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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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面包劃走盤子裏最後一點番茄湯汁,伴隨著飽嗝聲下肚,秦和瑟總算是恢覆了一點活力。

奧羅巴斯還算是有點良心,還記得帶飯給自己。

抹了抹舔的一幹二凈的嘴唇,把毯子卷吧卷吧疊好;他看了一眼還在書桌前“奮戰”的大蛇,又瞥了一眼沙發下被洗的幹幹凈凈的鞋,不可抑止地尷尬心虛了起來。

他哪裏知道鞋是被自己甩出去的,還扔到了樓下的噴泉裏,把旁邊的巫女嚇一大跳;這位新上任的巫女不僅幫他把鞋洗了吹幹,還因為自己一開始頗為“惡劣”的態度,還給自己的時候滿臉愧疚,認為自己送的太遲,耽誤了眷者大人的工作。

沒有人知道他是花了多大的功夫才沒有現場表演一個原地升天。

看著地上讓人“痛苦”的那雙鞋,他現在覺得著涼什麽的也沒什麽問題。

“那個……奧羅巴斯。”秦和瑟縮著腳丫,把自己包成一個飯團:“那些書……最後怎麽處理了?”

“現在剛剛收集完畢,巫女們已經搭好了用於焚燒的篝火,一會就該開始銷毀。”奧羅巴斯看完這本書的最後一頁,將它合上,放置一旁:“要去看看嗎?”

“不……謝謝好意,我就不去了。”秦和瑟一言難盡地搖了搖頭。

那些黑色的因果已經消失,還睡了怎麽久,怎麽看都應該恢覆過來的;可現在只要提到那些書,大腦還是會從不知哪個犄角旮旯冒出刺刺的痛意。

現在細品一下,發現那些黑色的因果之中,有著他熟悉的氣息:很像是當時他被拉到天空之上,“祂”身上的氣息。

白夜國的歷史竟然涉及的世界的本源!而且還絕對不可了解?可是自己有著異常敏銳的感知,很可能突然就知道了什麽不該知道的事,還無法控制。

這是什麽逆天的開局。

秦和瑟又往毯子裏縮了縮,直接蒙在裏面,低迷的氣壓在身邊縈繞,此時他只想躲進被窩裏,什麽都不去想。

毛絨的毯子遮住了所有的光,狹小的空間裏,除了自己,還有奧羅巴斯身上清涼的海水氣息。

他想起了不知多久前,他家城市的郊外有一片海灘。

在某一個夏日的傍晚,身後是跳躍的篝火和朋友們的嬉鬧;星星在夜空中閃爍,腳下溫熱的海水親吻腳背,為他送來一塊漂泊的貝殼。

他撿起它,“看見”一只日光櫻蛤,在大海中孕育,成長,繁衍,雕亡,外殼被海浪裹挾著,來到他的身邊。

在無盡的時間枝杈之中,它們的族群一步一步進化成如今的模樣;小小的外殼裏,碳酸鈣堆積而成的葉片狀霰石在如火的夕陽下,透著若有若無的彩色紋路,如同將這一瞬間的浪花鐫刻,長存於世。

這是他第二百七十九次來到這裏,但卻是第一次在這裏找到這片貝殼。

他小心的收起,等回家就把它藏進自己的“記憶”裏;即使在未來,它註定會化為他人夢境中的一縷塵埃。

微鹹的海風拂過臉頰,驅散了初秋未散的暑氣,烤肉的香氣鉆入鼻息之間,有人高喊著他的名字,呼喚他加入狂歡。

自己應該是想家了吧。

耳邊傳來柔軟的觸感,小紅親昵的蹭過臉龐,安慰著他。

可是,從他踏上那輛列車的那一刻,他已經回不去了。

永遠不能。

意識之海裏剛剛泛起的情緒點起陣陣漣漪,卻又被溶解稀釋在湖水中,不見蹤影。

雖然經過了這次“意外”,湖水一下子充盈了將近兩倍大,但比起之前經歷的痛苦,和不知道會不會有的後遺癥,這些收獲莫名顯得有些不值。

而且這裏太“危險”了,萬一收了什麽不該收的,自己很有可能就要交代在這裏。

這日子沒法過了啊!

毯子外突然傳來了腳步聲,越來越輕,越來越近,一點光芒從掀開的縫隙中投入,奧羅巴斯蹲下,從縫隙裏塞進一塊糖。

“還難受嗎?”聲音從前方傳來,等秦和瑟取走糖果,他便將縫隙細細蓋過:“需要找巫女幫你看一看嗎?”

“不用了,沒啥大事,有點PTSD而已。”糖紙已經剝下,秦和瑟把小紅搓回去,順手塞進嘴裏。

是地瓜味的,好淳樸的味道。

“PTSD?那是什麽?”

“哦,就是還沒緩過來,休息幾天就行。”原本的硬糖微微軟化,很韌,有點像以前吃的飴糖:“對了!有一件事一直忘了說。”

秦和瑟嘩的一下掀開毯子,直面奧羅巴斯“驚恐”的目光:“我把傑得懲罰了,這件事你知道嗎?”

秦和瑟因為睡了一覺,本就衣衫淩亂,再加上他在毯子裏蛄蛹了這麽久,外袍散開,露出了一整片鎖骨,還有奧羅巴斯刻在鎖骨上的,既凜冽又有些暧昧的徽記。

奧羅巴斯心裏一驚,匆忙拽過飛出的毯子,重新蓋回秦和瑟身上;在秦和瑟疑惑的目光中,掩唇輕咳道:“是,我已經知道了。”

“那……你沒有什麽要說的?”秦和瑟感到胸口有些漏風,才註意到自己領口開的太大了,微微整理了一下,道:“比如說……‘以後要直接把他帶到大日禦輿,而不是自己處理’這種?”

“不用,你自己處理就好。”奧羅巴斯板著臉,眼角莫名抽搐:“你的身份是‘神的代行者’,現在法律還未完善,鉆漏洞的人肯定有不少;你自然有維持秩序的權利,如果連這點威望都沒有,這個‘身份’也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但,你做的這件事牽扯有些大,已經有人跑到這裏來鬧事,你恐怕需要親自出面一下。”

“呱?”

……

還在改造的白夜國議事廳前,不明所以的眾人圍做一團,看著跪在地上的兩人,議論紛紛。

“他們這是怎麽了?”

“好像是說那位‘眷者大人’和傑得起了爭執,最後濫用權利,把傑得變成癡呆了。”

“什麽!”

“好像還不只呢!”在旁邊聽到兩人對話的人插入進來:“據說是‘眷者’想要‘聖藥’的配方,傑得不願意,就起了爭執,結果‘眷者’一氣之下,直接吸取了傑得的智慧,所以他變成癡呆了!”

“怎麽可能這麽簡單?”第四個人插了進來:“據說是當時‘眷者’要聖藥的態度非常惡劣,幾乎是要明搶的程度,傑得不願意,‘眷者’直接‘記憶攝取’,真的毫不講理!”

“要我說,這就是殺人犯遇上龍蜥——誰都不是好東西。”第五個人參與戰場:“傑得作威作福了這麽多年,沒想到遇上了比自己還不講理的人,結果當然就這麽栽了。”

僅僅十幾分鐘的時間,秦和瑟的形象持續發酵,從目中無人的小矮子,逐漸發展成一個心狠手辣,面部扭曲,仗著神明眷顧,作威作福的醜惡侏儒。

梅傑裏跪在最前方,旁邊就是滿臉呆滯的傑得;他的腦中充滿憤怒,父親為了白夜國辛辛苦苦二十年,結果就這麽被一個不知從哪裏蹦出來的“眷者”變成了廢物,這誰能接受!

“請神明為我父親做主!”梅傑裏往地上重重地磕了一個響頭,砸出一個血坑:“我父親兢兢業業,為白夜國付出這麽多年!憑什麽要像用完的廢物一樣拋棄我的父親?

“他一個新上任的神使,憑什麽可以剝奪我父親這麽多年來的智慧!為什麽!

“請神明明鑒!”

他這番話一出,後面眾人的議論聲更加龐大,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將本就因為改造變得狹小的廣場圍的水洩不通。

不知是誰,也不知在哪,他夾在人群中,突然大喊了一聲:“請神明明鑒!”

這句話像是被附上了魔法,原本只有一人在呼喊,漸漸地,第二個人,第十個人,一群人,一片人,再到最後,整個廣場都回蕩著一句話:

請神明明鑒!

眾人滿腔憤怒,義憤填膺,沒有人在意從某個角落,細小的反駁:

“眷者大人不是這樣的……”

眾人的憤怒排山倒海,巫女們竭力維持秩序,但在如洪水般的情緒中,只是杯水車薪。

梅傑裏跪在地上,靈魂卻仿佛飛上雲端,身後所有人都在支持他,為他撐腰。

這就是被人敬仰的感覺嗎?

就在巫女們要徹底失去對事件的掌握時,一股威壓驟然降臨……

……

議事廳外,眾人鬧的沸反盈天,但在議事廳內,卻安靜到有些冷清。

秦和瑟站在一大片全身鏡前,抖了抖肩,適應一下自己的新形象。

之前的樣貌太過幼小,一點威懾力都沒有,這次實力一下子恢覆不少,正好不用白不用。

原本只有一米五左右的身高一下子竄到將近一米九,身材勻稱有力——雖然沒人看見,但還是私心定格在自己有八塊腹肌的時候;搭在肩上的白發長到了腰間,一股出塵氣質撲面而來。

但臉還是有些過於隨和,沒有攻擊性,這樣不好鎮住人啊。

就在他苦惱是該繼續戴兜帽還是就這樣直接貼臉上場的時候,一個白色的蛇頭面具從旁邊遞了過來。

“這個就送你了。”奧羅巴斯站在鏡子旁,語氣平靜:“你現在應該需要它。”

面具厚重,像是由某種金屬制成,帶著凜冽的肅殺氣息;但真握在手裏,卻是溫涼輕盈,觸感柔軟。

秦和瑟看了看手裏的面具,又看了看一臉稀松平常的奧羅巴斯,感覺哪裏都不對勁。

“他不是你的子民嗎?”秦和瑟忍不住問道:“我這樣又是懲罰又是威懾的,你真的不在意嗎?”

“我當然在意。”奧羅巴斯還是那副平靜的模樣,他取走面具,小心地幫秦和瑟戴在臉上。

“他們是我的子民,但並不代表什麽事情我都會無條件支持他們。

“這世間律法與規矩的誕生,就是為了眾人之間的平等與文明;如若他們認為擁有神的愛意就可以罔顧規則,無法無天的話,適當的敲打還是很有必要的。”

“也就是說,我正好當了敲打他們的人?”

“是。”

秦和瑟明白了,就是要有人唱紅臉嗎!簡單!

“那也就是說,只要能達到目的,我做什麽都可以?”

“是,只要不牽連到無辜之人,剩下的人任你處置。”

“這可是你說的。”秦和瑟笑了起來,原本冰冷的面具,因為他的笑眼,頓時如同冬雪化去的春意,明媚動人。

“那……我就不客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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