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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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

涼風習習,大概是窗戶沒關緊,屋子裏那點可憐的暖氣被吹得蕩然無存。

作為修士,安澈本是不懼這點冷風的,他曾經修為接近大乘期,還是清風仙尊的時候幾乎是水火不侵,任何能對他造成威脅的東西都不可能近他身半寸,可惜一朝走火入魔修為盡毀,此刻的身子就像一個被一點點粘好的破敗瓷器,無法抵禦半點風寒。

他身上蓋著的錦被冷而重,手腳冰涼,他既無法蜷縮身子取暖,也無法幹脆推開被子坐起來,像被悶在鐵銅罐子裏,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綿綿疼痛如針紮一般,手指僵硬冰冷,忽然被一雙溫暖的手捧住。

暗香浮動,另一個人的存在如此突兀,安澈感到身體裏湧入一股陌生的靈力,舒緩輕柔地游走在他的身體裏,寒意被驅散。

游走完兩圈以後,安澈身上的疼痛減弱了不少,甚至額頭有些微微出汗,他微微睜開眼,依舊是一片黑暗,卻隱約能看見一個模糊的影子。

他感受到那人將手懸在他額頭上,輕柔淡雅的幽香襲來,本是讓人安心的感覺,安澈卻沒由來的覺得惡心。

他閉上眼,聲音有些幹澀:“你是誰?”

那人替他擦去汗,似是感慨,又有些惋惜:“你果然忘了。”

“記住我的名字,我叫白鈺。師兄,我曾經是你的同門師弟。”

白鈺將安澈扶起來,禮貌地保持著距離,將他縮在被窩裏的手拿出來:“病人不宜思慮過重,好好養傷,我替你把脈。”

他實在是體貼,又細致入微,察覺到安澈對他那點微末的排斥便極其具有分寸感,既沒有過分熱情,也沒有太冷淡。

他給足了安澈進退的餘地,但他更清楚以安澈的身體連輕微的動彈都做不到,所以這番舉動大約也只是貓哭耗子假慈悲般的憐憫罷了。

一旁的宋立澤心情有些覆雜,他本意是想刺蕭景舒兩句,卻沒想到白鈺對安澈興趣居然這麽大,二話不說跟著過來。

他還怕白鈺對安澈下黑手來著,這會兒倒是不怎麽擔心了。

也許他們曾經關系不錯,白鈺也對安澈誤入歧途而感到惋惜呢。

白鈺握住他的手腕,只覺得好像握住一塊寒玉,入手順滑,死氣沈沈。

如他所料,安澈果然沒有力氣對他的行為做出反應,閉著眼好像睡著了一樣。

他想,從前的安澈只要一見他就冷著臉,入門多年他們從來沒有心平氣和坐下來聊過天,像兩個形同陌路的仇人。

不過片刻,白鈺收回手,看著宋立澤道:“經脈盡斷,丹田枯竭,體內心魔的魔氣肆虐,你之前說的三個月還是太保守了,他的身體頂多能撐一個半月。”

宋立澤一驚,剛想責備白鈺在安澈面前說這些,可他看著安澈沒有絲毫反應的樣子又有些心酸。

他不由得皺眉,問:“還有恢覆的辦法嗎?”

白鈺低頭,看著安澈微微發顫的睫毛,說:“幾乎不可能。”

宋立澤咬牙。

他知道白鈺一貫說得都委婉,他這麽說那就是沒救了。

白鈺慢慢將人放躺下來:“帶他去做想做的事吧。”

有一段時間安澈並不能很好分辨身邊的人來的是誰,他的眼前仍然一片黑暗,只在偶爾身體好些的時候能看到些許亮光,如果身體能更好些,說不定他能恢覆視力。

有力氣起身時,他會嘗試著磕磕絆絆地走路,或者拿某樣東西。

每當這時,他總能感受到屋子裏另一個人的存在,那人也不說話,只是落在他身上的視線很有存在感,似乎在觀察他的情況。

這幾天安澈已經把屋內的陳設摸清楚了,他摸索著走到窗前的案臺,伸手拿了只筆,沾墨在宣紙上隨意寫著字。

瓷白的手臂纖塵不染,盡管看不見,他盲寫出來的字仍舊飄逸瀟灑,可惜他手沒力氣,一排字寫下來輕飄飄的,有些力不從心的感覺。

但他眼神很執著,案前還亮著燭火,光落在他眼裏,水潤柔和,有一種聖潔的感覺,就好像他身上無論發生什麽事,他都不會動搖,不會流淚。

他這樣的表情,就容易招惹心懷不軌的人。

白鈺溫和的目光在燭火映照下更亮了:“師兄,今天的你有沒有想起來一些什麽?”

安澈偏頭,瞳孔渙散的眼睛看著白鈺:“沒有。”

白鈺無聲笑著,說:“我還以為師兄是生氣了才躲起來不見我,讓我擔心了好久。”

安澈沾了墨,按在宣紙上的手移了半寸:“我為什麽要生氣?”

白鈺靠近了些,聲音很輕,像淬了毒的匕首:“因為師兄的愛人拋棄師兄了,所以師兄一直在生我的氣,怪我搶了師兄的人。”

他想在安澈臉上看到別的表情,真是受夠了,他從前只覺得這位師兄可憐又可悲,如今卻有些看不透他了。

但安澈臉上依舊沒有表情,甚至很平靜地說:“我不會愛人。”

可笑!

這是白鈺的第一反應,他覺得荒謬極了,簡直比他聽到安澈失憶還要覺得可笑。

他冷冷道:“師兄,你說你不會愛人,那從前跟在蕭景舒身邊寸步不離的人是誰?你苦苦追求他十數年,愛他愛到生了心魔,落到如今這種地步……”

“我不記得。”安澈總算有了點情緒,不過細看,那是些許嫌棄,“你離我遠些,太香了。”

白鈺身上的香是桃花香,自從他與蕭景舒確定感情,他便常常去巒雨峰,那座山峰上大片的桃花林將整座山都熏陶得香氣馥郁,他自然也不可避免地沾染了些。

從前安澈尤其喜歡這種氣味,如今看來倒是排斥得很,難道失憶也會改變人的習慣?

白鈺想了很多,心緒沈浮,卻再沒有在安澈面前表現出來半分。

他低頭盯著安澈按住的宣紙,輕聲問:“師兄,你想活下來嗎。”

安澈手一頓,墨團在紙上暈開。

白鈺一直看著安澈的手,他還記得那雙手握著劍的樣子,記得安澈曾經氣紅了臉,看著他的眼睛如璀璨繁星,纖長瓷白的手揪著他的衣領咒罵他,讓他去死。

那是他們的初次交鋒,白鈺剛入宗門沒多久,幾乎算是空降來的弟子,一來就被宗門收為親傳弟子,樹敵無數,他果斷找了當時的宗門大師兄蕭景舒作為保護傘,用盡手段,讓蕭景舒為自己死心塌地。

蕭景舒動心的速度比他想象的還要快,公然抗拒了安澈的示好,轉而選了他這個一無背景,二無實力的“花瓶”,也難怪安澈氣不過。

也許那時候安澈還顧及著他們是同門的關系沒有動用靈力,所以那威脅也顯得沒那麽強硬,讓他印象深刻的反而是那雙眼,盛著水汽,又帶著鮮活明亮的怒火,像只貓,張牙舞爪。

而現在,那只活潑的貓病了、殘了,再也沒有當初的靈氣,變得死氣沈沈。

白鈺有一瞬間想,要是當初他做了不同的選擇,那只貓說不定不會這樣淒慘。

這念頭也只存在了一瞬間,他輕輕一笑,眉眼溫和,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樣:“可惜你活不長了,盡早享受,下輩子投個好胎,別看錯人。”

惡毒的話不假思索地說出口,白鈺應該覺得痛快,他同安澈爭了這麽久,恨也恨過,鬥得你死我活,也曾欽佩敬仰過,那些他覺得應該遺忘掉的過往經歷此刻卻湧上心頭,他越說越停不下來。

他撐著桌子,垂下的眉眼盡顯溫和:“找個遠一點的地方去死,別礙我的眼。”

白鈺從容起身,衣袍純白無垢,舉手投足優雅自在,他似乎想明白了,也終於不想跟安澈浪費時間。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的手剛搭在門框上,身後的安澈終於開口了。

“我有些不明白,你為什麽要跟我說這麽多?想看我崩潰,流淚還是羞愧?”

安澈擡頭正對著他的背影,黑沈的眼睛投不進一絲亮光。

“你不是勝者嗎,你已經得到了你想要的人,財產,能力,我這個已經被你剔出決鬥場的人為什麽還能入你的眼?是憐憫,還是你那顆無處安放的救世主心理作祟?”

他語氣終於不像先前那樣格式化的冷漠,而是略微帶了些疑惑:“為什麽我失憶了,你這麽難過。”

白鈺一剎那緊緊攥住拳,他表情冷然,身姿挺拔不動,卻掩蓋不了此刻震顫的內心。修士輕易不會受傷,他的掌心此刻卻慢慢滲出了鮮血。

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緩緩回頭,表情已經恢覆到了平時的從容:“你又要胡說八道些什麽?”

他仿佛在自己周身豎起了堅固的盾牌,警惕心瞬間達到巔峰,他緊緊盯著面前這個孱弱無助的青年,好像他面前站著的不是一個動動手指就能摁死的人,而是什麽洪荒巨獸。

但安澈卻低下頭,仍舊無動於衷,表情淡漠:“就當我是感覺錯了吧,眼睛瞎了,不由自主的胡思亂想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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