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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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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上)

這一天, 連著多日不曾歇息的太陽偷懶了,天空陰沈沈的,時不時地刮著風, 宋堅練出一身的熱汗被風一吹覺著有些涼。宋家養的一直都是小子,從小到大由著他們摔打, 女孩兒自然比不得男孩兒皮實,宋堅立馬想去扶, 可一想到自己裝病的事兒被撞破了, 又心虛地退了一步。

溫惠沒有見過他祖父宋堅,按道理她那祖父此時應當躺在病榻上昏迷不醒才對,可直覺告訴她這個人就是宋堅, 若她猜得不錯,那所有人都在騙她。於是她裝作吃痛地皺著眉頭, 掙紮著想爬起來卻又伏倒在地上,嬌嬌弱弱地喚著:“祖父?是祖父嗎?”

溫惠一聲“祖父”叫得宋堅心花怒放,笑得臉上褶子打堆,什麽撞破不撞破的事兒都拋到了九霄雲外, 連忙心疼地上前把人扶起來, 說著:“是啊阿惠,我是你祖父, 怎麽樣?摔疼了沒有?祖父手上沒個輕重, 可要叫個大夫來瞧瞧?”

溫惠站起來之後臉上的嬌柔痛楚之色一點一點消失不見,變得客氣而疏離,帶著一些被欺騙的憤怒, 問:“祖父此時不是病得不省人事, 一連幾天都沒睜開過眼了嗎?”

“嗯……這個……我……”

宋堅笑容一下子僵在臉上,結結巴巴不知該說什麽好, 這些天他一直待在房裏沒出門,這一出門就出了大岔子,究竟算個什麽事兒。

“祖父怎麽不回答我?祖父這滿面紅光,身手腿腳比小夥子都利落,我看祖父可不像生著病的樣子。”溫惠繼續追問。

“祖父!您醒了!怎麽下面的人不來通報一聲,快回去躺好!看來父親尋回的藥真的有用!”

溫惠身後一陣紛雜的腳步聲傳來,這是宋載陽的聲音,強裝驚喜的語氣之中帶著些許的慌張。

“對對對,天快亮時醒的,怕擾著你們休息,沒讓人去叫你們。”宋堅順著宋載陽的話答著。

“載陽,還不快扶你祖父回屋躺下。”

林瑾吩咐著宋載陽的時候,溫束楚來到了溫惠跟前,隔開了溫惠看向宋堅的視線。“阿惠,起來沒見著你,還以為你去哪兒了呢?”

溫惠將視線移至溫束楚臉上,她從來沒有懷疑過她這個姐姐,被最信任的人所騙並不好受。“姐你怎麽當沒看見祖父似的,或者說……你們背著我早就見過了。”

溫束楚仍然沒有松口,只說:“我上次來清州的時候見過祖父一面,祖父的病經不得吵嚷,阿惠跟我先離開。”

溫惠甩開了溫束楚的手,怫然道:“都這個時候了姐你怎麽還騙我!你見過有人病得下不來地還能腿腳生風地打一套拳嗎?”

溫束楚不語,溫惠的視線一一在宋堅、宋載陽和林瑾面上略過,眼裏有失望有惱怒,可這是在郡王府,不是她可以隨便發作的地方,扔下一句“你們都在騙我”,轉身往出跑。

若是小事,不至於宋家上下合起夥來騙她,吳州一定出事了,一定出大事了!她要馬上回吳州!

“阿惠,你等等,聽我給你解釋!”

先是溫束楚一把將她拉住,可溫束楚胳膊上有傷,被溫惠大力一掙就掙脫了,邊跑邊說:“我不聽,我要回吳州。”

“阿惠,你別急,家裏沒出什麽事,都好著呢。”溫惠經過林瑾身邊的時候,林瑾想去攔,可也被溫惠拐了個彎兒避開,林瑾只得示意宋載陽跟上。

“阿惠妹妹,我們這麽做是有原因的,你先停下來。”宋載陽兩步跟上,長臂一伸就攔住溫惠的去路,溫惠被迫停了下來。

“吳州的富商是不是都被朝廷抄家了?”溫惠定定地看著宋載陽,她猜宋家早就聽見了風聲,因此聯合宋秉書把她騙出了吳州。

溫惠見宋載陽欲言又止,伸手把宋載陽攔著他的胳膊一推,又開始往前跑。

“沒有沒有,至少最近一次收到的消息裏沒有關於溫家出事的,阿惠妹妹大可放心。”宋載陽再次趕上,把溫惠逼停了。

“我不相信你。”溫惠冰冷地對宋載陽丟下一句,再次推開他。

“你回去了也沒用,你進不了吳州城的。”在眾人跟溫惠的拉扯間,宋堅已經來到了溫惠身後。

風越來越大,吹得院子裏的林木沙沙作響,吹得眾人的衣袂翻卷飄動。

“什麽意思?”溫惠停了下來,問宋堅道。

“六日之前,吳州宵禁關閉城門之後再未打開,不知緣由,也無人應答,沒有任何消息從城中傳出,外面所有人都不知城中情況如何,你去了也是白去。”

宋堅說話時,悶雷聲從天邊遠遠地傳來,要下雨了!然而此時沒人有心思為等了這麽久終於等到的雨水而慶賀。

明明宋堅說得十分清楚,可溫惠就像沒聽明白似地,帶著七八分的不信問:“這是什麽意思?當年倭寇侵擾至吳州時城門都沒有關,這時候城門怎麽會關呢?”

宋堅道:“吳州城門閉鎖千真萬確,東南商道走不通已經好幾日了,你不相信我可以走到街上隨便找個貨商去問,看看我有沒有誆騙你。”

溫惠的眼神在眾人臉上掃了一遍,每一個人神色都不起波瀾,看來他們早就知道了,看來宋堅說的是真的。

“為什麽?”

“我不清楚,城中傳不出來任何消息。”宋堅回著。

溫惠並不相信,擠出了幾分自嘲的笑意說:“若你們不知道,為什麽要把我連哄帶騙地弄到這裏來?不然你們不可能算得這麽準,我一出吳州,吳州就出事了。”

“阿惠妹妹,這次你真的誤會了,在此之前我們除了知道進出吳州的消息被人控制之外,其餘的一概不清楚,只是猜測有人可能會在吳州找事,完全沒料到裏面的人會有閉鎖城門的舉動。把你送出來也是大伯父的意思,我們是怕你不肯來,才一起出了這個主意,把你瞞住了。”宋載陽解釋道。

被這麽多人騙了這麽久,再讓溫惠信任這些人有些難,而且這是郡王府,他們參與門閥鬥爭之中又有什麽不可能的呢?溫惠反問:“那你要怎麽解釋我前腳出吳州,後腳吳州就出事了呢?不是你們算好的還會是什麽?”

“你有沒有想過,正是因為你走了,吳州的人才開始動手。”

宋堅的一句話,讓近乎到了歇斯底裏邊界的溫惠沒了言語,她猛然回想起離開吳州那日,梁品追上來莫名奇妙說的那一番話,什麽讓她以後少發些脾氣、讓她涼快了之後多招些人,那個時候完全沒覺得裏面有什麽深意,還覺得梁品婆婆媽媽的,這些事情等她回來講也是一樣的。可這時候再想想,梁品是不是那個時候就拿好主意了,認為自此一別之後就再也見不到了。

可是,真的就再也見不到了嗎?若那真的是他們的最後一面,她連多讓梁品說句話的機會都沒給他。那天梁品還說了什麽呢?對了,他問她那晚讓他當上門女婿的話是不是真的,還被她給罵了,告訴他那是假的。其實她沒跟梁品說,那是她沒經腦子脫口而出的,而不假思索時從嘴裏說出來的話,往往都是真的。

一道冷光在頭頂閃過,接著就是一陣炸雷,看來真的要下雨了。

“梁品……是梁品嗎?做這件事的人是他嗎?”明明心裏已經有了答案,溫惠還是盼望著聽人說一句“不是”。

宋堅環顧四周,圍了不少婆子丫頭,對溫惠說:“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你跟我來。”

有水聲“啪嗒啪嗒t”地打在了樹葉和屋瓦上,帶著前一日餘溫的大地上蒸騰起一陣濃重的土腥氣,下雨了。溫惠將手伸出廊沿外,她盼了好久好久的雨水落在了她的指尖上,只可惜這裏不是吳州。

“不必了,我要回吳州,是什麽樣我要親自看一眼才行,說不定……”說不定他會讓自己進去呢,這是溫惠沒有說出口的話。

“你是想回去幫他嗎?那個姓梁的吳州刺史?”宋堅對著溫惠的背影喊說。

“父親……”林瑾從宋載陽那裏知道了溫惠和吳州刺史之間的事,方才有一瞬間瞧見溫惠眼眶有些微微泛紅,想要勸宋堅,姑娘家的心事不好放到這麽多人面前來說,卻被宋堅擡手阻止。

溫惠腳下一滯,沒有應聲,而後繼續朝前走。

“無戰事而鎖城,這是毋庸置疑的死罪,你去了又能怎麽樣呢?看著他被殺頭嗎?退一萬步講,就算你去了能把門給叫開,依舊沒有任何回旋的餘地,梁品若不被懲戒,保不齊會有人來效仿,城門一閉自立為王,朝廷威嚴何在?”

“他什麽都沒有做錯,為什麽死的人是他!”溫惠驟然轉身,快步走到宋堅面前質問著,好像她這麽做就可以維護梁品一樣。

宋堅擺手示意所有人都退下去,溫束楚放心不下溫惠,可最終還是被林瑾拉走了。

“他做錯了,關城門這個舉動就能讓他死一百次!你去了一定會被他牽連。”

宋堅的聲音也大了起來,忘了面前是他捧在手心怕化了的孫女,神情語氣像極了批評家裏男孩兒的時候。

“那他也是被逼的!朝廷裏那些人把他孤零零地仍在吳州查案,卻又害怕事沒辦成反倒招來閔家的報覆。有一個人來幫他了嗎?他得了一絲一毫的支援嗎?憑他一個人撼動得了閔家嗎?我不怕被牽連,我不要像個縮頭烏龜一樣躲在清州,就算他會死,我也要看著他死,我要親眼看著你們這些人要怎樣殘害忠良!”

溫惠沒有當對面的人是宋秉書的父親,更沒有把他當奉義府的郡王。

“就是你有一百種理由為他開脫,可事實擺在眼皮子底下,沒那麽多人願意花功夫聽你這些因為所以,都是只看結果的!況且你覺得那些人會把你的話當回事嗎?”宋堅身居高位,說話時無意間透出些許高高在上語氣。

“我不管,我就要回吳州。”若城門一別成了他們之間最後的相見,溫惠將永遠無法原諒自己。

宋堅深吸一口氣,溫惠這不妥妥跟宋秉書一個樣兒麽。

“你就跟你爹一樣軸!都說商人愛計較,那我問你,你回了吳州能得到什麽好?”

宋堅這句話正正好捅在了溫惠的心窩子上。

“我知道宋家看不起商人,可在商人之上我首先是個人!活生生的人!我是商人,加之又是女子,是你們最看不起的一類人,可我從小長在學堂裏,我爹對我和我姐讀書的事甚是嚴苛,我識的字不比男子少,我寫的文章不比男子差,就因為我從了商所以我就要受盡世人的白眼。我從小念著‘朝與仁義生,夕死覆何求’長大,可就因為我是商人我做得再多都是唯利是圖。你們有沒有想過商人也可以心懷天下,我這麽做並不想要得到什麽好,我只想盡我之能去幫幫梁品,讓忠直之臣能為吳州討一個公道!我只想讓吳州百姓在苦旱之時多口飯吃、多口水喝!我當然得不上什麽好,因我只想讓自己問心無愧。”

大雨傾盆,雨聲蓋住了周遭所有的聲音,可獨獨蓋不住溫惠鏗鏘有力的話語。

好一個問心無愧!這番話把宋堅老得跟木頭疙瘩一樣的心震動了,他有好多年沒有聽過類似的話了吧,看來秉書他們夫妻倆把這兩個姑娘教得很好,這是多少男子都沒有的氣度胸襟,誰說女子不如男呢。

“阿惠啊,祖父沒有看不起你,祖父只是擔心你,心急想勸你,別往心裏去。”

“我不會往心裏去的,我早就習慣了。”溫惠淡淡地說著。“若沒有旁的事,我就回吳州了,您我也見著了,不管真假,我爹托付給我的事我都已經完成了。”

“阿惠,你等等。”宋堅並沒能叫住溫惠,但他並不急著上前去攔,繼續道:“你若想救梁品,或許我可以幫你想想辦法。”

溫惠沒有理由不停下來。

“不過你得細細跟我講講這件事的來龍去脈,絕不能有失偏頗。”

臨近中午,雨勢已經漸漸小了,宋載陽終於等到了被宋堅叫去。

宋載陽環顧四下,沒有看見溫惠的身影,問:“祖父,阿惠妹妹呢?”

“走了。”宋堅簡短地回答。

“走了?去哪裏了?”

“回吳州了。”

“回吳州了!”宋載陽沒想到宋堅真的放溫惠回去了,如果換成是他,可不得打斷了腿關在府裏。“祖父您也勸不住嗎?”

“阿惠雖長得像她母親,可性子跟你大伯父一模一樣,當年我勸不住你大伯父,如今還是勸不了你妹妹。算了,由她去吧。”宋堅說完,重重地嘆了口氣。

“可是梁品的事,會不會牽連到阿惠妹妹?畢竟他倆的事鬧得吳州滿城皆知。”宋載陽還是有些不放心。

“你跟上阿惠,送她回去,路上泥濘,想方設法慢一些,等她回去,梁品估計已經押上京了,兩人碰不上面就要好一些。到時候閔家無暇自顧,太子黨的人想要梁品一力把事扛下,定然會給他些甜頭,梁品若真如你所說算個有情有義之人,就一定會保阿惠,若不出意外她是安全的。”

“可若有意外呢?畢竟梁品行事頗為大膽了些,萬一惹得陛下震怒……”

宋堅撐著膝蓋站起身,一上午沒刻停的,讓他有些乏力。

“這不還有我嗎,你走之後我就準備去長安一趟。”

宋載陽些微有些吃驚,說:“可是祖父,您用了那麽些年才從黨爭的泥潭裏走出來,此番為了梁品上京,會不會功虧一簣。”

宋堅笑笑,拍了拍宋載陽堅實的肩膀,對他說:“載陽啊,百姓之事無派別,吳州這件事無論是閔家或是背後什麽人做得都太過了。跟何況梁品這小子有幾分魄力,又是阿惠的心上人,我怎麽也得幫他一把,就當是我欠你大伯父和大伯母的吧。”

兩代人,總要成全一代不是嗎?

“對了載陽,走之前記得給你父親傳個信,讓他帶兵趕去吳州時不要在路上觀望,若其他人先到了吳州,只怕要把梁品就地正法了,務必首先趕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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