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五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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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九章

社團內, 先生在舞臺上慷慨激昂,舞臺下安靜有序,除了頗有節奏的嗑瓜子聲和小二添茶的流水聲, 不再有其他聲音。

明霄磕著瓜子, 這一折故事他已經聽了四遍, 早就爛熟於心, 只是見秦小友對此滿是興趣, 便帶他來再聽一次。

可和昨天的津津有味不一樣,秦小友很明顯心不在焉, 眼神空洞, 手指一直在把玩著茶杯,在杯沿一圈一圈地畫著。

茶杯裏的茶早已涼透, 沒法入口,明霄輕敲杯壁, 清脆的聲音傳進秦和瑟的耳朵裏,讓他把註意拉到了自己身上。

“小友似乎有很重的心事。”明霄重新為秦和瑟換上熱茶,開門見山地說道:“需要的話,我會是一個很好的傾訴對象。”

“啊……”秦和瑟的臉紅了一瞬, 又迅速恢覆正常。

今天一早, 秦和瑟一出門, 便閃現蹲在樓梯的死角裏, 在確保不會有任何人看見他後, 緊繃的臉頓時紅成蘋果, 意識之海翻江倒海,把藏在深處睡覺的小紅都炸了出來。

一個心血來潮的吻, 不只點燃的奧羅巴斯,也點燃了秦和瑟幾萬年沒有出現過的羞恥心, 燒的秦和瑟臉頰溫度都可以拿去烤串。

太丟人了……

秦和瑟你你越活越回去了,怎麽一個吻就把你變成這樣?

小紅默默註視著秦和瑟這副沒有出息的模樣,翻了一個白眼,又睡了回去。

萬年級老樹開花,搞這麽純情也是他沒想到的;親個臉就成這樣,要走下一步豈不是要爆炸?

呵,他不管,他才不要成為他們play的一環。

臉頰的人在見到明霄之前都沒有降下來過,最後時間實在要來不及,只能賴皮地將這部分記憶先壓進意識之海裏,讓它不要再出現眼前,臉上的紅才漸漸消去。

這次的戲是關於一個書生,偶遇一位仙子,兩人一見鐘情,但因為年歲與眼界的不同而發生的一系列變化的愛情故事。

這一則故事已經到尾聲,仙子向垂暮的書生許諾,等書生來世,再做他的妻子。

很美好的故事,但秦和瑟卻不喜歡。

“……只是……在想這個故事而已。”

秦和瑟謝過明霄的茶,往下垂目,大廳裏對這戲滿意的眾人向著小二的碗中投入摩拉,是對臺上說書人的打賞。

“說實話,我不太喜歡。”

“是嗎?我還以為你會喜歡。”明霄摸了摸鼻子,暗嘆自己判斷失誤:“抱歉啊,大早上把你叫過來,是我擅作主張了。”

“這哪裏有什麽對錯?故事要聽過才會知道自己喜不喜歡啊。”秦和瑟不在意的搖搖頭,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話說,你為什麽會覺得我會喜歡這樣的故事?”

“這個啊……”明霄更心虛了,又沒忍住摸了摸鼻子,翁裏翁氣地回答道:“就是感覺……你需要看看這個。”

“啊?”秦和瑟懵了沒有明白他的意思。

“算了,我開門見山直接說。”明霄清清嗓子,直言道:

“你和奧小龍是伴侶關系,對吧?”

“咳咳咳咳!!!”

磕的瓜子糊進嗓子,秦和瑟差點沒喘過氣,牛飲好幾杯茶,緩了好一會才回過勁來。

“你……你……”秦和瑟的手在顫抖,不知是因為憤怒還是羞恥:“你……你怎麽會這麽想?”

“大家都這麽想啊。”明霄一句話扔下一個重磅炸彈:“大家看到你們的時候,都覺得你們是一對,只有甘雨那小家夥滿腦子工作沒註意。”

“是是嗎?哈哈哈……”秦和瑟的手不再顫抖,聲音卻抖了起來:“沒沒有的事啊,我們只是朋友。”

明霄有著良好的禮儀,面上沒有太大變化,眼神裏的不信任卻出賣了他。

他瞧了瞧秦和瑟攥緊的茶杯,又看了看他緊繃的臉,眼中的疑惑突然散開,變成了一副“我懂了”的了然。

“小友不必如此拘謹。”明霄笑著搖了搖頭,沒有再多問。

不,我覺得你並沒有懂。

臺上,書生轉世歸來,與仙子再續前緣,結局圓滿,先生給予這個故事一個圓滿的結局,驚堂木一拍,真正結束了這個故事。

在眾人的掌聲中,秦和瑟看著黑暗中走向後臺的說書先生,不知為何,想起昨晚奧羅巴斯那個隔著被子的擁抱。

明霄見他再次走神,突然問起:“話說,小友為什麽不喜歡這個故事呢?”

“個人拙見,這個故事也算是不錯的。”如往常一般閑聊,明霄先是表達自己的觀點:“立意很明顯;‘愛’雖然縹緲,但卻可抵擋流言蜚語,跨越身世階層,滄海桑田。”

“雖然有些老套,但也可以說是經久不衰,畢竟大家都愛看這個。”明霄聽著樓下嘈雜的議論聲,如同俯瞰蕓蕓眾生:

“於人而言,人生不過短短數十載,及時行樂才不枉此生。”

秦和瑟沒有說話,喝出了喝酒的氣勢,將杯中稍燙的茶水一飲而盡。

“這話自然沒錯。”秦和瑟放下茶杯,話語輕緩:“書生不在意仙子與其不同的眼界,不嫉妒她不老的容顏,作為一個人,這確實算是一個不錯的故事。”

“這樣,我換個視角吧,說說仙子如何?”

一彈指,原本的嘈雜被隔絕在雅間之外,秦和瑟毫不客氣地喝下壺底最後一口茶,似是漫不經心地開口:

“一個仙子自仙山降生,她為守衛秘密而來,於山野間修行,不食五谷,不知歡愛,她本會如此無欲無求地行走,直到這個秘密不在是秘密。”

“但一個意外,她遇見了一位在山中迷路的書生,他為她帶來了山外的風景,帶她見到了天空中絢爛的煙花,街巷明亮的燈火和小攤美味的糕點。”

“他們本不在一個世界,但仙子卻愛上了書生,愛上了書生所在的人間。”

“但對於仙子來說,這人間如此短暫,如同節日夜晚的煙花一樣,一閃而逝。”

“似乎只是眨了一下眼,俊朗的書生已然垂暮,小攤上的糕點也不再是曾經的味道,就連街巷也變了格局,不再有之前的影子。”

“人間似乎變的快,只有不屬於人間的她還留在原地。”

“書生愛她,不介意她不變的容貌;但她也愛著書生,那些時間在書生身上留下的傷痕,對於無能為力的她是一場酷刑。”

“即使書生離去,留下海誓山盟的契約,這份酷刑帶來的愧疚與痛苦依然會跟隨著她。”

“而最後,仙子回到的山野間,可凡間的煙火‘汙染’了她,原本的平淡變成了索然無味,她回不到無欲無求的仙山,也融不進快步的人間。”

“她被拋棄了,除了與書生的契約,她什麽都沒有了。”

雅間落針可聞,明霄已經放下了嗑瓜子的手,凝望著秦和瑟淡棕色的眼眸,想從其中讀出什麽,卻一無所獲。

“是不是太悲觀了點?”明霄揮手散去隔音,人聲的嘈雜回到了這間屋子,驅散些許若有若無的壓抑:“故事講求的是跌宕起伏,過於壓抑不僅讀者看不開心,作者自己也被故事影響,不是嗎。”

秦和瑟笑了笑,沒有反駁,也沒有回應。

快到下一個故事了,另一位說書先生已經準備上臺,明霄看著一點茶水都沒有的茶壺,喊了小二又要了一壺,順便要了一些上好的糕點。

“所以,這就是你的顧慮?”明霄開門見山,糕點香甜的氣息縈繞,他捏起一個杏仁味的米糕,若有所思。

“是,不過只是其中之一。”秦和瑟找小二要了一塊布,拿下自己一直沒有拿下來過的單片眼鏡,露出右眼空洞的灰白。

手中的茶杯一抖,濺出一點點茶水,明霄別過臉去,不再看秦和瑟的那只眼睛。

“你的眼睛……”

“一場交易的後遺癥,只是影響美觀,所以戴個眼鏡遮一下而已。”秦和瑟很快將眼鏡重新戴上,明明它就在他眼睛前,可不刻意去註意它的話,總是會下意識忽略這個突兀的物品。

“明霄,你能感覺到,我不屬於這裏,對吧。”

“是的,你身上有星空的氣息,從看見你的第一眼就感覺到了。”明霄點點頭,默默消化那一抹灰白帶來的虛無之感。

“其實,我還有一重身份。”鮮紅的絲線出現在指尖,如細煙在空氣中舞動:

“我是一個魔神。”

“哆。”茶杯從手中滑出,落在桌面上發出沈悶的敲擊聲,明霄不可置信地看著他,疑惑化為實質。

“你是魔神?”明霄站起身來,細細打量著秦和瑟:“可是,如果你是魔神,為什麽會沒有‘權能’。”

“我也想知道啊。”秦和瑟苦笑,吃了一個桂花味的米糕:“我不知道這個魔神身份從何而來,也不知為什麽只是一個有名無分的魔神之位。”

“我甚至都不知道,我為什麽會來到提瓦特。”

驚堂木響起,周圍安靜了下來,新的故事要開始了。

秦和瑟歪著頭,太陽穴突突地跳,每當談起這個話題,整個大腦都在抽痛。

“現在的我,更像是一個沒有顯示時間的定時炸彈,我自己都不知道什麽時候會炸,牽連無辜的人。”

“在有眉目前,保持距離,才是最好的選擇,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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