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四十三章

關燈
第一百四十三章

秦和瑟睜開眼, 沒有久睡後的朦朧,淡棕的左眼清明澄澈,即使直面魔神的審視, 面色依舊平靜。

仿佛被審視的不是他, 而是面前的神明。

對方過於冷靜的面容讓瑪帕很不舒服, 不只是態度, 還有那灰色的, 和死亡一般寂靜的右眼。

瑪帕臉上的笑容變得更加燦爛;她仔細端詳著灰色的右眼,嘴裏嘖嘖稱奇。

“你這個人真難得~”

瑪帕嬉笑著, 尖銳的金甲挑起秦和瑟的下巴, 一滴鮮血流淌進細密的紋路,血腥與草木混合在一起, 奇異的香飄進鼻腔,煩躁的心情頓時被安撫。

“眼睛難得, 聰慧難得,靈魂難得,比我那些吃幹飯的下屬不知道強多少倍。”

“為什麽不願意接受錄授呢?多好的一個苗子啊……”瑪帕嘴上念道,眼睛裏卻沒有分毫惋惜之情:“可惜了, 聖城不容外人, 現在只能將你變成‘食物’了。”

瑪帕擡起手, 逼著秦和瑟仰視自己, 下巴的傷口擴大, 鮮紅流下脖頸, 隱藏進同樣鮮紅的綢緞之中。

秦和瑟對於瑪帕一系列的威脅置若罔聞,而是靜靜地目視著瑪帕的雙眼, 意識神游天外。

“哎呀,沒想到你心居然這麽大, 還有心情開小差?”瑪帕微微放下的嘴角再次揚起,動了動還戳在傷口中的金甲,距離喉嚨只要一步之遙。

“不是在開小差,瑪帕閣下。”清亮的聲音回蕩在廳堂,眼瞳有了焦距,秦和瑟不卑不亢地回答,絲毫不在意還在流血的傷口:“只是在疑惑一些事物的合理性,並無冒犯您的意思。”

“哦?”瑪帕似是來了興趣,“大發慈悲”地收回傷口上的手,問道:“那是什麽樣的問題,會讓你在臨死前都還在為此困擾呢?”

“如果你問的好,說不定我能放你一馬。”

秦和瑟沒有因為瑪帕突然的慈悲感到欣喜,恍然面對一個解惑的智者,說出他的疑惑:

“我來自於一個已經覆滅的國家,它已經被大雪覆蓋,再無重建的可能。”回憶起往事,秦和瑟冷靜的面容中多了一絲落寞:“它沒能熬過嚴冬,徹底成為了雪山的歷史。”

瑪帕瞇起眼,沒有打斷他的話,而是微微後仰,似乎真的在傾聽對方的疑問。

“在我降生時,國家便已經是風中殘燭,它成為一個空泛的概念,不再屬於我們。”

“我一直有著幻想,幻想著那些不屬於我們的人;他們的家沒有高山,沒有冰雪,沒有遮天蔽日的雲,他們有偉大的神明庇護著所有,生長在只存在於書本的陽光下,幸福而美好。”

“可當我真正離開雪原,來到這個和書中描繪十分相似的地方,卻又和我想象中不一樣。”

剛剛緩和一些的氛圍頓時收緊;有人沒忍住“嘶”了一聲,被旁邊的同伴死死捂住嘴巴。

“他們有食物,有溫和怡人的氣候,有神明的恩賜與庇護,但他們還是會覬覦旅人的行囊,為了很多的‘恩賜’為無辜者冠以罪名。”

“他們□□是滿足的,精神卻不像人,如同已經絕跡的狽,比求於生存的野獸還要貪婪。”

青年語氣誠懇,像在闡述一個客觀現實,而瑪帕不知何時已經坐在憑空出現的椅子上,燦爛地笑著。

本就沈悶的空氣再次壓縮,無形威壓降下,將士們死死地低下頭,渴望自己從未出現在這個宴會。

“在來到聖城之後,我知曉了他們貪婪的原因,卻更加無法理解。”

“無論是錄授賢人,還是檢舉惡人,它的本意應該是為了國家的廉潔與穩定,人民的安全與幸福。”

“可從第一個頂替的人出現開始,它就變成了罪惡與貪婪的溫床。”

“察覺它並不困難,所以我不理解,為什麽會發展成這樣。”

“瑪帕大人,我想向您尋求一份答案。”

“您縱容的這一切,是否在您意料之內?”

空曠的大廳坐滿了人,卻連一絲細小的呼吸聲都難以察覺,只有秦和瑟的聲音回蕩在石柱之間,振聾發聵。

瑪帕緊盯著灰色的眼瞳,秦和瑟回望著,沒有絲毫怯場,二人沈默對視,讓周圍的人喘不過氣。

不知過了多久,緩慢地鼓掌聲從瑪帕處傳來;她輕笑著站起身,同樣嘹亮的聲音回答秦和瑟的疑問:

“當然。”

一時間,人群裏爆發一陣吸涼氣的輕喘,瑪帕眼睛微微一瞥,嘈雜的聲音頓時消失的無影無蹤。

“真是機敏的孩子,我越來越喜歡你了。”瑪帕眼中冷意盡現,話語裏卻充滿歡快與欣賞:“作為獎勵,就告訴你我這麽做的原因吧。”

“因為人的欲望是永遠無法滿足的。”

嬉笑消失不見,瑪帕撇了撇嘴,無奈而冷靜地回答道。

“從頒布這項規定開始,我就知道必然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只是我低估了凡人的無知和無恥,只是頒布的第三天,錄授所就來了一個毫不知情的異鄉人。”

“他選擇為我效力,成為我的神使;想必你已經見過,就是將你帶入城中的人。”

“那個異鄉人不如你敏銳大膽,也沒有地脈力量的祝福,只是一個平平無奇的逃難者;但他足夠忠誠,辦事利索,也算是好事。”

“既然這件事可以滿足他們的欲望,我也可以獲得需要的人才,那麽我為什麽要去制止?”

“至於那些犯罪的罪人……”瑪帕收回嚴肅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場笑話:“他殺人了,自然要受到懲罰。”

“不管他殺的是誰,只要在我們國家裏殺人,自然就要按我們國家的規矩辦事。”

“就算是流亡者也不例外。”

瑪帕俯下身,狀似親昵地在秦和瑟耳邊低語:“小朋友,你是在故意挑起凡人對我的怨懟呢~還是在等什麽人?或者某種時機?”

秦和瑟的平靜終於有了波瀾;瑪帕擡起眼,望向屋頂一處隱秘的角落,柔聲細語地呢喃:“可惜~他們聽到的,和我們說的不一樣呢。”

秦和瑟猛然回頭,周圍的的人不知何時已經昏睡,頭垂在胸口前,身體坐的筆直。

“至於你那位‘朋友’嗎……”

覆滿金甲的手輕柔地拂過秦和瑟的額頭,瑪帕張揚地笑著,似是嘲笑螻蟻無力的掙紮。

“就讓他看著你,成為我的‘食物’吧。”

話音未落,清脆地破風聲鍍上冰冷的殺意,如突進的巨蛇,瞄準瑪帕的眉心,瞬間接近二人。

瑪帕絲毫不在意這凜冽的一劍,大笑著,將金甲刺進秦和瑟的大腦。

……

黑暗之中,意識昏沈,如同小舟在無垠海浪中翻騰,奧羅巴斯努力聚集自己紛亂的意識,卻毫無收獲。

我這是在哪?

似是回應他的疑問,一束金色的光出現,如同一個路標;意識不約而同地向金光靠攏,匯聚成完整的感知。

這束金光不是什麽指引,而是眼睛所看到的畫面。

閃耀著金色的穹頂雕刻著從未見過的花紋與石雕,巨大的燈倒吊在穹頂上,琉璃裏散發出同樣耀眼的金光,一切都是如此陌生。

大蛇這才發現,自己躺在一個鋪滿紅色毛絨布的柔軟長座椅上,周圍混雜著刺鼻的花香味與牛奶香,令人作嘔。

奧羅巴斯坐起身,穹頂下是一個巨大的廳堂,人們穿著奇裝異服高談闊論;他們說的是奧羅巴斯從未聽過的語言,但他卻都能聽懂。

說聽懂其實並不準確,就像是秦和瑟給他講解那些“量子糾纏”“哥德巴赫猜想”一樣,每一個字都能聽懂,和在一塊就成了天書。

這是……夢?

發生了什麽?

眼中的一切都是如此陌生,奧羅巴斯回想著之前的事,剛想站起身,一個人便突然出現,擋住了他的去路。

“抱歉奧先生!”一身黑衣的人站在他的面前,還拉著一個和他有著同樣服飾的男孩到,對著他一陣道歉。

原來自己暈厥的原因是服務生腳滑,一個杯子飛過來,連帶著杯子裏的牛奶,正好砸到了他的後腦勺。

借著兩人道歉的時間,奧羅巴斯逐漸理清了之前發生的事情,心底默默吐出一口氣,更加摸不著頭腦。

只記得自己當時劍還沒有擊中瑪帕,她就已經傷害了秦和瑟,然後……

然後自己就出現在了這裏。

雖然沒有頭緒,但這裏是夢境應該是無疑的;整片空間和之前吃下“恩賜”時的夢很像,卻又不太一樣。

難道這裏是秦和瑟的夢?

奧羅巴斯表示原諒了對方,並拒絕了他們去醫院的邀請後,走進了熱鬧的人群。

這裏似乎也是某種晚宴,但更為自由,大家與相熟或不相熟的人隨意的聊著,外圈是大片點心美食,還有之前他睡著的“沙發”,看起來十分愜意。

這是要做什麽?秦和瑟在哪裏?

可能是夢境的緣故,奧羅巴斯剛有此想法,一種回頭的沖動就出現在腦海。

奧羅巴斯回頭,視線所及之處,一雙熟悉的眼睛隔著重重人影與他相視,淡棕色的瞳孔微微一凝,無聲回應。

明明只不到一天,卻像是分別了好久,奧羅巴斯默默咽下滋長的欲望,學起其他搭訕的人,毫不起眼地走近那個人。

如同一次平靜的相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