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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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

在山石隱蔽之處, 秦和瑟將鍛造出的玻璃放在風口,為這個角落擋住風雪。

石碑熔煉出來的玻璃透明度沒有問題,硬度達到標準, 可以說是非常完美, 十分符合秦和瑟的預期。

這些沒問題了。

秦和瑟縮在玻璃後, 脫掉厚重的外袍, 靠著溫暖的石碑烤火, 還順便在上面架上小鍋,煮了一鍋肉粥。

“下一步呢?你有什麽安排?”奧羅巴斯將石碑溫度調低, 咕嘟冒泡的粥安靜了下來:“冰湖附近的石碑動一下位置應該就可以利用, 但只有一個石碑的話,並不夠用。”

“簡單, 拆一個就好了。”秦和瑟囫圇吞下不太好喝的肉粥,燙的舌頭發麻:“在倉庫旁邊有不少這種石碑, 再拆幾個,搬過去就好了。”

“也好,這樣還能順便將石碑都改裝一下。”奧羅巴斯剛要遞上溫水,秦和瑟就抓起一把雪, 像之前喝粥那樣囫圇咬進嘴裏。

“別!”

奧羅巴斯上手捏住了秦和瑟的下巴, 讓嘴巴無法閉合;秦和瑟擰起眉頭, 滿是譴責地望著手的主人。

“這樣可能會生病。”奧羅巴斯遞上溫水, 讓水囊口對準了秦和瑟微張的嘴唇:“是你說的需要像凡人一樣, 凡人可能獲得的疾病, 你自然也需要預防。”

口腔中雪水與溫熱混雜,緩解著舌頭的滾燙, 秦和瑟挑起眉頭,對著奧羅巴斯翻出一個白眼, 但還是乖乖拿住水囊,舔舐著將溫水一點點飲下。

手很快收回,下巴回歸掌握,秦和瑟懶得和奧羅巴斯爭辯,煩躁地哼了一聲。

“你狀態不太對,秦。”奧羅巴斯看著地上被扣出白印的石頭,察覺到秦和瑟情緒的不對。

“……我知道。”秦和瑟註意到自己指頭下被當做發洩物的石頭,緩緩地順暢自己的呼吸:“我只是……心情不太好。”

“越靠近這個天釘,我就越覺得煩躁。”秦和瑟拿起石頭,惡狠狠地扔向了天釘的方向:“它裏面蘊含的力量讓我不太舒服。”

“就和虛界力,也就是深淵一樣,但又不完全一樣。”

“就是……深淵像是溺水,被沈進海洋的最深處,周圍只有一片黑暗,和如同幻覺的呢喃。”

“但天釘的力量,就如同被扔到空氣稀薄的高空,沒有依仗和實物,自己馬上就要被體內的氣壓爆開。”

呼吸被白霧具象,連綿的氣息呼出,秦和瑟舉起水囊,噸噸地灌了幾口。

“我現在就覺得自己要炸了。”

石碑運作著,發出細微的嗡嗡聲,油脂香所帶來的點點煙火環繞在身邊,奧羅巴斯掀起鬥篷,將兩人裹緊。

“舒服一點嗎?”奧羅巴斯如之前那般,環住秦和瑟略顯纖細的腰腹,兩人依偎著,給予對方支撐。

“我覺得,你可能是不太適應天空島的力量。”奧羅巴斯發動自己的糖罐技能,從角落裏搜出兩塊糖。

“天釘上,是屬於天空島,或者是天理的力量。”奧羅巴斯撥開糖紙,是蘋果味和櫻花味的硬糖:“我已經習慣,所以並沒有感到什麽不適。”

見秦和瑟挑走了蘋果,鑒於自己並不太喜歡花味,便重新扭上糖紙。

“你是外來之人,對於這些濃度過高的力量有不適應該正常;需要我做什麽嗎?”

“不用。”秦和瑟咬碎糖果,蘋果的酸與甜甜花的甜融合,相輔相成。

“讓我緩緩,過一段時間就好。”秦和瑟對著石碑發呆,一點眼神都不想給天釘:“等睡一覺醒來,應該就差不多了。”

冷清的雪山之頂寂靜無聲,只有狂風的呼嘯和煮水的咕嘟,仿佛天地之間,就只剩下他們二人。

“秦。”

“嗯?”

“你還記得你在詩會上講的故事嗎?”

“記得啊,你想聽?”

奧羅巴斯輕輕“嗯”了一聲,似是對疑問的肯定,又像是相戀之人之間的撒嬌:“可以嗎?”

“當然可以,反正現在還早。”望著還泛著一點白的天空,秦和瑟揉了揉微微發燙的耳朵,斂下眉眼。

“其實我為什麽知道這個故事,就是因為,我也是這個故事的親歷者。”

“在格林墜入深淵的時候,我正好就在下面……”

……

外來的旅者行至深淵之下,望見墜落的碎石之間,格林如羽毛般飄搖的身影。

他將格林救下,並使用還不屬於這個時代的技術,賜予了他一顆由機械構成的心臟。

“我為旅者,亦是流浪之人。”

“我會在這個世界再行走十年,在這一段時間裏,心臟有任何問題,都可以來找我。”

“但,我也需要提醒你,迷路的孩子。”

旅者面對醒來的格林,指了指他心臟的位置。

“這顆心臟不屬於這個時代,因此,它的能源也不是現在能尋找到的資源。”

“在這十年裏,能源由我來提供,但當我離開這裏,這顆心臟也將停止跳動。”

“所以,選擇你的路吧,孩子。”

“十年,是你的末路,也是你的新生。”

此時的格林宛如失去脊柱的狼王,夢想化為泡影,群落腐爛成骨,只能渾渾噩噩地跟在旅者身後,隨他一起在世間行走。

當梅林出現在敵軍最前之時,格林就已經失去了他的城寨。

首領的位置不再屬於他,推舉的新領袖將他與他最後的擁護者趕至隊伍的末尾,在最後一刻,為剩下的人尋找生機。

為了多數人的生命,他賭上了自己的一切,現在的他,已經什麽都沒有了。

“我……可以和您一起走嗎?”

格林包裹在冰冷的絨布之中,望著給予他生命的“神”,眼中不再有光。

“我已經……什麽都沒有了……”

“求您……帶我走吧……”

之後的三年裏,格林跟著旅者,見過了更多世間的苦難。

白日的教堂裏,窮困的教徒無法交出供奉,只能向牧師獻上自己的女兒,獲得繼續進入教堂禮拜的資格。

紅月的鬥場中,貴族揮灑著靚麗的寶石與金銀,為了那高臺上富貴之人的賞賜,人們相互啃咬廝殺,直至最後一個。

白日羨慕紅月的自由與財富,紅月渴望白日的平靜與秩序。

不管在何處,沒有人能逃過名為“底層”的苦難。

三年裏,格林學習著旅者帶來的知識,見證著人間的凡塵。

他明白了力量無法解決所有的事情,之前自己渴望的,沒有信仰與壓迫的地方,只是一個過於理想的海市蜃樓。

眼前的景色即使再絢爛,也不過是眼睛被海面的光芒欺騙,在腦海中幻化的影子。

一路兜兜轉轉,二人回到了城寨原本的地方。

枯焦的建築被清理,一座專門為混血建立的教堂潔白如雪,白日的圖案和天空的晴日一般,灼燒著格林的眼睛。

代表白日的圓環之下,瘦弱的牧師眼中是和太陽一樣的炙熱,他言語激動,向人們講述了梅林的事跡:

梅林,或者說是奧古斯丁大人,白日最尊貴的教皇與紅月卑賤的舞姬所生的孩子。

善良的教皇大人沒有賤視奧古斯丁的血脈,而是將他留在白日聖堂,給予他優秀的教育和白日最純凈的祝福。

紅月的血脈被淡化,奧古斯丁大人沒有辜負教皇大人的期待,短短兩年,奧古斯丁大人便帶領烈陽騎,成為了紅月的噩夢。

就在去年,奧古斯丁大人被教皇授予烈陽統騎之職,正式成為烈陽軍真正的主人。

明白了嗎!只要向白日獻上自己的虔誠,白日便會凈化血液中的汙穢,讓你獲得新生!

牧師高舉著教義,對所有混血者呼號著:

向白日獻上虔誠,白日會凈化你汙穢的血脈。

獲得新生。

臺下一呼百應,混血者們隨著牧師一起呼喊,他們眼中的渴望如同城寨燃起的大火,仿佛可以摧毀一切。

“旅者大人,您可否為我解惑?”

橘紅爬上天空,夕陽將落,格林凝望著兩國連綿的城墻,虔誠地發問:

“要這麽做,才能給予所有人一處永恒的樂土。”

“很抱歉,我無法給予你答案。”旅者輕撫格林的頭發,緩慢但堅定地搖了搖頭。

“任何事物都在變化,連最簡單的石頭都尚且無法控制自己的形態,更何況覆雜的人心?”

“就如同梅林,他為什麽會‘背叛’?是為名?還是為利?”

“我可以告訴你,他是為了將你留下。”

格林不可置信地註視著旅者,似乎想從對方身上看出一絲玩笑的痕跡,但不同於往常地,旅者不再微笑。

“在你眼裏,樂土是沒有信仰,沒有壓迫,田地裏滿是收獲的糧食,人們都擁有甜美的笑容。”

“但在他的眼裏,樂土是讓你與他一起,在白日的洗禮之下獲得新生與祝福,並在潔白的宮殿之中,度過華美的餘生。”

“人會追求心中永恒的樂土,但在這裏,大部分人眼中的樂土,往往蘊含著他人的苦難。”

夕陽沒入地平線,黑夜紅月升起,星光將最後一點橘色驅逐,只留下深邃的黑。

“我無法回答你的問題,孩子,但我可以為你指出一條道路。”

“既然現在,人們的苦難來自信仰下逐漸生長出的惡,卻又無法脫離的話,那麽為何不改變信仰本身,讓它重新改造世界呢?”

微涼的風掠過山峰,掃起片片落葉,格林凝望著枯黃的葉,眼中再次映現出點點星光。

第二天,格林背著自己的行囊與滿載知識的筆記,與旅者告別。

他向旅者請求更多的知識,旅者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

“我是異世之人,很多知識並不適合這裏。”

“適用於這個世界的知識,需要你自己去探索與發現。”

旅者給予他一枚小小的如同白玉的戒指,將它貼在格林的胸膛;伴隨著細密的摩擦聲,戒指陷入銀色的皮膚,化為流光融化進跳躍的心臟。

“這就是心臟的能源,我將它濃縮儲存,會保障你的心臟七年的運轉。”

“去吧,去踐行你的想法吧。”

“剩下的路,該你自己走了。”

格林離開了邊界,他去往紅月,找到了自己九歲時,短暫停留的農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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