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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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

南摸了摸他的頭,哄得非常不走心:“好,你很冷漠。”

安澈躲開他的手,語氣十分冷酷:“你不信?”

“我哪敢不信。”南哭笑不得,“你這麽厲害,造出來的人偶能以假亂真,你的天賦很強。”

心疼和憐憫不應該出現在一個冷漠自我的人偶師身上。

安澈盯著浮浮沈沈的茶葉看了會兒,說:“睡去吧。”

一夜無夢。

第二天清晨,安澈出門的時候看到南已經披上風衣外套和格子紋帽子,胸前的胸針閃著光。

安澈跟了過去,毛茸茸的拖鞋險險抵著皮鞋,臉上緋紅的印子還沒消:“我也去。”

昨天實在太晚,醫館裏的座機已經不接電話了,南思來想去還是過來一趟比較放心,也全給安澈說了,西爾希探望的病人說不定是芙斯托那邊的熟人,畢竟西爾希壓根兒沒什麽親人。

既然是與芙斯托有關,安澈當然要來看。

南伸手取下領帶:“手恢覆了嗎?”

問的是昨天用了天賦變得灰撲撲的那只手,安澈把手伸出來,那只手又恢覆了之前的幹凈柔軟,指甲修理得圓潤。

他看到南又笑了一下,朝他伸手,他還以為南又要揉他的臉或腦袋,立刻躲了一下。

可惜沒躲過。

南把他臉上黏著的頭發撥下來,挑了下眉:“這麽警惕?”

“……我去換身衣服。”

十分鐘後,南帶著個小粽子出了門。

安澈把自己嚴嚴實實包起來,就像一開始出現的南一樣。

他們兩人一起出門的時候必然有一個要遮臉,這張一模一樣的臉實在太過張揚。

於是在護士問南他們的身份登記時,南笑得斯文:“他是我的弟弟,只不過他實在太害羞了,不好意思露面。”

護士對禮貌的南感官不錯:“你們關系真和睦,很有愛。”

“畢竟是我唯一的弟弟,我當然……”南微妙地頓了一下,接著道,“很寵愛他。”

他自然而然地把手揣回兜裏,手心出現了幾道月牙似的印子,一回頭,安澈幸災樂禍地瞇著眼,好像在笑。

掐得怪狠。

南用另一只手把安澈頭發揉亂,瀟灑離開:“走了。”

上到三樓,安澈遠遠看見西爾希女士坐在床鋪邊,似乎在擦著眼淚,她精致呵護的頭發都松松垮垮,似乎沒心思打理。

躺在床上的是個形如枯槁的老人。

南帶著安澈走過去,找了個板凳讓他坐下:“你還好嗎,西爾希女士?”

西爾希用手帕擦幹眼淚,擡頭時,安澈才發現她眼睛紅得像兩顆熟透的山楂。

“過來說吧。”西爾希又看了床上已經睡過去的老人,帶著兩人走到窗邊,“韋倫熬不過下個月了。他是那樣睿智的老者,明明去年檢查醫生還說起碼能活個七八年,怎麽突然又病了……”

南聲音沈重:“人各有命。”

“是的,你說的對。”西爾希擡起頭看著他,又看著安澈,“我們不夠幸運,但你們還有機會,好好活著。”

病房裏又變得沈悶,病人呼吸的聲音粗重而艱難,很難說他的未來會怎麽樣,但就西爾希的表情,大概率是一抔黃土。

光看他的樣子很難看出他同芙斯托有什麽交集,安澈收回視線,問道:“他是做什麽的?”

西爾希嘆息著:“一個裁縫,命苦的裁縫,他三個兒子死在前年寒冬,老伴經不住打擊,開春的時候也跟著去了,只剩他一個人,本來他信念還很堅定,雖然平時睡的時間長了點,但也沒那麽容易垮掉的,可到底……這就是命運啊。”

安澈抓住了一個詞:“信念?”

她說:“是啊,他應該信上帝的,這輩子苦就苦點吧,好歹努努力活下去,下輩子一定能有好日子。”

窮人只能信上帝了。

看管所不讓他們燒殺搶掠,道德教條讓他們忠誠老實,枷鎖從未卸下。

這個命苦的裁縫看起來跟芙斯托八竿子打不著,但安澈又想起昨天的談話,西爾希遇到芙斯托之前也很命苦。

他想了想,問:“我的母親幫過他?”

“是的,她一直為我們的生活操勞著,幫我們找工作,探望我們,就像我們的親人一樣。”西爾希說,“我如今在新聞社工作也多虧了她的幫助,填飽肚子並不容易。她像我們所有人的大姐姐。”

安澈看了眼床上白發蒼蒼的老人,心說他的大姐姐挺年輕。

“你的母親很愛你,不要懷疑她,好嗎?”西爾希眼睛像水塘,清澈見底,漾著青藍色,“她不希望你牽扯進來。”

安澈沒有立刻答應下來。

事實上,他沒有放棄的想法。

他們又聊了會兒天,聊到收成,聊到財富,再次對即將到來的寒冬表達了深深的憂慮。

安澈隨意翻開櫃子上的報刊,這是份年代久遠的報刊,紙面摸著粗糙不平,上面被亂塗亂畫了許多,隨便翻開一頁字跡都被模糊掉,紅色墨水占了大半篇幅。

幾頁看下來,安澈什麽內容都沒看完整,標題或是內容上總有亂舞的線條擋住字,劃掉的內容大多數是怪物公會的案件,他仔細看下來,才發現那些線條隱隱約約組成一個圖形。

一朵荊棘中的花。

“噢,你在看這個。”

他手裏的報刊被抽走,西爾希紅彤彤的眸子掃過內容,從抽屜裏拿出另一本報刊出來:“這本都被韋倫畫花了,真是的,他犯病的時候就喜歡亂塗亂畫!沒辦法,對待病人總要寬容一點,看這個吧,不僅內容新,還要幹凈很多呢。”

那亂畫的紙被西爾希纖瘦靈活的手指撕下疊好,工工整整放在自己口袋裏。

安澈說:“讓我看一下。”

“什麽?”

“韋倫先生畫的東西,我覺得他很有藝術細胞。”

西爾希猶豫了一下,把那幾頁紙攤開,安澈接了過來,上面的線條依舊很亂,他卻好像看到了游蕩在荊棘叢裏的蛇。

也許只是他想象力比較豐富?

安澈看完以後遞給西爾希,她細心地放回懷中。

西爾希看起來並不貧窮,在外人眼裏她像個嬌生慣養的淑女,很有錢的那種。但就他知道的情況,西爾希並沒有存下太多銅幣和糧食,她對待生活的態度更像是能過一天是一天,她比大多數人都要釋然,也就並沒有像芙斯托那樣勞累。

她孤零零一個人。

病房裏依舊很沈悶,安澈跟他們說了一聲便推開門步入走廊,停滯的空氣終於開始流動,他走到盡頭,進了廁所。

進門是一塊寬大的鏡子,蒙著灰塵,清晰度不算很高。

他沒註意到剛剛走進來時,鏡子中央泛起了漣漪。

安澈瞥了眼鏡子,意外看到身後走過去一個人,他轉身望過去:“淩辰?”

被叫住的淩辰回頭,難掩詫異:“安澈,好巧,你怎麽在這兒。”

“我是來陪我一個朋友。”安澈問,“你是受傷了嗎?”

淩辰搖頭,罕見地有些嚴肅:“帶著你的朋友趕緊走,這裏不安全。”

安澈不自覺沈思:“為什麽?”

“多的我不方便說,只能告訴你這些。”淩辰語速很快,“在今天之前離開,這裏明天可能就會被圍上,以後想出去都難。”

不對勁。

淩辰似乎很著急,說完這些話便匆匆離開。

盡管淩辰從頭到尾都沒提及過他這次的目的,但經他一出來,安澈敏銳地察覺到醫館裏似乎多了不少人,之前看似尋常的路人身份也撲朔迷離,再稍稍觀察,這一層裏公會的人不下四個。

好大的陣仗。

安澈腦子裏立刻蹦出韋倫畫在報刊上的那些荊棘與花。

芙斯托,信仰,組織。

醫館,拘留,將死之人。

他隱隱約約察覺到了什麽,立刻沒心思閑逛,強行按捺住沖回病房的沖動,裝作毫無察覺,慢條斯理地走了回去。

期間他甚至同一個獵人對視了半秒,看到他微鼓的腰間。

看來都配了槍。

一進病房安澈就立刻關上門,聲音微沈:“公會的獵人來了,三樓大概有五個以上,我們必須先走。”

西爾希只楞了一下便飛速冷靜下來,她將那些之前收入懷中的紙拿出來撕碎泡水,通通扔進廁所沖下去。

安澈觀察著她的動作:“這裏有什麽?碎肉,還是刀具?”

“別擔心,什麽都沒有。”南冷靜地說,“她前天才到這裏,就算哪裏藏了什麽東西也不一定清楚,這實在是太巧了,公會的人有這麽敏銳?”

“他們總有手段的,層出不窮,防都防不住。”西爾希拉開抽屜,但凡畫過線和圖案的報刊她通通撕了扔掉,“我之前跟芙斯托對過信息,她在藏身處有點東西沒處理幹凈,我去看過,沒有,但獵人也同樣沒找到。他們鼻子那麽靈,我不信沒人找到,後來一想也只能是你了。”

“那袋子肉是你帶走的。”

安澈點頭:“對。”

她收得很幹凈,連垃圾桶裏的碎紙都翻出來倒掉,緊接著把床上的韋倫扶起來——他在安澈出去的間隙已經醒了,只是身體還沒恢覆過來,連坐起來都有些費力。

南幫忙扶著他,卻見他顫抖著的手按在南肩膀上,沒站起來的想法,聲音像是從嗓子裏擠出來的:“你們走。”

西爾希咬牙:“你老糊塗了?我帶著你先出去,南在後面收尾,出去了先在我家住段時間避避風頭,獵人查不了多久。”

她一把將韋倫拉起來,韋倫卻嘆了口氣:“別費那個力氣了,我本來就是要死的,不是這個月就是下個月,這麽幾天日子沒什麽好折騰的。”

“閉嘴!”

南替她調整好了姿勢,語氣不太讚同:“你一個人帶他出去?要不我們換換,你帶安澈整理這裏。”

西爾希果斷拒絕:“不用,帶他來的是我,想出去也得我出面,你們跟我錯開出去,他們不會為難你們。”

她是個行動派,帶著韋倫依舊健步如飛,走得很穩。

南又在病房裏仔仔細細排查完一遍,確認沒有什麽不該出現的東西以後才帶著安澈準備下樓。

冥冥之中安澈總有一種不安的預感,他視線重新落在病房內,簡陋破舊的陳設,尚有餘溫的床鋪,擺在櫃子上有些褶皺的報刊。

沒有什麽特別。

安澈把窗簾拉開,光撒了進來,窗外陳設在磨砂玻璃的模糊下變得遙遠、不真切。

這裏的窗外都有一道窄小的突出,剛好能站一個人。

按了片刻窗戶,安澈拉開一半。

“還不走嗎?”

身後已經走到門口的南在叫他。

身前冰冷的槍口對準他的眉心。

夏抓著他的衣領制住他,借著窗簾遮掩湊到他耳邊:“讓他走。”

安澈深深看了他一眼,朝屋內喊道:“你先出去,我等會兒過去。”

那邊安靜了一會兒,腳步聲響起。

“發生什麽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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