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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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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聶朝棲會覆活卷土重來,姜偃早有預料,只是真見到對方完整出現在眼前,他還是呆立當場。

他成了仙身,能分出眼前的人和以往所見殘魂的不同。

短短一會發生了太多事情,他的腦子裏裝了太多東西,一會是自己成了仙,一會是煥然一新的游戲世界,一會又是聶朝棲,人還有些呆滯。

見他呆呆望著他,聶朝棲眼中閃過笑意,把手又往前伸了伸。他都要了,姜偃下意識就想遞出去,他還沒意識到手裏的是個多重要的東西,慣性要給出去。

恰在此時,聶如稷又在背後喊了他一聲。

多年的習慣,讓他下意識聽從,於是在婚書要交道聶朝棲手上時,又本能抽了回來。

然後他就眼看著笑如春風的魔頭當場變臉,他快速捏住婚書的另一端,緩緩擡眼望向聶如稷。

這對兄弟時隔數百年,再次正式地面對面,只是中間還夾著個姜偃。

聶朝棲看著虛弱的聶如稷勾起一抹諷刺惡劣的笑容:“兄長,從小你就占去了一切,身份、地位、名譽,父母親人的疼愛,你是被所有人圍繞的天之驕子,我就是被鎖在院子裏任打任罵的一條狗。”

“為了成就你,我做盡了遭人唾罵的事,連死都是為了助你登天。”聶朝棲越說神情越控制不住地猙獰起來,五官全都扭曲著,破壞了原本的俊逸。

“現在,連唯一在乎我的人你都要搶走嗎?聶如稷,你怎麽不去做這個要被殺的魔,你才是該死的那個!”

姜偃很少見到這種模樣的他,他見過他天真懵懂的少年模樣,見過他沈默寡言的青年模樣,見過他陰晴不定的魔頭模樣,卻沒見過他何時這般憤慨惱怒。

像是被磋磨得多了,初見時的一身清冷的仙氣被磨得幹幹凈凈,只剩滿心要將人統統毒死的陰暗怨懟。

聶朝棲是不會報覆人的,他曾幾何時只知道默默接受魏凝給他安排好的一切,被這只手推著走,沒有人教他是非對錯,魏凝不會告訴他,那些殺上仙都的人也不會,他不明白自己在為什麽痛苦,不知道這一切都是誰的錯,也不知道該怎麽改變。

直到在雲上仙都慘死,心裏都只有解脫。

可如今他又回來了,他忽然發現原來在他不知道的時候,有人一直在默默關註著他,原來有人會因為他的死無比傷情,有人會那麽拼盡全力,賭上一切希望他不要死,希望他活過來。

唯一一個,不選擇光風霽月的聶如稷,而是選擇了他這個骯臟醜陋的魔頭的人。

他滿心歡喜趕來,卻看到了聶如稷在此,還殷殷切切地喚著他的小寡夫的名字?

直到此時,他才後知後覺爆發出一陣怨恨委屈。

有對魏凝的,有對聶如稷的,還有......對那眼神閃爍望著他的小寡夫的。

難不成這也是為了戲耍欺騙他,做下的一局新棋?

又要將他拉起,再將他推入懸崖,看他崩潰發瘋才覺得爽快?

聶朝棲知道自己現在的模樣不好看,他也不想以這樣醜陋的面容出現在的這個叫姜偃的人面前,他雖然不知道對方喜歡自己什麽,卻知道世人喜歡的模樣是什麽。

總之不會是他這樣庸俗,惡毒,毫無風度地對人破口大罵的樣子。

他不想這樣。

可他實在難以遏制心中惶恐憤怒。

如此他又在聶如稷的襯托下,變成了不值一文的破爛東西。

捏著婚書的手越來越緊,險些要將這脆弱的紙張扯破,他卻緊緊攥著不肯松手,就像抓住最後的希望,仿佛一旦松手姜偃就會立馬把它小心奉給聶如稷,再連人一起歡歡喜喜地投奔聶如稷的懷抱。

他也不敢看姜偃的臉,怕看見對方對他失望幻滅的嫌棄表情。

聶如稷有些沈默地垂下了頭,這許多年,第一次在自己弟弟憎惡的目光裏,感到了一絲歉疚,“朝棲,不管怎麽說,你我之間的恩怨不關阿偃的事,他現下已是仙身,許是不能在此世久留,不日就要踏破虛空飛升上界,而你是魔,你二人之間......”

斷沒有可能在一起。

“你不要拖累他。”

聶朝棲嘗到了口中血腥,他緊咬著牙,邪氣四溢:“拖累?好一個拖累。我身為魔不能和他在一起,倒是你聶如稷有機會修煉飛升追隨他去上界是吧?”

聶如稷抿抿唇,並未作答。沈默的態度卻像是一種默認。

聶朝棲眼中之色愈加陰狠,他忽而大笑,一字一字都沾著惡意:“若我偏要強求仙人在側,你們又能拿我如何?我就不放手,他要飛升,我就撕爛他的道,砸了他的天,拖他永生永世在人世沈淪,怎麽,你們要再屠我一次嗎?也不看看你還能不能做得到!”

聶朝棲緩緩低頭,想看那才得了仙身幹幹凈凈的仙人是何表情?

厭惡他?懼怕他?恨不得躲得他這臟東西遠遠的?

不待他看清對方神情,一只手覆蓋在他青筋暴起的手背上。

身前的仙人上前一步,鞋尖輕輕磕在他的鞋尖上,聶朝棲臉上的惡劣和猙獰凝住了一瞬。

他擡眼,對上仙人輕泛著柔波的眼眸,對方緩慢而堅定地將婚書送到他手中,握住他的手,帶著他用金光在上面一筆一劃寫下他的名字。

觸及對方心疼憐愛的目光,暴怒中的聶朝棲像是漏了氣似的安靜了下來,忽然發不出火了。

對方寫好婚書,要從他手中抽離,他指尖一動正要抓緊,空了的掌心就被另一只手掌填滿,他又安靜不動了。

姜偃拉著他的手,把寫有兩人名字的婚書展示給了聶如稷。

“天道為證,今日我與聶朝棲結成連理,從此上天入地,永不分離。”

他已成仙,對天起誓便成了道。

他是冥府之君,聶朝棲就是他的後,亙古不變。

聶朝棲徹底不再出聲。

陸陸續續趕到看到這一幕的人神色各異,只是事到如今,他們已經不能再以對方是魔這樣的理由出手了。

魔道之人倒是歡歡喜喜地吆喝起來,畫姬掏出手帕,擦著不存在的眼淚,“我等魔道之人,也算是正名了。”

現在他們魔君跟世間唯一飛升之人結成連理,看往後誰還敢舉正義大旗來殺他們?

道聲也想到了這點,頓時感覺揚眉吐氣,再不用縮著脖子做人,不由呢喃:“這就是抱大腿的快樂嗎?”

什麽叫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他們這是不是全成了跟著升天的雞犬?

聶如稷徹底不再言語,姜偃沒再看這幫人,拉著聶朝棲離開。

冥府才修好,他還有事要做。

比如這陣子驟然湧進來的大批亡魂,有些琢磨琢磨可以放回人世還陽,他既借用了這些亡魂的力量開啟鬼門關,有些恩怨可借此一筆勾銷,那些不必放回還陽的,還要琢磨下輪回投胎的事宜。

總之樁樁件件,事情多得人頭皮發麻。

姜偃幹脆把姜琤給拽了下來給他打工。

由於歷史被改寫,姜偃這個閻王才上任,未來想必也不會忽然暴斃,若無意外,他大概要活上好久,活到未來姜琤穿過來的那個時間也不是問題,未來沒了姜琤的位置,留下給他打工正好。

姜琤自己也沒意見。

姜偃雖已飛升,卻和一般眾人所知的飛升不太一樣。

他代表死道,並不會去上界,而是要去下界,也就是回歸幽冥。

幽冥淒苦,和流放差不多,一般人還真待不住。

姜偃喜陽,喜熱鬧,也不大喜歡幽冥,幸好,這次還有人陪他。

兩人此前經歷種種皆是由千夢而起,拼好屍體覆活的聶朝棲不會記得夢中的事情,對他來說,姜偃對他的喜愛來得就像浮萍,他什麽都不知道,心裏也沒底。

加上姜偃把他帶進幽冥之後,就忙得團團轉,完全沒時間搭理他,聶朝棲感覺自己被騙到手就被冷落了。他暗自冷笑,自然不是那種會咬牙把苦水往肚子裏咽的人。

某天伏案批閱案記的時候,姜偃忽感一陣困倦。

再醒來發現自己被捆在了床上,陰冷散發著著寒意的身軀伏在他身上,蛇一樣盯著他。

姜偃動了動手腕,哭笑不得地發現自己的手被捆住了。他好聲好氣哄道:“解開我吧,我又不會跑。”

對方不說話,他只好繼續說:“我們都成親了,你還怕什麽呢?世人都說是我對你情根深種到墮了魔,又由情飛升,我的心意,是得了天道認可的,你還怕什麽?”

聶朝棲撫摸著他的臉,“你幾日沒好好看過我了?我的臉,對你完全沒有吸引力嗎?”

姜偃低聲:“有的,當然有,我就喜歡你這樣的。”

誰知聶朝棲息忽地臉色更沈:“你就只喜歡我的臉嗎?”

姜偃迷茫眨眼,不懂他怎麽不高興了。

聶朝棲不知從哪拿出一個小罐,打開之後裏面散發出一股令人意亂情迷的幽香,他把束在頭頂的結松開,翻了個身,讓姜偃跨坐在他身上。

他把小罐子交道他手裏,指尖從裏面挑淡粉色的軟膏,散發著香氣的軟膏在他指尖化成半透的水,滴滴答答地墜落。

姜偃隱約感到衣料下似有硬物,身子僵著,不敢亂動。

聶朝棲嗓子有些啞,他大掌扶著他的腰細細摩挲,姜偃打了個哆嗦,耳朵上漫上熱意,咽了咽略緊的嗓子,聽見聶朝棲說:“姜公子的心意實在難以捉摸,又擅長說些哄騙人的話,你既然對我心意沒變,不若......做給我看。”

做?怎麽做?

這下姜偃連脖子都紅了。

他看著聶朝棲塞給他的脂膏,想推給他,“你......你來弄,我......沒做過這個。”

聶朝棲握著他的手腕,定定看著他:“我要看你親自來。”

“阿棲......”他軟聲求饒。

這種事,這種事怎麽能讓他自己來?

姜偃開始懷念起鮫人的身體了,鮫人身子,到了情熱之時,是用不上這些外物的。

聶朝棲把玩著他衣服上的帶子,不說話。

姜偃吸了口氣,把手戳進了那罐膏脂之中攪動了下,垂眼思慮著,擡手勾住聶朝棲的脖子,“那把燭火熄了吧。”

聶朝棲擡起對方羞得瀲灩的臉,非逼他看自己。他退一步,他便開始仗著姜偃容易妥協得寸進尺:“我想看清楚一點。”

“你......”姜偃張口結舌半天,最後低斥,“下流。”

“嗯,再罵兩句聽聽?”

他忽地欺近,親昵地碰他的鼻子:“再多幾句,就不是這樣簡單就過得去的了。”

姜偃眼睫顫了顫,最終還是挖起一塊脂膏,摸索著背到身後,向衣擺處探去。

......

數日後,正是七夕。

兩岸紅塵鳳簫聲動,雲錦成堆,紅帳紅燭倒映在水面,姜偃懶懶伏在烏篷船邊,撈著水中晃動的燭火。

紅衣金飾,任誰看了,都是一個普通人間富庶人家的公子。

身旁坐著一模糊人影,將紅紗外披搭在他肩上,手中把玩著一枚墜著劍穗的玉佩。

姜偃把兩人之間的事情細細說與他聽。

“另有一事,我本以為,要修補黃泉路,打開鬼門關,只有我以身鋪路一條,卻不想,原來那也不是唯一的路。”

姜偃這樣直接飛升成仙,也是可行的。

當然,也要謝過那位將他身負的詛咒一並帶走,將過往種種因果替他抹除,否則他現在恐怕就不能這麽輕松了,就是成了仙,也要為詛咒牽累,很快就要隕落了。只是不知,這是否也是命數所定的一環。

“所以我想,上一個輪回的那位冥府君主之所以會在最後身死,不是他沒有活路,而是不想活了,刻意選了死路殉情吧。”

姜偃壓低聲音,“我心中對你的情誼亦是如此。”

在姜偃的訴說中,聶朝棲漸漸找回了些許夢中的記憶。雖不是全部,但也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因為曾經發生過的事情並不會消失。

可聶朝棲握住他發尾的手還是一緊,“姜姜,如果有一天我真死了,我也不要你為我殉情。我想你活著。”

“可只要想到你不在了,我就覺得難過得想死了。”

聶朝棲像是有一只手在他心上緊捏了下,他忽而低聲道:“雖然你說得都是我,但我還是有些妒忌我自己。”

如今他總算不再害怕說出這些陰暗的心思,不怕姜偃因此嫌惡他。有人連自己都嫉妒,太不瀟灑磊落,可聶朝棲就是變成了這樣的人。

姜偃略一思索,笑道:“好辦。”

他扯了扯他的衣領,指尖開出一朵小花,紅燭之下,他笑意盈盈,溫柔得令人心醉:“那就再和你夢中同游,共享千夢。”

“這一次,可要多做些美夢。”

聶朝棲扣住他的手,拉到唇邊吻了下:“好。”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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