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吳桑

關燈
吳桑

城門一過, 溫束楚立馬坐起身來,甩掉蒙在身上的披帛,跟溫惠一起, 把車座下面的孫成拽了出來。溫束楚手上一用力,小臂上的傷口就流出血來, 溫惠見狀十分心疼。

“姐,怎麽傷得這麽深, 要用這法子你該跟我說一聲的, 我來就行。”

溫家馬車雖算不上小,可是沒有藏人的設計,只要把門簾一掀開, 什麽都會看得清清楚楚。岑立乾逼溫惠下馬車的時候,她的腦子裏設想著無數種孫成為什麽在她馬車上的解釋, 大熱天裏手竟開始發涼。就在這時,一雙溫熱的手伸了過來,拍了拍她的手背,用氣聲跟她說:“拖住他, 交給我。”

即便溫惠並不清楚溫束楚有什麽法子大變活人, 可就是覺得心裏穩住了,自娘親走後, 第一次覺得身後有人可以依靠。

溫惠離開之後, 溫束楚就立馬行動了起來。溫家的人做生意常年到處跑,路上需要用的東西多,馬車裏的車座一直做成箱子的樣子, 蓋子取下來裏面可以裝些應急的衣物和雨具, 蓋上之後人就可以坐在上面,雜物不占地方還方便。雖說車座下面塞不進去一個成年男子, 可車座取下來之後可以架起來,橫放在兩邊車座上,孫成身短,恰好可以藏在底下的空間裏。溫束楚往上面一躺,被打開的車座蓋也可以遮住。可這個法子得讓人一直躺在架起來的車座上,不然人一坐起來就露餡了,於是乎就溫束楚想了這麽一個法子。

溫束楚把綁著的傷口又紮緊了些,不甚在意地說:“這法子只有生產過的人才能使,你往這兒一躺別人都不信。”

倒是溫惠有十分自責:“你好不容易回一趟家,回來清閑沒有享到,還讓你受累了。”

溫束楚像小時候那樣點了點溫惠的額頭,說:“哪有姐姐躲在妹妹後面享清閑的道理?你一天天又要忙家裏又要忙生意,可別操心我了。”

說完溫束楚憂心地看向孫成,繼續道:“我這只是小傷不礙事,只希望孫叔能把這一遭撐過去。”

梁品打著送溫惠的旗號,騎著馬跟在溫家馬車後面,一路進了溫府,馬車才停穩,鄒平安排好的人頃刻間就圍了上去。

“鄒叔,叫他們小心點,孫叔傷得很重。我姐也受傷,再叫個大夫來,去給我姐看傷。”溫惠吩咐著,在孫成和溫束楚之間來回跑。

鄒平看孫成一副油盡燈枯的樣子,一聽溫束楚受傷,腦子裏孫成的臉一下子就換成了溫束楚的臉,當時一口氣就差點沒上來,轉頭見溫束楚好端端地站著,臉色也還好,才稍稍舒了一口氣。自今年入夏開始,府上就沒太平過,鄒平想著是不是該請個道士來做做法,找找有沒有不幹凈的東西。

“阿……溫姑娘,你去照看陳夫人把,孫當家那邊有我在。”

梁品跟溫惠撂下一句,就跟著擡孫成的人走了,沒走兩步似乎想起了什麽,又急匆匆地轉身回來,跟鄒平說:“溫姑娘似乎也有些不適,方才險些暈倒,大夫來了記得給她也看看。”

鄒平不清楚什麽情況,一聽更急了,攏共兩個姑娘,這回一出去都倒下了,他就該跟著去,這下他怎麽給宋秉書交代?伸手一抹腦門上的汗說:

“姑娘,您又是怎麽了?”

溫惠看著圍著孫成疾走離去的人群,懸著的心始終放不下來,想著安頓好溫束楚之後再去看看。

“我沒事,他胡亂說的。鄒叔,吳桑到了記得來叫我一聲。”

搬挪晃動中孫成再一次醒過來,睜開眼便看到了自己歷經生死想要找到的身影。

“梁……梁大人……”

“孫當家,這會兒我們在溫姑娘府上,你安全了。”

孫成像沒有聽見梁品的話似的,自顧自念叨著:“梁大人……我沒有完成梁大人交待的任務,他們人實在……實在是太多,捉走了鄭大人,又……又一直在追殺我們,我接近不了鄭大人,救不出人……”

“孫當家,不說這些了,大夫在這兒,咱們先看傷。”梁品見孫成說話,有一口氣沒一口氣的,想讓他先保存僅剩的體力。

“不行……梁大人……,我一直追著抓走鄭大人的人,看著……看著他們進了吳州,梁大人……你快去救他。”

“好,我知道了,孫當家你快躺下,讓大夫給你看傷。”梁品半勸半哄。

“梁大人……你怎麽……”

孫成想起梁品來找他的時候,說得很鄭重,想要借用青衣幫的力量把鄭崇繞道送回長安,只說事關吳州旱事,路上可能會遇到危險。具體為何梁品不肯透露,可既然與吳州旱情有關,孫成怎麽也得答應下來,即便有傷在身,還是決定自己走一趟。一路上的事讓孫成明白了裏面的事確實不簡單,梁品聽了不該是這個反應。

“難道……難道梁大人已經知道了?”

梁品無法否認,點了點頭。

“鄭大人……鄭大人怎麽樣了?”

“孫當家,這些都不重要了,你先躺好,你傷口的情況不太好,大夫要給你重新清理包紮。”

“鄭大人是不是已經遇害了?”梁品不肯開口,孫成能想到的可能就這一個。

看到孫成的樣子,梁品的頭點不下來,也搖不下去。

孫成在護送鄭崇遇襲的那日就已經受傷了,路上又一直有人追殺,越靠近吳州越甚,新傷疊舊傷,支撐他走下去的就是要把消息帶給梁品這一個念頭。這會兒知道了他帶回來的消息早就沒有用處之後,心裏繃著的一根弦突然就斷了,本來就已經不濟的人更為迅速地衰敗了下去,一下子就陷到了床榻上,再提不起力氣。

“孫當家,此時人多嘴雜,我不便與你細講,待你精神好些了之後我再將來龍去脈告訴你。”梁品安慰著孫成。

孫成頂著一張慘白的臉,搖了搖頭。

“我怕是等……等不到那個時候了梁大人,我這輩子……已經好多年沒有走過敗鏢了,沒想到最後一次辦砸成這樣……”

英雄末路,總會引得許多惆悵。當年走鏢過陽山被劫,孫成帶著弟兄們楞是平了朝廷都治不下來的山頭,拿回了被劫的貨物,也是那時他當上了青衣幫的幫主。那時候有多風光,此時就有多消沈。從逃亡途中那柄跟隨他走南闖北的板斧不知丟去哪裏的時候,孫成就知道自己這輩子也快走到了盡頭。

“孫當家你已經做得很好了,我派出去的人沒有帶回t任何消息,我還以為沒有留下活口,你能活著回來已是萬幸。”

孫成苦笑搖頭間,一個纖細的青色身影飛撲過來,擠開梁品,來到孫成面前。

“孫老頭,你怎麽了?怎麽成這樣子了?”

吳桑一看到孫成的樣子,眼眶瞬間就紅了。幫裏的人,走鏢的時候多了去了,一去幾個月回不來都是有的,吳桑早已習以為常,身上帶一些傷回來也見怪不怪,她以為孫成這回也是和往常一樣,只是有些納悶為什麽要去溫府而不直接回幫裏,可瞧見人躺在這裏,才知道這回和以往一點也不一樣。

“桑桑。”

看到吳桑,孫成臉上難得地露出了笑容。

“孫老頭,你怎麽了?怎麽成這樣了?”吳桑跪在床頭,無意識地重覆著這句話。

“我沒事,受了點傷而已。”在吳桑面前,孫成說不出來自己快不行了那些話。

大夫正在給孫成清理腹部潰爛的傷口,吳桑看在眼裏,心裏很清楚這不是孫成口中受了點傷那麽簡單。

“你怎麽傷成了這個樣子?”眼淚從吳桑臉上滑落,嗓子眼裏堵得難受。

“年紀大了,不中用了。”

“你之前胳膊受傷了,我讓你這趟別去,你非跟我犟。”吳桑帶著哭腔抱怨著孫成。

孫成看到吳桑掉眼淚,自己心裏也難受。走鏢的人做的是刀尖舔血的買賣,他早就看開了生死,只是心裏有個吳桑一直放心不下。

“好了好了,我往後不跟你犟了,別哭了。”

“你每次都這麽說,哪次是依了我的了,讓你好好愛惜自個兒身體,你總是不聽。”

“以後都依我們家桑桑的了,好嗎?”

孫成像吳桑小時候那樣哄著吳桑,思緒不知不覺就飄回了往些年。他走南闖北,漂泊了小半輩子,覺得成家太過束縛人,一直不願娶妻生子。即便人到中年,幫裏有的是兄弟喝酒吃肉,依舊過得灑脫快活。

那年春末,他一個人押了個小鏢之後返回吳州,路過一片桑田的時候聽見一陣陣嬰兒哭聲,跑去一看路邊草叢裏放著一個繈褓,裏面的小娃娃臉蛋哭得漲得通紅。孫成四下張望,一個人也沒有,明顯是被人丟棄的,掀開繈褓一看,是個女娃,一時間犯了難。

他瀟瀟灑灑活慣了,更不愛給誰當什麽爹,這又是個女娃娃,要是個男娃撿回去養了還能給幫裏當個人手,這女娃怎麽能放進男人堆裏養。心上一狠,正待要走時,一個小蟲爬上小娃娃的臉,孫成見了想上去給撣開,可手才往小臉上一放,那娃娃的小手就緊緊攥上了他的指頭,不知為何,孫成就鬼使神差地把她抱了起來,這一抱就抱回了青衣幫。

孫成不想當爹,也不要女娃跟他姓,撿到她的時候桑葚正是成熟,他便以州名為姓,將女娃喚作吳桑。從那時起,一個絡腮胡的莽漢子整日“桑桑”“桑桑”喚著,幫裏的人沒見過孫成這個樣子,開始都笑他。可女娃確實招人疼,大夥兒便跟著喚,寶貝似地養大,一喚便是十幾年。

“孫叔怎麽樣了?”

溫惠聽說吳桑來了,便跟了過來,見吳桑在跟孫成說話,沒有上前打擾,只能問唯一一個閑站著的梁品。

梁品看著孫成露出來的傷口,沒有回答,只是搖了搖頭。

這時大夫開始抽孫成為了止血塞進傷口裏的布條,孫成的臉色更加難看。

“大夫您輕一點,孫老頭看起來有些難受。”

大夫手上沒停,跟吳桑解釋著:“姑娘,傷者傷口裏的布條放置的時間太久,跟傷口粘在了一起,必須將布條拿出來才行,不然傷口是好不了的。”

這位於大夫行醫大半輩子,也很少遇見這種傷情,暗自佩服這人是條漢子,布條塞進肉裏,只怕動彈一步都是煎熬。

隨著布條越抽越多,孫成傷口的血也越流越多,止血的絲布用了一條又一條。

“大夫,這是怎麽回事,怎麽血越流越多了?”吳桑看到孫成流了這麽多血,開始慌神了。

“傷口撕開,必然是要流血的。”

“不能止血嗎?”

“只有把布抽幹凈了才能止血。”

於大夫說完,一整塊布條被拽了出來,傷口裏的血從流變成了湧,於醫生和學徒兩個人一齊上手止血,場面開始變得混亂起來。

孫成漸漸覺得周身發涼,床榻似乎在慢慢地越變越軟,自己陷進去了,變得很是舒坦,就想這樣睡過去了。

“梁……梁大人……”

梁品聽見孫成在喚自己,連忙湊了過去。

“梁大人……我不知道這件事背後究竟有什麽曲折,但我相信……我相信梁大人是個好官,梁大人要小心……小心來的那位閔巡察,我跟蹤……他們的人的時候,認出了裏面有……有他帶來的人,你一定要小心。”

孫成講一句話就要歇幾口氣,似乎是用了最後的力氣講了這番話。

“我知道了,多謝孫當家提醒,我會多多留意的。”

叮囑完了梁品,孫成又轉向了吳桑,此時的吳桑已經哭紅了眼睛。

“我們家桑桑……我們家桑桑還沒長大,怎麽辦?怎麽辦呢?”一輩子流血不流淚的漢子這會兒濕了眼角,呢喃著,舍不得離開。

“孫老頭……孫老頭……”吳桑看見孫成的樣子,泣不成聲,緊緊握住孫成的手,像是怕人溜了似的。

孫成看著緊握著自己的手,又想起了撿到吳桑那天,女娃娃也是哭著抓住他的手指不肯撒手,這才有了他們之間的緣分,可他們的緣分好像已經走到頭了,這個時候的吳桑抓得再緊也留不住他了。

於大夫聽著孫成只有進去的氣,沒有出來的氣,知道是神仙難救了,收回了手,對吳桑說:“孩子,跟他多說幾句話吧,他舍不得你。”

吳桑看看大夫,又看看孫成,明白了是什麽意思,用袖子把眼淚鼻涕一抹,清了清聲音說:“我以後跟著李叔和單大哥好好學本事,我也不挑食了,不只撿著肉吃,也要多吃菜,把自己吃壯了。我會好好照顧自己的,爹。”

孫成聽完,如負釋重地笑了,他等了十幾年,一直沒好意思讓吳桑改口叫他爹,他以為這輩子再也聽不到了,他就知道自己養了個好姑娘。

孫成走了,帶著笑。吳桑擦幹眼淚之後便再沒哭了,跟著眾人把孫成送回了青衣幫,準備後事。

溫惠重新回到溫府已經是深夜了,梳洗之後沒有困意,坐在窗邊看著天上的月亮。如果逝去的人離開之後到了另外一個世界,他們看到的月亮和這邊的是同一個嗎?

“篤篤篤”

一陣敲門聲傳來,進院的方向與窗子的朝向不是同一方,溫惠不知誰這麽晚了還跑來。

“誰?”溫惠走到門邊問。

“是我,梁品。”

溫惠摸在門閂上的手放下了,她離開的時候梁品還在青衣幫,她沒料到來的人會是梁品。

“這麽晚你怎麽來了?”

“你好些了沒?”

“什麽好些了沒?”溫惠不知梁品指的是什麽,隔著門跟他說著話。

“在城門的時候你有些不舒服,這會兒怎麽樣了?看大夫了嗎?大夫怎麽說?”

“你不是不會再跟我有任何交集了嗎?半夜跑來問我這些做什麽?”溫惠言語冷淡,梁品說的那些話她記得清清楚楚。

“我從青衣幫那裏回州府,順路過來問問。”

溫惠知道,青衣巷到州府根本就不會路過溫家,梁品的謊話很蹩腳。

“就算有事也與你無關。”

四下非常安靜,溫惠聽見梁品用鼻息輕輕嘆了一口氣,說道:“好,那你早些休息,不要太過操勞。”

溫惠在門邊靠了很久,試探著喚了一聲:“梁品?”

“嗯?”

熟悉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似乎兩個人就這樣隔著門背靠背地站著,溫惠嚇了一跳,她以為梁品早就走了。

“你怎麽還在?”

“走得有些累了,想歇一歇再走。”

這個謊言也很蹩腳,溫惠懶得戳穿,只說:“隨你。”

兩個人就這樣沈默地一個靠在門外,一個靠在門裏。

“我沒事,在城門的時候是裝的,想讓馬車能快點過去。”

“嗯,那就好,你姐姐呢?她怎麽樣?”

“她也是裝的,想在馬車裏掩住孫當家。”

“我看她身上有血。”

“紮破了手臂,不礙事。”

“行,我知道了。”

簡短的對話之後,又是一陣沈默。其實溫惠有好多話想問梁品,孫成究竟是怎麽回事?岑立乾又會不會找他麻煩?可礙於梁品那晚在穆香閣的那番話,溫惠又覺得沒有必要再問t了,但最終還是沒忍住。

“梁品。”

“嗯?”

“最開始是江太安,然後是鄭崇,這下是孫叔,接下來又會是誰呢?”梁品不答,溫惠補道:“會是你嗎?”

門外再沒有任何回應,溫惠等不住,拉開門一看,哪裏還有人影,跺腳一喝:“越發沒禮數了,來不說一聲,走也不說一聲,當溫家是什麽地方?菜市場嗎?”

溫惠的話沒有把梁品給叫回來,倒是叫醒了院裏已經歇下的丫頭婆子,眾人紛紛穿衣出門,想看看發生了何事,只見溫惠把門一關,吹熄了蠟燭,房裏再沒了動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