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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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夏天, 吳州的人們顯然更鐘愛夜晚，比起害怕黑暗，他們更害怕烈日的灼燒。苦夏的天光太長, 而夜晚又太短，吳州人都很珍惜這涼爽而又靜謐的時刻, 特別是熱氣退去之後的下夜，仿佛只有這個時候才能喘上一口氣, 然後安安穩穩地睡過去。
可這一晚的吳州, 眾位富戶都沒睡安穩。
府兵帶著家夥敲開厚重的木門，員外、老爺們被值守的下人驚恐地叫醒，有人衣裳沒來得及穿整齊, 有人趿拉著的鞋都跑掉了，來到府兵跟前, 看著府兵橫刀上跳動著的火光，腦子裏快速地劃過做下的各種事，估摸著究竟哪一件東窗事發了。
“關於之前府上承諾的錢糧，梁大人催促之後, 給的期限已經到了, 梁大人體恤諸位，怕大夥兒大熱的天累著, 讓我們到府上來取。”
賈員外萬分沒有想到, 平日裏看著頗有風度的刺史竟然讓人帶著刀直接上門了，腿一軟，差點沒站住。
“各……各位官爺, 不是我不給, 而是……而是家裏實在湊不齊那麽多糧食……”
“撒謊！給多少是你們自己報的，能拿多少賈員外心裏沒數嗎？這會兒又拿不出來了, 你是在耍梁大人嗎？”
“不敢不敢不敢，萬萬沒有要耍梁大人的意思。”
賈員外心裏打著鼓，不知道該怎麽應付。梁品要強拿，他是一點風聲都沒聽見，州府偏偏又選在了深夜，各戶連個通氣兒的都找不到。
“既然如此，賈員外就往外拿吧。”
“行行行，天亮之後我親自帶人送到州府裏去。”
“不必了，我說過我們親自上門來取，我就在這兒坐著，賈員外也跟我一道，什麽時候拿齊了我們什麽時候走。”
“這……這……”
賈員外手有些開始發抖，一部分糧食已經被他處理掉了，他以為閔家人會制住梁品，這才敢壓著不給，可怎麽人竟然找上門來了，難道他靠錯大樹了？
“這什麽這？賈員外，你若不願意，我們可就要自己動手了，我們街坊一場，還是留些體面比較好。”
賈員外一聽慌了神，府兵們動手跟抄家有什麽區別，那他這家裏指不定會被翻成什麽樣子。
“好好好，官爺別急，我馬上吩咐人去拿。”穩住府兵後，轉身對著下人喝道：“楞著做什麽，還不趕快把諸位官爺請進去！”
“不必了，我就守在門口，免得進出了不該進出的人，賈員外你說是不是？”
賈員外想去搬救兵的意圖也被識破了，只能硬著頭皮答應：“是是是，官爺請便，官爺請便。”
吳州城另一頭，一隊府兵也來到了一富戶門口，卻站在門外，遲遲沒有敲門。
“你去把門叫開。”
“為什麽讓我去，你怎麽不去？”
最前頭站著一胖一瘦兩個人相互推脫著，瘦子叫張文，胖子叫張武，兩人是堂親兄弟。
張武說：“上次梁大人讓送人回去就是我去的，這次輪到你了。”
“上次是上次，這次是這次。再說了，上次人溫姑娘不也沒讓你送麽。”
“我不管，反正這次我不打頭了。”
“那怎麽辦，總不能一直僵在這兒啊。”
張文嘆了一口氣，早些時候梁品在大堂上分配任務，他聽見是他們這一隊要去問溫家要糧，心比數九天吳州河的水還要涼，若不是梁品就在跟前，他就要捶胸頓足三問蒼天自己究竟造了什麽孽，要如此對他。且不說溫惠本就在吳州是出了名的潑辣，她還跟他們刺史有那一層關系，這讓他們怎麽辦呢？
領了任務從州府出發之前，梁品專門把他叫住，跟他說溫姑娘是女商，讓他們不要比劃刀槍，莫把人嚇著了，他順勢問：“那梁大人，我帶人去溫府，是真問溫姑娘要糧食，還是意思意思就行了？”
梁品側頭看看他，反問道：“你覺得呢？”
張文見自己拋出去的問題加了一個難度又回到了自己這裏，鬢角的汗直淌。
“梁大人……這……小的……”
“我既然讓你們去，肯定就不是讓你們做做樣子而已，溫家和別家沒有什麽不同。”
一視同仁但是又要差別對待，張文要是明白不了這是什麽意思這些年就白在州府混了，什麽人都免不了口是心非。
張文從荷包裏摸出一枚銅錢，朝張武道：“這樣吧，我倆扔銅錢，有字的一面朝上我去，另一面就你去。”
銅錢在空中翻滾落定，兩人舉著火把一看，一張臉笑，一張臉愁。張文幸災樂禍道：“去吧，可別耽擱時辰。”
張武敲開門，說明來意之後與張文一道忐忑地立在門口等著溫惠。跟賈員外那邊差不多的話術，只是換了種更客氣的說辭，對溫惠講明了來意。
“好，我明日讓人送到州府裏去，各位官爺回去吧。”溫惠攏著外裳淡淡地說道。
“溫姑娘沒明白，今夜要是拿不到糧食，我們是不會走的。”張武咽了一口唾沫，解釋道。
“大半夜的，夥計們該回家的都回家了，我哪裏找那麽多人去搬糧食？明天又不是天不亮了，你們怕我跑了不成。”溫惠的聲量大了起來，語氣帶了些不耐煩。
胖人本就愛出汗，張武此時後背已經被汗水打濕了，小心回答道：“溫府若人手不夠，我們可以幫忙。”
溫惠有些疲倦地笑道：“哪能勞煩官爺們動手，官爺們只管回去好好睡一覺，早上一睜眼，我保證糧食就在你們眼前行嗎？各位官爺好走不送，林子關門。”
可門沒有如願被關掉，一把刀柄插進門縫抵住了。
“溫姑娘，我等奉梁大人之令，收繳各戶此前承諾的糧食，糧沒到手我們是不會走的，溫姑娘莫要讓我們為難。”張文及時上前，一用勁，按著刀鞘重新把門推開。
“到底是我為難你們還是你們為難我？深更半夜敲開門，街坊四鄰還以為溫家犯了什麽事兒呢。況且我又沒說不給，就幾個時辰的事，各位官爺至於如此嗎？”溫惠聲音冷了下去。
“溫姑娘也說了就這幾個時辰的事，還請溫姑娘行個方便，不然我們就只能自己動手了。”
張文撐著門，絲毫沒有退後，而張武早就在張文出聲之後，悄悄地躲開了。
“動手？各位官爺打算怎麽動手？”
溫惠說著話緩緩走近，一股女子的馨香鉆進張文的鼻子裏，張文t底下了頭去，但撐門板的手始終沒松。
“官爺怎麽不回答，若我堅持，你們打算怎麽動手呢？”
火把跳動的光線下，張文眼裏那雙繡鞋看不怎麽真切是何顏色，只是覺得若那鞋的主人再往前走一步，自己就要松手退後了，可溫惠沒有。
“我們幫溫姑娘把糧食擡出來，送回州府。”張文低頭回著。
“那這和抄家又有什麽區別呢？”
“若溫姑娘願意照我們說的做，自然不必走到那一步。”
張武看著張文與溫惠對峙著，心裏沒譜極了，若溫惠就不自己去拿糧食，那他們真要沖進去搜嗎？這麽做會不會回到州府飯碗就沒了？
“州府要糧，為何不提前告知一聲，怎麽就要上趕著深更半夜讓人把糧拿出來？”
張文聽著溫惠似乎是有松口的意思，緊著的心稍稍松了一些，答道：“這是梁大人的意思，相信梁大人自有安排。”
“溫家的糧食存在別處，沒有存在府裏，要麽你們就等城門開了之後我親自送到州府，要麽你們就只管動手。”溫惠抄著手，穩穩地站定。“只不過，你們要想跨進溫府，先把我放倒了再說。”
張武帶著一身肥肉，氣喘籲籲地跑著，這麽些年頭一回無比懷念年少未發福時的輕盈。梁品一開始就叮囑過他們，讓他們務必天亮之前完成糧食的收繳，回到州府裏。吳州缺糧，這些日子他是看在眼裏的，要是換成旁人，他和張文指定帶人沖進去了，誰敢攔在門口，一腳踢飛了去。可那人是溫惠，是他們那個精明強幹的刺史大人看到就要走不動道的人，他們敢做什麽？
張武一遍喘著粗氣，一遍埋怨著梁品，吳州城有那麽多長得漂亮且性子又好的小娘子，他喜歡誰不好，就要喜歡那個溫惠，她除了長得好看一點還有哪點好？兇得吳州城的狗看了都要夾著尾巴跑開，這下好了，事情難辦了吧。
“梁大人，您快去看看吧，溫姑娘攔在門口不讓我們進，還說什麽想要進去除非從她身上跨過去。”
梁品匆匆趕來時看到的依舊是張武離開時的那一幕。溫惠散著頭發，長裙外面披著絲帔，一副匆匆起身的模樣。和門外的府兵相比，明明就是一副嬌弱的身軀，卻抱著手，母獅一樣擋在門口。
“你覺得把他找來了我就會讓開了嗎？”
溫惠的目光從來人身上移開了，轉回到張文臉山，可張文沒有回話，低著頭為梁品讓開了路。
“溫姑娘，他們應該和你說了吧，州府必須要在天亮之前拿到糧食，沒得商量。”梁品來到溫惠面前，修長的身形拉出長長的影子，將溫惠籠了進去。
“溫府裏沒有，糧食存在別處，只能天亮才拿得到。”溫惠仰著頭，暗光下梁品的輪廓看著更深，或許是他又瘦了不少。
“有多少拿多少。”
溫惠輕笑了一下，說：“梁大人這是什麽意思，要把溫家搬空嗎？”
“我催過你們，可是除了玉石商人馮家之外，再無一戶應答，你們不給，梁某只好親自來取。”
溫惠從梁品的話中琢磨出其他一些意思，問道：“你的意思是還要從我們這裏拿更多？”
“溫姑娘是商人，知道借錢要附利息，這多出來的就當是錢糧在這些日子生出來的利息，州府也不會私吞，都會拿去賑災。”
“這不對吧梁大人，利息是借錢之前就說好的，你這事前也不提一句，一來就要利息，這和搶有什麽區別？傳出去對州府名聲不好吧。”
梁品絲毫不讓，反問溫惠道：“溫姑娘不是一直說自己身為商人最為守諾，答應下來的東西不給，那又跟賴賬有什麽區別？”
梁品這句“賴賬”戳到了溫惠的痛處，她生平最恨賴賬的人，做生意這麽些年也從來沒有賴賬過，梁品怎麽能這麽說她！
梁品見對面的人胸口起伏，看起來氣得不輕，偏偏在眾人面前又不能發作，只能憋下這一口氣，於是他接著道：“州府從諸商戶處得來的錢糧都會拿做吳州及各縣賑災之用，溫姑娘自食其言是為不信，見死不救是為不義，溫家富家巨室難道就是靠的不信不義發的家？”
溫惠徹底忍不了了。
“梁品，你少在這裏血口噴人！誰不信不義了？那燕嶺渠難道是給溫家自己修的嗎？我做的好事沒記著，欠了幾天東西就成不信不義了，你眼睛長偏了是不是。”
溫家的人見溫惠當著州府眾人指名道姓地罵著梁品，想攔又不敢動，只有紅菱猶豫再三上前去扯了扯溫惠的袖子。而州府的人一面低著頭，一面豎著耳朵斜著眼，生怕漏掉了一點兒，這場面他們可愛看，沒來的人回去了肯定求著他們講。
梁品被罵了也不生氣，只道：“那溫姑娘就把錢糧拿出來。”
“我只拿之前在穆香閣承諾的數目。”
“我說了，此刻再拿，就是有多少拿多少，沒得商量。”梁品又重覆了一遍，分毫不讓。
溫惠氣得頭頂冒煙，就想讓梁品也嘗嘗被說“賴賬”和“不信不義”的滋味，不管不顧地道：“想讓我多出錢糧可以，只是梁大人這回要得不少，我是生意人，你得拿東西換才行。”
“可以，想要什麽溫姑娘盡管提，只要梁某力所能及，絕無二話。”
“好，就因為這些年我沒有嫁人，被吳州人嚼了不少舌根子，鬧得我頭疼。梁大人讓我隨便提，那不如你就入贅溫家，當個上門女婿吧。”
此言一出，門內門外站著的人都嘩然一片。紅菱被溫惠的話驚得楞在了原地，除了半夜起來遭了邪，她再也替溫惠找不出來第二個原因。而門外州府的人則越聽越起勁，都說他們倒黴被分到了溫家，這會兒看是走運還差不多，沒來能聽得到這些勁爆的事兒？
“好。”
“好？”
“對，只要溫姑娘今晚把我要的東西拿出來，我就答應當溫家這個上門女婿。”
“梁大人可知道‘入贅’是什麽意思？”
“我知道。”
“入贅就是你以後要住進溫家，家裏大小事由我說了算，生的孩子得跟我姓。”
“我說過，絕無二話。”
溫惠不可思議地笑了笑，說：“梁品，我看你是瘋了，你沒看出來我是在羞辱你嗎？”
“羞辱完了嗎？完了的話，要麽就讓人搬東西，要麽就讓開我帶人進去。”
梁品的臉上是他一貫的認真神情，溫惠分辨不出來他方才是否是在真的答應她。可就算是敷衍，他也不應該答應的，他應該惱羞成怒才是，堂堂一個刺史怎麽能答應當贅婿呢？還當著這麽多州府手下，他為什麽會答應呢？
梁品見溫惠只看著他不說話，轉頭看了眼東邊，離天亮沒有多久了，他沒有時間了，若是岑立乾趕來，事情就沒有這麽簡單了。
“溫姑娘，得罪了。”
話音才落，梁品雙手扶住溫惠的肩膀，將她調轉身去，然後反剪住溫惠的雙手，讓她動彈不得。
“楞著幹什麽，都進去給我搜！只準找糧食，別的不準動！”
梁品側頭朝後面的人一喝，府兵們幡然醒悟一般，急急忙忙湧進了溫府。
“梁品，你敢！放開我！”
溫惠死命掙紮，梁品怕傷著她的肩膀，騰出一只手箍住溫惠的腰，旁人看來就像把溫惠摟在懷裏一樣。他很想讓溫惠靠在他懷裏慢慢冷靜下來，可宋秉書的告誡還響在他耳朵邊上，只能轉頭對守在他身後的府兵說：“拿根繩子來，把她綁住。”
這一綁還不是一般的綁，梁品進了溫府以後，找了根最近的柱子，把溫惠綁在了柱子上。
若眼神能射出刀子，梁品此刻只怕已經千瘡百孔了，溫惠狠狠地盯著他說：“我又不是犯人，你憑什麽綁我？”
梁品看著府兵從宅子深處搬出一袋袋糧食，沒有去看溫惠，說：“這樣來得快一些，我讓你自己差人拿你又不願意，還說溫府裏沒有，這是什麽？”
“哼，你現在長進了你，不是君子動口不動手嗎？你居然綁t人，還綁女人！”溫惠忿忿道。
“我從來沒說過自己是君子。”
“你還想當贅婿，我告訴你，贅婿只有被捆起來的份兒，你這個樣子，是要被掃地出門的！”
梁品看著源源不斷的糧袋被搬出來，沒有功夫去理會溫惠說的話，心不在焉地撂下一句“以後隨你捆”就走開了。
“哎，你去哪兒？把我放開！”溫惠叫喊著，可梁品像沒聽見似的。
梁品攔住丟下一袋糧食，又要往裏走的張文，問：“這裏已經不少了，裏面還有嗎？”
“有！梁大人，你不知道，溫家有好幾個地窖，裏面放的全都是糧食，可有的搬呢。”
“你估計還要搬多久？”
“天亮之前可能都搬不完。”
梁品狐疑地轉頭看了一眼正在跟繩子較勁的溫惠，回過頭對張文說：“你去把還剩的清點一遍，再搬幾趟就讓他們撤了，必須把拿出來的天亮之前運回州府。”
溫惠見梁品去而覆返，沒好氣地說：“這麽看著我做什麽？有這功夫，你給我松開啊！”
“你是故意激我，好讓州府的人進來發現存糧，是嗎？”梁品沈沈地問。
“你少想這些有的沒的，我這麽做，當然是不想讓州府發現溫家還有這麽多糧食。”溫惠否認道。
“那你一開始就應該讓溫府的人自己往外搬，只要拿夠，州府的人直接就走，誰也不會發現溫家還有這麽多糧食。”
“我是打算讓自己府上的人搬呀，我只是不想讓人知道溫家把糧存在府上而已，說了親自給送到州府上去，你的人又不同意。”
“果真如此？”
“不然你以為呢？”
溫惠擡頭看了一眼梁品，一不小心對上了他探究的目光，又立馬移開了去。
梁品發現了溫惠的躲閃，問：“你為什麽不敢看我？”
溫惠覺得好笑，說道：“我有什麽不敢看你的，再說了，你又有什麽可看的。”
“那你看著我。”梁品俯下身去，視線與溫惠齊平，兩個人的臉挨得很近。
“我不看。”溫惠不但不看，還把頭轉得更開了。
“看著我的眼睛。”梁品伸手扶在溫惠腦袋兩側，迫使溫惠把頭轉向自己，讓二人目光交錯。“你的糧食哪裏來的？”
“你不是之前專門查過溫家屯糧嗎？怎麽來的你不知道？賬本你都從頭到尾看過了，這些自然是我年頭年尾的時候買的。”溫惠的腦袋也動彈不得了，只能望進梁品那黑沈沈的眸子裏。
“你撒謊！正因為我看過溫家的賬本，清楚你手裏有多少糧食，除去燕嶺湖所用之後，根本剩不了這麽多。我問你，你的糧食是哪裏來的！”
梁品的情緒有些激動，不知不覺間手上的力氣大了些，按得溫惠臉側有些發疼。他的眼神好像能透過眸子，把溫惠看透，她跟他再對視不下去了，垂下了眼睛。
梁品察覺到了自己有些失控，手上松了力氣，輕輕地撫娑著溫惠如緞子般光滑的頭發，像是在安撫，又像是在勸誘。
“阿惠，你跟我說實話，好嗎？”
溫惠任由梁品的手劃過自己頭頂，乖順地不像她自己，好半天才開口道：“他們都不給你，我給你。”
梁品的手忽地停了，似乎是承受不住這句話的分量，繼而從溫惠臉側滑落，垂了下去。
“我知道因為岑立乾威逼也好、利誘也好，他們都不打算把手裏的糧食拿出來給你。我得悉岑立乾讓他們把糧食都燒掉後，就去游說各家，讓他們悄悄賣給我。”
“阿惠，這太危險了，你就不怕誰轉頭就告訴岑立乾嗎？萬一他對你出手怎麽辦？萬一我趕不及去救你怎麽辦？”梁品聽了一陣陣後怕。
“沒有萬一，事情已經做成了，不是嗎？”
“我不值得你為我做這些，我什麽都不能給你，連個承諾都給不了，你看我還綁你，你該恨我的。”梁品一邊給溫惠松綁一邊說著。
“我什麽都有，不需要你給我什麽，承諾又不值錢，我也不愛聽什麽承諾。梁品，你是個傻子，你明明猜得到有人專門把你派來，想要借你把貪稅一事揭開，你也明明知道做這件事情就是九死一生，你還願意去。你也知道閔家把你留著就是要借你治旱，功成之後再來收拾你，你還是願意接手。他們都在利用你，你也明白他們都在利用你，你卻仍然義無反顧，再找不出比你更傻的人了，我這個人最見不得別人欺負傻子了。”
梁品笑了，但卻沒有接話。
“我這麽做不光是為了你，我也是為了我自己。商人不是眼裏只有錢的，我不是你口中那些不信不義之人。我生在吳州，長在吳州，我盼著吳州可以挺過這次旱災，我也想為吳州百姓做上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所以你不要有負擔，覺得對我有虧欠，拿著錢糧，該怎麽用怎麽用，該怎麽花怎麽花。”
梁品解開繩子之後，正想好好回一回溫惠的話，可卻被一聲厲喝打斷：“餵！你小子做什麽呢！”
宋秉書和溫束楚聽見動靜都被吵醒了，前後腳地趕來。宋秉書上前把溫惠拉至身後，警惕地看著梁品手裏的繩索。
梁品只能說：“百姓吃不上飯了，我來問各家借些糧。”
宋秉書自然看見了門口處堆著的糧食，問：“借完了嗎？”
“借完了。”梁品的神色已經恢覆如常，又是那個泰山崩於前而色不改的吳州刺史了。
“借完了就快走！深更半夜的，你們是來借還是來搶呢！”宋秉書催促著。
梁品點頭示意手底下的人時辰差不多了，該往州府撤了，接著對溫家父女一揖道：“梁某代吳州百姓謝過溫府，謝過溫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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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夏天, 吳州的人們顯然更鐘愛夜晚，比起害怕黑暗，他們更害怕烈日的灼燒。苦夏的天光太長, 而夜晚又太短，吳州人都很珍惜這涼爽而又靜謐的時刻, 特別是熱氣退去之後的下夜，仿佛只有這個時候才能喘上一口氣, 然後安安穩穩地睡過去。
可這一晚的吳州, 眾位富戶都沒睡安穩。
府兵帶著家夥敲開厚重的木門，員外、老爺們被值守的下人驚恐地叫醒，有人衣裳沒來得及穿整齊, 有人趿拉著的鞋都跑掉了，來到府兵跟前, 看著府兵橫刀上跳動著的火光，腦子裏快速地劃過做下的各種事，估摸著究竟哪一件東窗事發了。
“關於之前府上承諾的錢糧，梁大人催促之後, 給的期限已經到了, 梁大人體恤諸位，怕大夥兒大熱的天累著, 讓我們到府上來取。”
賈員外萬分沒有想到, 平日裏看著頗有風度的刺史竟然讓人帶著刀直接上門了，腿一軟，差點沒站住。
“各……各位官爺, 不是我不給, 而是……而是家裏實在湊不齊那麽多糧食……”
“撒謊！給多少是你們自己報的，能拿多少賈員外心裏沒數嗎？這會兒又拿不出來了, 你是在耍梁大人嗎？”
“不敢不敢不敢，萬萬沒有要耍梁大人的意思。”
賈員外心裏打著鼓，不知道該怎麽應付。梁品要強拿，他是一點風聲都沒聽見，州府偏偏又選在了深夜，各戶連個通氣兒的都找不到。
“既然如此，賈員外就往外拿吧。”
“行行行，天亮之後我親自帶人送到州府裏去。”
“不必了，我說過我們親自上門來取，我就在這兒坐著，賈員外也跟我一道，什麽時候拿齊了我們什麽時候走。”
“這……這……”
賈員外手有些開始發抖，一部分糧食已經被他處理掉了，他以為閔家人會制住梁品，這才敢壓著不給，可怎麽人竟然找上門來了，難道他靠錯大樹了？
“這什麽這？賈員外，你若不願意，我們可就要自己動手了，我們街坊一場，還是留些體面比較好。”
賈員外一聽慌了神，府兵們動手跟抄家有什麽區別，那他這家裏指不定會被翻成什麽樣子。
“好好好，官爺別急，我馬上吩咐人去拿。”穩住府兵後，轉身對著下人喝道：“楞著做什麽，還不趕快把諸位官爺請進去！”
“不必了，我就守在門口，免得進出了不該進出的人，賈員外你說是不是？”
賈員外想去搬救兵的意圖也被識破了，只能硬著頭皮答應：“是是是，官爺請便，官爺請便。”
吳州城另一頭，一隊府兵也來到了一富戶門口，卻站在門外，遲遲沒有敲門。
“你去把門叫開。”
“為什麽讓我去，你怎麽不去？”
最前頭站著一胖一瘦兩個人相互推脫著，瘦子叫張文，胖子叫張武，兩人是堂親兄弟。
張武說：“上次梁大人讓送人回去就是我去的，這次輪到你了。”
“上次是上次，這次是這次。再說了，上次人溫姑娘不也沒讓你送麽。”
“我不管，反正這次我不打頭了。”
“那怎麽辦，總不能一直僵在這兒啊。”
張文嘆了一口氣，早些時候梁品在大堂上分配任務，他聽見是他們這一隊要去問溫家要糧，心比數九天吳州河的水還要涼，若不是梁品就在跟前，他就要捶胸頓足三問蒼天自己究竟造了什麽孽，要如此對他。且不說溫惠本就在吳州是出了名的潑辣，她還跟他們刺史有那一層關系，這讓他們怎麽辦呢？
領了任務從州府出發之前，梁品專門把他叫住，跟他說溫姑娘是女商，讓他們不要比劃刀槍，莫把人嚇著了，他順勢問：“那梁大人，我帶人去溫府，是真問溫姑娘要糧食，還是意思意思就行了？”
梁品側頭看看他，反問道：“你覺得呢？”
張文見自己拋出去的問題加了一個難度又回到了自己這裏，鬢角的汗直淌。
“梁大人……這……小的……”
“我既然讓你們去，肯定就不是讓你們做做樣子而已，溫家和別家沒有什麽不同。”
一視同仁但是又要差別對待，張文要是明白不了這是什麽意思這些年就白在州府混了，什麽人都免不了口是心非。
張文從荷包裏摸出一枚銅錢，朝張武道：“這樣吧，我倆扔銅錢，有字的一面朝上我去，另一面就你去。”
銅錢在空中翻滾落定，兩人舉著火把一看，一張臉笑，一張臉愁。張文幸災樂禍道：“去吧，可別耽擱時辰。”
張武敲開門，說明來意之後與張文一道忐忑地立在門口等著溫惠。跟賈員外那邊差不多的話術，只是換了種更客氣的說辭，對溫惠講明了來意。
“好，我明日讓人送到州府裏去，各位官爺回去吧。”溫惠攏著外裳淡淡地說道。
“溫姑娘沒明白，今夜要是拿不到糧食，我們是不會走的。”張武咽了一口唾沫，解釋道。
“大半夜的，夥計們該回家的都回家了，我哪裏找那麽多人去搬糧食？明天又不是天不亮了，你們怕我跑了不成。”溫惠的聲量大了起來，語氣帶了些不耐煩。
胖人本就愛出汗，張武此時後背已經被汗水打濕了，小心回答道：“溫府若人手不夠，我們可以幫忙。”
溫惠有些疲倦地笑道：“哪能勞煩官爺們動手，官爺們只管回去好好睡一覺，早上一睜眼，我保證糧食就在你們眼前行嗎？各位官爺好走不送，林子關門。”
可門沒有如願被關掉，一把刀柄插進門縫抵住了。
“溫姑娘，我等奉梁大人之令，收繳各戶此前承諾的糧食，糧沒到手我們是不會走的，溫姑娘莫要讓我們為難。”張文及時上前，一用勁，按著刀鞘重新把門推開。
“到底是我為難你們還是你們為難我？深更半夜敲開門，街坊四鄰還以為溫家犯了什麽事兒呢。況且我又沒說不給，就幾個時辰的事，各位官爺至於如此嗎？”溫惠聲音冷了下去。
“溫姑娘也說了就這幾個時辰的事，還請溫姑娘行個方便，不然我們就只能自己動手了。”
張文撐著門，絲毫沒有退後，而張武早就在張文出聲之後，悄悄地躲開了。
“動手？各位官爺打算怎麽動手？”
溫惠說著話緩緩走近，一股女子的馨香鉆進張文的鼻子裏，張文t底下了頭去，但撐門板的手始終沒松。
“官爺怎麽不回答，若我堅持，你們打算怎麽動手呢？”
火把跳動的光線下，張文眼裏那雙繡鞋看不怎麽真切是何顏色，只是覺得若那鞋的主人再往前走一步，自己就要松手退後了，可溫惠沒有。
“我們幫溫姑娘把糧食擡出來，送回州府。”張文低頭回著。
“那這和抄家又有什麽區別呢？”
“若溫姑娘願意照我們說的做，自然不必走到那一步。”
張武看著張文與溫惠對峙著，心裏沒譜極了，若溫惠就不自己去拿糧食，那他們真要沖進去搜嗎？這麽做會不會回到州府飯碗就沒了？
“州府要糧，為何不提前告知一聲，怎麽就要上趕著深更半夜讓人把糧拿出來？”
張文聽著溫惠似乎是有松口的意思，緊著的心稍稍松了一些，答道：“這是梁大人的意思，相信梁大人自有安排。”
“溫家的糧食存在別處，沒有存在府裏，要麽你們就等城門開了之後我親自送到州府，要麽你們就只管動手。”溫惠抄著手，穩穩地站定。“只不過，你們要想跨進溫府，先把我放倒了再說。”
張武帶著一身肥肉，氣喘籲籲地跑著，這麽些年頭一回無比懷念年少未發福時的輕盈。梁品一開始就叮囑過他們，讓他們務必天亮之前完成糧食的收繳，回到州府裏。吳州缺糧，這些日子他是看在眼裏的，要是換成旁人，他和張文指定帶人沖進去了，誰敢攔在門口，一腳踢飛了去。可那人是溫惠，是他們那個精明強幹的刺史大人看到就要走不動道的人，他們敢做什麽？
張武一遍喘著粗氣，一遍埋怨著梁品，吳州城有那麽多長得漂亮且性子又好的小娘子，他喜歡誰不好，就要喜歡那個溫惠，她除了長得好看一點還有哪點好？兇得吳州城的狗看了都要夾著尾巴跑開，這下好了，事情難辦了吧。
“梁大人，您快去看看吧，溫姑娘攔在門口不讓我們進，還說什麽想要進去除非從她身上跨過去。”
梁品匆匆趕來時看到的依舊是張武離開時的那一幕。溫惠散著頭發，長裙外面披著絲帔，一副匆匆起身的模樣。和門外的府兵相比，明明就是一副嬌弱的身軀，卻抱著手，母獅一樣擋在門口。
“你覺得把他找來了我就會讓開了嗎？”
溫惠的目光從來人身上移開了，轉回到張文臉山，可張文沒有回話，低著頭為梁品讓開了路。
“溫姑娘，他們應該和你說了吧，州府必須要在天亮之前拿到糧食，沒得商量。”梁品來到溫惠面前，修長的身形拉出長長的影子，將溫惠籠了進去。
“溫府裏沒有，糧食存在別處，只能天亮才拿得到。”溫惠仰著頭，暗光下梁品的輪廓看著更深，或許是他又瘦了不少。
“有多少拿多少。”
溫惠輕笑了一下，說：“梁大人這是什麽意思，要把溫家搬空嗎？”
“我催過你們，可是除了玉石商人馮家之外，再無一戶應答，你們不給，梁某只好親自來取。”
溫惠從梁品的話中琢磨出其他一些意思，問道：“你的意思是還要從我們這裏拿更多？”
“溫姑娘是商人，知道借錢要附利息，這多出來的就當是錢糧在這些日子生出來的利息，州府也不會私吞，都會拿去賑災。”
“這不對吧梁大人，利息是借錢之前就說好的，你這事前也不提一句，一來就要利息，這和搶有什麽區別？傳出去對州府名聲不好吧。”
梁品絲毫不讓，反問溫惠道：“溫姑娘不是一直說自己身為商人最為守諾，答應下來的東西不給，那又跟賴賬有什麽區別？”
梁品這句“賴賬”戳到了溫惠的痛處，她生平最恨賴賬的人，做生意這麽些年也從來沒有賴賬過，梁品怎麽能這麽說她！
梁品見對面的人胸口起伏，看起來氣得不輕，偏偏在眾人面前又不能發作，只能憋下這一口氣，於是他接著道：“州府從諸商戶處得來的錢糧都會拿做吳州及各縣賑災之用，溫姑娘自食其言是為不信，見死不救是為不義，溫家富家巨室難道就是靠的不信不義發的家？”
溫惠徹底忍不了了。
“梁品，你少在這裏血口噴人！誰不信不義了？那燕嶺渠難道是給溫家自己修的嗎？我做的好事沒記著，欠了幾天東西就成不信不義了，你眼睛長偏了是不是。”
溫家的人見溫惠當著州府眾人指名道姓地罵著梁品，想攔又不敢動，只有紅菱猶豫再三上前去扯了扯溫惠的袖子。而州府的人一面低著頭，一面豎著耳朵斜著眼，生怕漏掉了一點兒，這場面他們可愛看，沒來的人回去了肯定求著他們講。
梁品被罵了也不生氣，只道：“那溫姑娘就把錢糧拿出來。”
“我只拿之前在穆香閣承諾的數目。”
“我說了，此刻再拿，就是有多少拿多少，沒得商量。”梁品又重覆了一遍，分毫不讓。
溫惠氣得頭頂冒煙，就想讓梁品也嘗嘗被說“賴賬”和“不信不義”的滋味，不管不顧地道：“想讓我多出錢糧可以，只是梁大人這回要得不少，我是生意人，你得拿東西換才行。”
“可以，想要什麽溫姑娘盡管提，只要梁某力所能及，絕無二話。”
“好，就因為這些年我沒有嫁人，被吳州人嚼了不少舌根子，鬧得我頭疼。梁大人讓我隨便提，那不如你就入贅溫家，當個上門女婿吧。”
此言一出，門內門外站著的人都嘩然一片。紅菱被溫惠的話驚得楞在了原地，除了半夜起來遭了邪，她再也替溫惠找不出來第二個原因。而門外州府的人則越聽越起勁，都說他們倒黴被分到了溫家，這會兒看是走運還差不多，沒來能聽得到這些勁爆的事兒？
“好。”
“好？”
“對，只要溫姑娘今晚把我要的東西拿出來，我就答應當溫家這個上門女婿。”
“梁大人可知道‘入贅’是什麽意思？”
“我知道。”
“入贅就是你以後要住進溫家，家裏大小事由我說了算，生的孩子得跟我姓。”
“我說過，絕無二話。”
溫惠不可思議地笑了笑，說：“梁品，我看你是瘋了，你沒看出來我是在羞辱你嗎？”
“羞辱完了嗎？完了的話，要麽就讓人搬東西，要麽就讓開我帶人進去。”
梁品的臉上是他一貫的認真神情，溫惠分辨不出來他方才是否是在真的答應她。可就算是敷衍，他也不應該答應的，他應該惱羞成怒才是，堂堂一個刺史怎麽能答應當贅婿呢？還當著這麽多州府手下，他為什麽會答應呢？
梁品見溫惠只看著他不說話，轉頭看了眼東邊，離天亮沒有多久了，他沒有時間了，若是岑立乾趕來，事情就沒有這麽簡單了。
“溫姑娘，得罪了。”
話音才落，梁品雙手扶住溫惠的肩膀，將她調轉身去，然後反剪住溫惠的雙手，讓她動彈不得。
“楞著幹什麽，都進去給我搜！只準找糧食，別的不準動！”
梁品側頭朝後面的人一喝，府兵們幡然醒悟一般，急急忙忙湧進了溫府。
“梁品，你敢！放開我！”
溫惠死命掙紮，梁品怕傷著她的肩膀，騰出一只手箍住溫惠的腰，旁人看來就像把溫惠摟在懷裏一樣。他很想讓溫惠靠在他懷裏慢慢冷靜下來，可宋秉書的告誡還響在他耳朵邊上，只能轉頭對守在他身後的府兵說：“拿根繩子來，把她綁住。”
這一綁還不是一般的綁，梁品進了溫府以後，找了根最近的柱子，把溫惠綁在了柱子上。
若眼神能射出刀子，梁品此刻只怕已經千瘡百孔了，溫惠狠狠地盯著他說：“我又不是犯人，你憑什麽綁我？”
梁品看著府兵從宅子深處搬出一袋袋糧食，沒有去看溫惠，說：“這樣來得快一些，我讓你自己差人拿你又不願意，還說溫府裏沒有，這是什麽？”
“哼，你現在長進了你，不是君子動口不動手嗎？你居然綁t人，還綁女人！”溫惠忿忿道。
“我從來沒說過自己是君子。”
“你還想當贅婿，我告訴你，贅婿只有被捆起來的份兒，你這個樣子，是要被掃地出門的！”
梁品看著源源不斷的糧袋被搬出來，沒有功夫去理會溫惠說的話，心不在焉地撂下一句“以後隨你捆”就走開了。
“哎，你去哪兒？把我放開！”溫惠叫喊著，可梁品像沒聽見似的。
梁品攔住丟下一袋糧食，又要往裏走的張文，問：“這裏已經不少了，裏面還有嗎？”
“有！梁大人，你不知道，溫家有好幾個地窖，裏面放的全都是糧食，可有的搬呢。”
“你估計還要搬多久？”
“天亮之前可能都搬不完。”
梁品狐疑地轉頭看了一眼正在跟繩子較勁的溫惠，回過頭對張文說：“你去把還剩的清點一遍，再搬幾趟就讓他們撤了，必須把拿出來的天亮之前運回州府。”
溫惠見梁品去而覆返，沒好氣地說：“這麽看著我做什麽？有這功夫，你給我松開啊！”
“你是故意激我，好讓州府的人進來發現存糧，是嗎？”梁品沈沈地問。
“你少想這些有的沒的，我這麽做，當然是不想讓州府發現溫家還有這麽多糧食。”溫惠否認道。
“那你一開始就應該讓溫府的人自己往外搬，只要拿夠，州府的人直接就走，誰也不會發現溫家還有這麽多糧食。”
“我是打算讓自己府上的人搬呀，我只是不想讓人知道溫家把糧存在府上而已，說了親自給送到州府上去，你的人又不同意。”
“果真如此？”
“不然你以為呢？”
溫惠擡頭看了一眼梁品，一不小心對上了他探究的目光，又立馬移開了去。
梁品發現了溫惠的躲閃，問：“你為什麽不敢看我？”
溫惠覺得好笑，說道：“我有什麽不敢看你的，再說了，你又有什麽可看的。”
“那你看著我。”梁品俯下身去，視線與溫惠齊平，兩個人的臉挨得很近。
“我不看。”溫惠不但不看，還把頭轉得更開了。
“看著我的眼睛。”梁品伸手扶在溫惠腦袋兩側，迫使溫惠把頭轉向自己，讓二人目光交錯。“你的糧食哪裏來的？”
“你不是之前專門查過溫家屯糧嗎？怎麽來的你不知道？賬本你都從頭到尾看過了，這些自然是我年頭年尾的時候買的。”溫惠的腦袋也動彈不得了，只能望進梁品那黑沈沈的眸子裏。
“你撒謊！正因為我看過溫家的賬本，清楚你手裏有多少糧食，除去燕嶺湖所用之後，根本剩不了這麽多。我問你，你的糧食是哪裏來的！”
梁品的情緒有些激動，不知不覺間手上的力氣大了些，按得溫惠臉側有些發疼。他的眼神好像能透過眸子，把溫惠看透，她跟他再對視不下去了，垂下了眼睛。
梁品察覺到了自己有些失控，手上松了力氣，輕輕地撫娑著溫惠如緞子般光滑的頭發，像是在安撫，又像是在勸誘。
“阿惠，你跟我說實話，好嗎？”
溫惠任由梁品的手劃過自己頭頂，乖順地不像她自己，好半天才開口道：“他們都不給你，我給你。”
梁品的手忽地停了，似乎是承受不住這句話的分量，繼而從溫惠臉側滑落，垂了下去。
“我知道因為岑立乾威逼也好、利誘也好，他們都不打算把手裏的糧食拿出來給你。我得悉岑立乾讓他們把糧食都燒掉後，就去游說各家，讓他們悄悄賣給我。”
“阿惠，這太危險了，你就不怕誰轉頭就告訴岑立乾嗎？萬一他對你出手怎麽辦？萬一我趕不及去救你怎麽辦？”梁品聽了一陣陣後怕。
“沒有萬一，事情已經做成了，不是嗎？”
“我不值得你為我做這些，我什麽都不能給你，連個承諾都給不了，你看我還綁你，你該恨我的。”梁品一邊給溫惠松綁一邊說著。
“我什麽都有，不需要你給我什麽，承諾又不值錢，我也不愛聽什麽承諾。梁品，你是個傻子，你明明猜得到有人專門把你派來，想要借你把貪稅一事揭開，你也明明知道做這件事情就是九死一生，你還願意去。你也知道閔家把你留著就是要借你治旱，功成之後再來收拾你，你還是願意接手。他們都在利用你，你也明白他們都在利用你，你卻仍然義無反顧，再找不出比你更傻的人了，我這個人最見不得別人欺負傻子了。”
梁品笑了，但卻沒有接話。
“我這麽做不光是為了你，我也是為了我自己。商人不是眼裏只有錢的，我不是你口中那些不信不義之人。我生在吳州，長在吳州，我盼著吳州可以挺過這次旱災，我也想為吳州百姓做上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所以你不要有負擔，覺得對我有虧欠，拿著錢糧，該怎麽用怎麽用，該怎麽花怎麽花。”
梁品解開繩子之後，正想好好回一回溫惠的話，可卻被一聲厲喝打斷：“餵！你小子做什麽呢！”
宋秉書和溫束楚聽見動靜都被吵醒了，前後腳地趕來。宋秉書上前把溫惠拉至身後，警惕地看著梁品手裏的繩索。
梁品只能說：“百姓吃不上飯了，我來問各家借些糧。”
宋秉書自然看見了門口處堆著的糧食，問：“借完了嗎？”
“借完了。”梁品的神色已經恢覆如常，又是那個泰山崩於前而色不改的吳州刺史了。
“借完了就快走！深更半夜的，你們是來借還是來搶呢！”宋秉書催促著。
梁品點頭示意手底下的人時辰差不多了，該往州府撤了，接著對溫家父女一揖道：“梁某代吳州百姓謝過溫府，謝過溫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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