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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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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八章

馮安合沒有想到, 哥哥提到的改變活法的方式,居然是在祈福點幫寫願望。

來這裏的很多人都是周圍的農戶小販,大字不識一個, 但祈福需要把願望寫在布條上, 再綁上銅幣投進泉眼裏, 不會寫字自然不行。

有需求就有生意, 周圍一圈幾乎全是代寫願望的攤販, 桌子參差不齊地擺了一大排,格外引人註目。

安合搬來一個小板凳, 隨便搬來一個木板墊在膝蓋上當桌子, 前面掛著一小橫幅:“一文一字,自備布條。”小攤就這麽立起來了。

一開始, 安合在這群成年人裏並不明顯,一直沒有人找他, 看著旁邊的人,一條又一條地寫,十分羨慕。

對於改變活法什麽的,安合不是很在乎, 只要能多賺一些錢, 幫哥哥減輕一點負擔就行。

這三年裏一直都是哥哥賺錢, 自己則忙著識字學文, 即使是最便宜的墨也要幾十文, 要是再去私塾, 那就真是花錢如流水。

等再長大一點,攢夠了錢, 就在鎮裏盤個店吧,賣點木雕蔬菜什麽的, 就自己弄的東西自己賣……

安合還在幻想著,沒註意到攤前等著一個人,直到旁邊的人好心戳了他一下,才猛然回神。

眼前的男孩錦衣華服,看起來和他差不多高,手裏還捧著一個熱騰騰的包子,滿是肉香,眼睛則盯著安合的橫幅,一動不動。

男孩見終於註意到自己,擡起頭來,和他對視,眼中亮晶晶地閃著水光。

對面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衣兜,掏出一枚嶄新的銅錢來,又拿了一兩白銀和一節紅布,豪氣地拍在木板上。

“幫我寫個願望。”男孩啞著嗓子,變聲期的喉嚨像是公鴨的叫喚,但在安合耳朵裏卻是天籟:“寫好了,這一兩銀子就是你的了。”

頓時,幾乎所有攤販都轉過來,膽子大的已經喊了起來,竭盡全力推銷自己。

安合被這天大的驚喜砸了腦袋,努力保持著冷靜,聽著對方的要求,三下五除二寫滿了紅布,確認對方滿意後,小心將紅布系在銅幣上,恭敬地雙手捧上。

男孩拿了銅幣離開,安合也立馬帶好家夥,火速奔回了家。

整整一兩銀子啊!都夠家裏一個月的開銷了!

安合把銀子舉給哥哥看,但對方卻像是早有預料一般,只是微笑著摸了摸他的頭,詢問晚上吃些什麽。

被喜悅沖昏頭腦的安合沒有註意到異樣,只是高興地翻出自己的錢兜,將這個珍貴的銀錠放好,塞進床底最深處。

之後的三天裏,男孩每天都來,都是同樣的願望,同樣的一兩銀子;別的小販使勁渾身解數,想把男孩這個聚寶盆引來,可每次都被回絕,還是找到安合寫。

“你們的字都沒有他好看。”男孩是這麽說的,不管別的小販吹得天花亂墜,依然只覺得安合寫的好看。

到了第五天,安合剛剛寫完字,就瞧見不遠處有一群人不懷好意地看著他,於是一如既往地收拾好家夥,轉身就跑。

在林子裏左彎右繞,終於擺脫了尾巴,安合長舒一口氣,摸了摸口袋裏的銀錠,有點可惜。

這段時間應該是擺不了攤了。

夜晚,兄弟兩熄了蠟燭,上床睡覺,等哥哥上床,安合非常“自覺”地抱上胳膊,互相汲取溫度。

寬大的薄棉被抵禦了初春的微寒,格外溫暖,但安合還是喜歡抱著哥哥睡,偶爾還會纏著哥哥講那些奇奇怪怪的故事。

今天安合倒是沒有主動提起,反而是哥哥主動搭話,問道:“安合,你覺得那個男孩是個什麽樣的人?”

安合不明所以,但還是如實回答道:“人很大方,出手闊綽,但眼神裏總感覺是在找什麽東西,找我寫字只是……試探?”

馮慶點下頭,似是安撫幼獸一般,撫摸安合的發頂,出聲道:“安合,還記得我和你說過,改變活法這件事嗎?”

“記得。”安合突然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話語裏出現了焦急:“是發生什麽事了嗎?”

“是發生了一些事,但不在我們這裏。”馮慶的話讓安合稍稍放松一口氣,但下一句話,讓這口氣直接悶進胸口:

“時間差不多了,我該走了。”

“哥哥你要去哪?”安合趕忙抱緊懷中的手臂,箍出一圈紅痕:“我們會一起去的對吧?”

“抱歉,安合。”馮慶沒有拽回手臂,話語卻如嚴冬一般冰冷:“之後的幾年,我都沒有辦法再跟你一起。”

“那個男孩是上京霍家的次子,需要伴讀來陪少爺讀書習字,正巧來此祈福時選中了你,明天就要回上京,會來找你一起。”

“哥哥為什麽不跟我一起去?”聲音有了些許顫抖,安合不可置信地望著眼前突然變得陌生的哥哥,不知所措。

“對不起安合,我要出去一個很遠的地方,也很危險,沒有辦法帶上你。”馮慶抱住安合,滾燙的淚落在頸後,看不清表情。

“上京資源是最頂級的,在那裏好好學習,有機會成為霍老先生的門生,再考取功名便輕松許多。”

“不用害怕,我每年都會給你寫信保平安的,好好生活就好。”

這一晚,兩人說了很多話,聽了很多故事,安合一直強打精神,希望再和哥哥待久一點。

他不記得是什麽時候睡著,只知道這一晚睡的格外安穩,再睜眼,身旁已經沒有了另一個人的身影。

床下自己的醜錢兜不見了,但銀錠和銅幣都在,一起放進了哥哥的錢兜裏,和哥哥的錢放在一起鼓鼓囊囊。

之後便和馮慶說的一樣,他剛到泉眼,兩臺轎子便停在面前,一個是一位婦人,另一個便是之前的男孩。

男孩叫霍成斌,婦人便是他的母親李氏,車馬已經在山下備齊,如同他願意,隨時可以出發。

馮安合帶上為數不多的行李,登上了霍家隨行的馬車,身份也從平民搖身一變,成為了霍成斌的書童。

之後的三年裏,安合也確實如哥哥所說的那樣,以極其優異的學習能力和悟性,很快便脫離了書童這一身份,變成霍老先生最年輕的門生。

霍老先生是三朝元老,太子太傅,桃李滿天下,如今已是耄耋之年,收了安合之後,便宣布不再擴納門生。

安合沒事就往霍老先生跑,不管是詢問學習還是了解身體,幾乎每天都會跑一趟;再加上霍老先生也是出生寒門,同樣的經歷惹得霍老先生對他格外憐愛,十分關註他。

憑借著這一身份,安合收獲了許多便利,收獲了諸多志同道合的的朋友,也遇到了諸多惡意與阻礙,但一路摸爬滾打,終於是平安成長到十七歲。

也在這一年,馮安合認為自己羽翼已成,決定參加科舉。

之前哥哥說過,不要過早參加科舉,在根系尚未健全之時,科舉這樣一飛沖天的機會只會成為推倒他的陷阱。

而事實確實如此,在第一場筆試裏,便有人在他交卷時動手腳,將筆洗裏的水全部撒了上去。

照例來說,官員為了掩蓋責任都會直接將試卷撕毀,當這些試卷從未交上來;但偏偏霍老先生想瞧一瞧自己的“關門弟子”發揮如何,點明要看安合的試卷。

事情就這麽敗露,安合也重新考了一場,順利完成鄉試。

會試在來年春天,整個冬天裏,安合都喜氣洋洋的,不僅是因為鄉試通過,更是信裏所說,哥哥會來看他。

這三年裏每次臨近春節,哥哥便會寄信給他,講一講這一年他都去了哪裏,看到了什麽事情,再問問安合的情況,每次都很簡短。

安合很想見到哥哥,也想過寄信回去,但每次這封信都是憑空出現在桌前,沒有任何人知曉這封信從何而來。

他也試過根據信裏內容找過去,但每次得到的回覆,都是從未見過“馮慶”這個人,甚至連相似特征的人都沒有。

今年不一樣,哥哥要來看自己了!

懷著欣喜又忐忑的心理,迎來了約定見面的那一天。

茶樓裏,安合揉搓著指尖,眼睛時刻緊盯著街道,等待著記憶裏熟悉的身影出現。

馮安合已經十七歲了,這幾年的磨礪使得他學會了忍耐,學會如何將情緒隱藏在面容之後;即使現在焦急萬分,面色也絲毫不顯,只是叫來小二,為他再上一壺茶。

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等到太陽落山,明月高懸,茶樓裏換了一桌又一桌,到最後,只剩下他這最後一個人。

街上打更人敲著鑼,馬上就到宵禁的時間,馮安合閉上幹澀的雙眼,起身回府。

為了今天的見面,他沒有帶傭人一起,自然也沒有馬車來借他,於是用雙倍的價格雇了茶樓的馬車,回了霍府。

路上空無一人,耳邊只有馬兒粗重的呼吸,和木頭與石路摩擦的悶響,安合敲著漆黑的街道,突然一陣不安。

最近老皇帝隱隱有廢長立幼的態度,自然而然,黨爭就此興起,霍老先生作為太子黨最堅固的後盾,總是容易被針對。

但自己一個才剛過鄉試的小門生,黨爭這種事應該不會波及到他身上啊。

可現實就是不講道理,車子陡然加速,馬兒的呼吸變成嘶鳴,禦者轉身走進車廂,一把按住準備逃跑的他,滿臉愧疚。

“對不起先生,對不起。”

對方沒有多說什麽,但安合明白,這是有人要他的命。

馬車穿過封鎖的碼頭,飛進冰冷的湖水,車廂下被綁了石頭,壓著他沈進湖底,將最後一絲生機封鎖,頭頂在翻滾中撞出血肉,視線一片模糊。

他似乎看見了哥哥抓住了自己的手……

幻覺嗎……

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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