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七章

關燈
第一百零七章

一座完好的帳篷裏, 艾德立死死地拉住秦和瑟,在睡袋的包裹和秦和瑟的安撫之下,漸漸閉上了眼睛。

即使十分虛弱, 皮膚幾乎和骨頭相貼, 他的手還是爆發出無與倫比的力量, 將秦和瑟的手臂勒出一圈細小的掌印。

秦和瑟被艾德立定在了睡袋旁, 沒辦法動彈, 有一點風吹草動,艾德立都會立刻驚醒, 如同迷路在荒原的幼犬, 瘋狂尋找著秦和瑟的蹤跡。

秦和瑟負責安撫青年,奧羅巴斯則幫兩人搭好帳篷和篝火, 架好竈臺,在秦和瑟的提醒下, 用水囊充了熱水袋給青年取暖。

見艾德立情緒終於穩定下來,真正進入夢鄉後,秦和瑟才慢慢站起身,放下滿是他氣息的鹿角牌, 輕輕退出了帳篷。

奧羅巴斯已經重新煮好熱水, 給秦和瑟倒上一杯, 瞧了一眼安靜的帳篷, 問道:“他怎麽樣了?”

“沒什麽大問題, 雖然有點小毛病。”秦和瑟吹散水上的熱氣, 小小地嘬上一口:“除了營養不良帶來的低血糖,還有極寒帶來的關節凍瘡, 沒有其他疾病。”

“在凍原流浪這麽久,還能活蹦亂跳, 可以算是非常幸運了。”

奧羅巴斯沒有說話,他小聲地嘆了口氣,學著秦和瑟之前的樣子,往熱水裏放入了土豆和化凍的肉幹。

“他的家人……真的都走了?”

“對,在他從雪崩中活下來之前,他的父母就已經被滾下的積雪壓在石頭上,沒有生還的可能。”

秦和瑟按著自己的口味,給鍋中翻滾的食材加上一點點鹽味:“他們的爭吵聲音太大,讓山上的雪發生了震動,因此引發了雪崩。”(1)

“他當時正好在懸崖邊,被他哥哥撲下懸崖後又正好滾在雪上,沒有受傷。”

“同時,他又正好滾在雪崩前面,沒有被埋在積雪裏面,不會被壓死。”

“他的運氣真的很好。”秦和瑟斂下目光,將視線聚集到火焰之上:“但有時候,你也說不清楚,這究竟上天的恩賜……”

“還是上天給予他的折磨。”

奧羅巴斯攪動著鍋,想象著這些看起來柔和潔白的雪花,在頃刻間結束一家人的生命。

他又想起那在凍原中遷徙的凡人部隊,不經意間攥緊了湯勺。

“其實這本來可以避免的,對吧?”奧羅巴斯給了秦和瑟一顆太妃糖,想向他尋找一份答案:“如果有人能引導他們,告訴他們該如何在大雪中判斷方向,如何避免引發雪崩,就不會有這些事情了,對吧?”

“如果……”

“話是如此,但我要提醒你,奧羅巴斯。”秦和瑟打斷他的話語,嘴角挑起意義不明的笑意,用指節狠狠敲了一把大蛇的腦袋。

“在這名為‘蒙德’的地界,有兩個魔神。”

“一個是名為疊卡拉庇安的‘龍卷之魔神’,他用狂風將風雪隔絕在都城之外,給予人們生存的空間。”

“一個是名為安德留斯的‘北風的王狼’,他表面痛恨著人類,自知無法給予所有人庇護,只選擇收留孤兒和流浪者。”

“不管你在想什麽,你若是想摻和進來,都要先過這兩個魔神的關。”

“別忘了,你現在已經不是魔神了,你的力量大部分都已經獻給了海祇。”秦和瑟剝開糖紙,一把塞進奧羅巴斯的嘴裏:“所以,別想,明白沒有?”

櫻花的香與太妃糖的甜侵占他的舌尖,沒有意料到對方行動,奧羅巴斯呆楞著,心中似乎也被糖液浸潤,泛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甜膩。

想要說話的舌頭一動,大蛇還沒細細品味糖果中的香甜,糖就被氣息推進喉嚨,囫圇吞下。

隨著“咕咚”一聲,聽到動靜的秦和瑟滿臉意外,轉頭望向奧羅巴斯還在顫動的喉結。

“……就這麽吞了?”

“……嗯。”

氣氛突然有些奇怪。

奧羅巴斯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瞥見秦和瑟意外的眼神,心中不知從哪裏湧出來一點心虛,和剛才的甜混在一起,十分奇怪。

秦和瑟看著莫名心虛起來的奧羅巴斯,雖然不知道為什麽,但也沒有在意,如同看戲一般挑起眉頭。

“你是想嗆死自己,來一個以死明志嗎?”見大蛇都快冒虛汗了,秦和瑟沒好氣的笑罵著某人,一個肘擊將大蛇的神志拉回。

“你連凍原地圖都沒有,就別妄想著拯救世界了。”秦和瑟攪動起有些糊底的湯,土豆已經煮熟,提前腌好的肉幹也被熱湯泡開,漫出陣陣肉香。

“來,吃飯,給腦子回回血。”秦和瑟給大蛇盛上滿滿一杯肉和土豆,再給自己也盛上,淺淺碰了一個杯。

“別想太多了,咱們只是來旅行的,開心才是最重要的。”

“你也別整天板著臉了,笑一個。”

……

因為艾德立占了一個睡袋,又沒有材料現場縫一個睡袋出來,秦和瑟迫不得已,只能和奧羅巴斯睡在同一個睡袋裏面。

當然,一個睡袋不管延展性再好,都是容不下兩人人的,奧羅巴斯只好做出一點“犧牲”,化成蛇形直溜地伸在秦和瑟旁邊,不占用一點地方。

雖然睡著睡著,就被在睡夢中的亂翻的秦和瑟抱在懷裏,不僅扼住了命運的七寸,還被按住了尾巴。

他沒法移動,只能掙紮著扭動身軀,爬到秦和瑟身上,獲得一絲喘息。

衣服在翻滾間,側躺的秦和瑟露出一絲絲鎖骨,已經褪色的蛇形徽記只剩下一點黑色的描邊,在潔白的皮膚上若隱若現。

在睡夢中醒來的銀白長蛇懵懂著,感知信息的舌尖染上草木的香氣,熱意從露出的鎖骨溢出,讓喜好溫暖的蛇感到舒適。

蛇聳動著自己分岔的舌,意識在熟悉的氣息中沈淪,他緩緩挪動著自己的身體,將頭靠近溫暖的縫隙之中……

……

在那片一望無際的虛無之中,從未見過的女子臉上洋溢著明媚的笑意,頗為有趣的感慨道:

“你可真幸運,要不是我發現的早,你就已經在這片裂縫中化為泡影了。”

幸運?

秦和瑟呆楞地望著自己透明的雙手,鮮紅的衣袍披在他沒有實體的身軀上,感知逐漸回歸。

“我這是……怎麽了?”

他不記得自己的過往,不記得自己的樣貌,只記得自己的名字。

他應該是有過往的,但不知道為什麽,它們似乎都已經遠去,無聲消散。

“是不是在好奇,你發生了什麽?”

女子輕輕一笑,一小團絢爛的霧出現在她的指尖。

霧裏,各種畫面翻湧著,如同一人被加快的一生。

霧被輕巧碾碎,紛亂的記憶在秦和瑟的意識中炸開,他迷茫著,不知所措。

“因為……你已經‘死’了啊……”

“!”

一陣冰涼襲擊脖頸,秦和瑟彈射起身,將大蛇蠢蠢欲動的蛇頭一把甩出;被甩的銀色細蛇摔在睡袋上,還是有些懵,沒有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

秦和瑟看著僵在睡袋上的奧羅巴斯,意識到事情的來龍去脈,長長地緩了一口氣。

見過了許久,大蛇還是沒有反應,秦和瑟戳了戳大蛇的腦袋,感受到對方生命體征的健康後,像拽一條繩子一樣拽回了睡袋。

沒事就睡覺,困死了。

秦和瑟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也不想管大蛇的狀況,蛇身一盤,被子一卷,直接抱在懷裏,迅速進入了夢鄉。

……

即使有了昨晚的插曲,秦和瑟的生物鐘還是非常準時的將他喚醒,但困倦讓他根本睜不開眼,身體也格外疲憊。

短暫的掙紮過後,秦和瑟選擇放縱自己,繼續沈浸在夢鄉之中。

沒過多久,奧羅巴斯在睡袋中蘇醒。

見艾德立和秦和瑟都還沒有起床,便悄悄從被子裏鉆出,起床準備早飯。

艾德立睡了一夜,為他剩下的食物自然也沒有動,奧羅巴斯便把剩下的土豆和肉幹搗成泥,再用番茄和禽蛋煮上番茄蛋湯,加上熱好的面餅,一頓還算豐盛的早餐就算完成。

跟著秦和瑟這麽就,雖然有些死板,但也算的上是家常廚師了。

香味飄進了帳篷,睡了許久的艾德立被食物的香氣喚醒了饑餓,連綿不絕的“咕嚕”聲從肚子裏傳出,總算將艾德立從深眠中喚醒。

剛剛清醒的艾德立還有些恍惚,他摸著和自己行囊中完全不同的皮草,還有肚子上剛被換上的熱水袋,漸漸記起昨天的遭遇。

他終於見到活著的人了。

艾德立支撐起因睡太久而酸軟的身體,看見了旁邊睡袋裏熟悉的面龐,回想起昨天的驚鴻一瞥。

另一位先生在哪?

當艾德立想站起來的時候,一陣小小的冷風吹進了帳篷,奧羅巴斯掀起小小的一角,與艾德立對上視線。

大蛇用眼神示意了一眼秦和瑟,又指了指外;艾德立明白了對方的意思,點頭示意。

一套衣服隔著門簾被推了進來,艾德立輕手輕腳地換好衣服,在沒有發出一點噪音的情況下,如貓兒一般出了門簾。

現在的他已經從昨天的混沌和狂喜中緩了過來,也對現狀有了大致的猜測。

望向篝火,奧羅巴斯“莊嚴”的坐在石凳上,無形的威壓刺激了艾德立的理智,敬畏油然而生。

和秦和瑟相比,奧羅巴斯在外貌上確實讓人不由自主地感到壓迫,但不算危險,只是有些……強大?

艾德立微微躬身,向奧羅巴斯表示感謝,大蛇微微點頭,為他遞上一份早餐。

兩人面對面,沈默不語地進食,連湯勺的碰撞聲都沒有,氣氛不凝重,卻滿是尷尬。

奧羅巴斯沈穩地細細飲下蛋湯,心中有些不知所措。

其實並不想把氛圍搞的這麽安靜,在海祇的時候,他都是以領導者的身份與普通人交流,也沒感覺有什麽問題。

但現在,他們的身份變得平等;在明面上,他們都是在此流浪的旅人,沒有高低貴賤之分,自然也不能像之前那般,用高位者的語氣去面對他。

這也就導致,奧羅巴斯“不會”說話了。

隨著兩人的沈默,氛圍愈發凝固。

明明一個是前魔神,一個能在凍原單獨生活兩月還不瘋的“狠人”,現在卻像是兩個被宣讀黑歷史的小學生,被定在石頭上,祈禱著救場的人出現。

以至於秦和瑟出現的時候,看著兩人像是見到救星的樣子,感到莫名其妙。

這是怎麽了?我只是睡了一個懶覺而已,世界就變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