,山路漸趨平緩,只見一片巨大的摩崖石刻出現在眼前,上書四個大字“捧燈照岸”。這四個字每個有十寸見方,雙鉤摹勒正在懸崖的最高處,看上去極為顯眼。而最令人驚嘆的是“捧燈照岸”四個字中,“照”字卻是反字。原來武則天名曌,取日月當空之意,袁天罡刻下這個反“照”字便是暗示武則天要造李唐的反。

此時皓月當空,聽得黃河水聲滾滾,但見石刻寂然矗立,如此景象,讓人心底不由豪氣頓生。郭笑天自見到這面石刻開始便已眉飛色舞、自言自語,從山石是黃色的、說到黃河是黃色的,從村頭那只母雞是黃色、說到田間稻谷也是黃色,楊誠只聽得兩耳嗡嗡作響,便長身一縱躍上山崖,凝氣一沈站定在崖邊,極目遠眺。

郭笑天擡眼看去,只見那灰色長衫衣袂微飄,月華散落在身上,配上這山崖之景,竟是說不出的蒼涼,小小的心忽然覺得悸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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