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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吧, 想喝水嗎？”
溫惠端著一碗清涼的水從被綁著的幾個人面前挨個兒走過，早就被曬蔫了的人都紛紛來了些力氣，擡起脖子, 眼神一直貼在溫惠手中的碗上。
田家的人昨晚被抓住之後，溫惠就讓人把他們綁了起來, 早上太陽一出來就把他們扔到一塊平地上曬著，直到這個時候太陽落山。
溫惠來回走了幾遍之後在徐三面前停了下來, 伸手抽出了堵在他嘴裏的布團。
“你嘴巴最老實, 先給你取下來吧。”
最開始的時候溫惠並沒有讓人堵他們的嘴，實在是因為這些人太吵了。碼頭上出來的人嗓門大、力氣好，嘴巴一直不停, 加之罵的話實在是不堪入耳，把嘴給塞上之後才清凈下來。這幾個人裏面, 就這個徐三罵的話沒那麽臟。
溫惠見徐三的眼睛直楞楞得盯著她手裏的碗，便晃了晃，手上動作大了些給灑出來了，徐三見著了連忙彎下腰想去舔, 可底下是泥地, 水沾上就沒蹤影了。
“我這個人呢最是投桃報李，你昨天早上給了我一碗水, 這不, 這會兒這碗是專門來給你的。”
徐三聽了，嘴裏空咽了一口。一天了，上面太陽烤、下面泥地蒸, 他的嘴巴裏是半點唾沫也沒有了。
“不過呢, 想喝這水可是有條件的，我來問你話, 問一句你答一句，答得我滿意就給你一碗，能答多少喝多少，怎麽樣？願意麽？”
徐三覺得若自己再不喝口水下去，就快要渴死在這裏了，他又不是什麽貞女義士，哪有不答應的道理，有氣無力地點了點頭。
“好，我就喜歡爽快的人，這碗水先賞你了。”
說著，溫惠就把碗湊到徐三嘴上往前一送，也不管人長沒張嘴，大半的水都流順著嘴角流了出去。
即便如此，徐三也得了點水，可以潤潤冒火的喉嚨。
“你們走之前田松茂都交代了你們什麽？”
溫惠把手裏的空碗往旁邊一遞，紅菱順手接了下去。
“沒有……”徐三的嗓子啞得厲害，一說話裏面皴裂了似地疼。“沒有見到田郎君，是馮管事交代我們，來了之後想辦法把這裏搞亂。”
徐三嘴裏的馮管事溫惠認識，就是田家管碼頭的馮東鈞。
“具體怎麽做他跟你們說了嗎？還是這法子是你們自己琢磨出來的？”
徐三頓了頓，緩緩道：“具體怎麽做沒有說。”
“那你這本事不錯啊，嗯？”溫惠踱著步，走得離徐三近了些，擡腳點了點他的膝蓋。“頭埋這麽低做什麽，我誇你呢！紅菱，打碗水來。”
“我說了，答得好就賞你水喝。”
這碗水沒有灑過，比前一碗滿些，溫惠往徐三嘴裏灌的時候一部分流進了他的鼻子裏，水沒喝到多少，倒是嗆得挺厲害。
待徐三咳完之後，溫惠又問：“他給了你們多少好處？”
“給了我們一人一百兩。”
“一人一百兩，你們五個人，攏共也才五百兩，你們這五百兩賺得我實在是有些鬧心啊。你們在這山上亂也給我添了，把我抓起來又是想做什麽？這些天吃太飽了又不幹活，腦子裏面長肥油了？還是最近幾天被人捧著的感覺不錯，真想劫富濟貧了？”
徐三垂著頭，沒有答話。
“不說？不說沒關系，我不叫人打你們。”
溫惠聲音平平的，沒帶什麽情緒，燕嶺湖如今只她說了算，她不需要在在這些人面前立什麽，而且她也不怕這些人不交代。
她走到其他幾個人面前，邊說邊抽走了他們嘴裏的布條，只留了張豐一個人還被堵著嘴。
“你們誰說，我手裏的這碗水就給誰。”
“馮……”話音才落，其中一個人就開口了，因著嗓子裏幹得厲害，說出來的話是氣聲，清嗓子清了半天也沒把聲音清出來，索性就啞著聲音說了。
“馮掌事說你到時候一定會上燕嶺湖，誰能取了你的命誰就得一千兩。說這機會千載難逢，再沒比這裏更容易下手的地方了，若是再能借此搞垮溫家，碼頭掌事的位置就由我們中間的人來坐，我們就想了這一計。”
溫惠聽完沒忍住，笑出了聲。
“碼頭掌事的位子給你們坐？你們知道馮東鈞為田晉做了多少臟事兒才做上碼頭掌事的嗎？你們又知道他一年在碼頭上能撈多少油水嗎？你們怎麽不去信田晉要選你們接他的班呢！
若你們真能得手搞垮了溫家，田松茂說不定就能擠掉他叔父，從田晉那裏接手田家，你們幾個隨便打發了就是。若你們沒得手把命斷送在這裏，他又損失不了什麽。”
聽了溫惠的話，這幾個人都漠然不動了。
但溫惠沒有停，方才舉著碗水手有些累了，不想再端著了，於是吩咐紅菱道：
“紅菱，去給他一碗水。”
“那你們這計劃是誰想出來的？”
這回沒等溫惠再拿水引誘，有人自己就開口了。
“是徐三，他說我們人少，硬找溫家的麻煩得不著好，山上的人多，把他們挑起來與溫家的人鬥。”
“把我抓起來也是他想的法子？”
“對。”
“徐三，”過了這麽會兒，溫惠又慢慢走到了徐三跟前。“你這招禍水東引使得不錯啊，若把你放到亂世裏，怎麽也得是個軍師一樣的人物吧。不過可惜了，”
溫惠蹲下來，視線與徐三齊平，而徐三把頭別開了。
“你這麽個人才，怎麽就進賊窩了呢？你上這裏來之前有沒有打聽過我溫惠這個人？沒聽過我的名聲？還是以為溫家的生意好做，我就是個傻子？抑或你覺得我是個女人，不足為懼？”
溫惠撿了根地上的木棍，把徐三的臉轉了過來，迫使他看向自己，輕聲說：
“你知道小看我的人最後的下場都是什麽嗎？”
面前的人清麗靈秀，若忽略掉她最後說出的那句令人生寒的話，看著與徐三走船時偶爾瞥見的閨秀沒有什麽兩樣，見到她的那一眼徐三就不信這個人是危險的，他的確小看溫惠了。
“把他們帶下去，剛才他們說的話都給我記下來，給他們畫押。願意畫的就給他們水和吃的，不願意畫的繼續渴著，明天繼續帶這裏曬。”
其他四個都帶下去了，溫惠面前只剩下了一個人。張豐知道溫惠要找他算賬了，看著她的眼神充滿了防備與警惕。
“盯著我做什麽，也想喝水了？”
溫惠端了碗水，走到張豐跟前，示意旁邊的人拿掉他嘴裏的布團。
張豐硬著脖子不說話，一副不服軟的樣子。
“你這個態度，讓我很難把水拿給你啊！跟剛才一樣，我問你答，答得好就給你水喝。”
張豐還是那個樣子不說話，溫惠沒有管他，自顧自地說：“這五個人裏面，只有你對我動手了，說說你是怎麽想的。”
“不說？那你可得想清楚，我現在給你機會讓你說，你不把握住，往後能不能開口可都難說了。”
溫惠話裏的威脅之意顯而易見。
“要打要殺隨你便，別在這裏廢話，我怎麽想的？自然是看你這娘們兒不順眼！你有什麽本事，還不是只敢躲在一群男人後面吆五喝六，連端碗水的力氣都沒有，不知道使了什麽手段讓你身邊那些男人聽你的話！”
張豐這人挺能熬，說話的聲音比其他幾個人都大一些。
這種話溫惠聽得多了，她也跟這些人沒什麽愁怨，但這些人就是憑些臆想胡說八道。
“田松茂還不是躲在你們後面吆五喝六，他是個男人，他想對我動手怎麽不自己出面？你怎麽不拿著這些話在他面前去說？只敢欺負女人，你是個什麽東西！你有本事，讓這些人也聽你的話啊！t”
“你以為我真要給你水麽，做夢！”
話畢，溫惠順手就把碗裏的水往張豐臉上潑了過去，活像給了他一耳光。
“把他的衣服扒了，綁住手腳，扔到河邊的草叢裏。”
吩咐完後溫惠又轉過頭，對張豐微微一笑，說：“你猜猜，蚊子能不能把人的血吸幹？”
張豐聽清楚溫惠想幹什麽之後，心裏一驚，接著破口大罵：“黑心娘們兒！想要命就給老子一個痛快！在這裏使這些陰毒的法子算什麽！”
張豐罵著，底下的人聽了就要撿布團去堵，被溫惠制止住了。
“別堵，給些水和吃的，吊著他的命，什麽時候他求饒了什麽時候放他出來！”
溫惠正待轉身想走的時候，想起了一件事，停下來對張豐說：“記得求饒的時候說‘求溫姑奶奶饒命’，聽不到這句話，我是不會讓人把你帶出來的。”
收拾完張豐，溫惠心裏堵了兩天的惡氣才算消了，心裏暢快了，腳步也跟著輕盈了起來，嘴裏哼著小曲兒，折身就往今日現給她搭的歇腳處走。可一句還沒哼完，擡頭一看，後面不遠處立著好些持火把的人，腳下的步子猛地停了。
難道是自己抓了徐三幾個，之前跟在他們屁股後面的人來鳴不平了？
溫惠環視了一眼地形和自己人的數量，覺得來硬的不太能占上風。跑的話，好不容易樹起來的就沒了，想到這裏，硬著頭皮往前走去。
人群前面的人見她動了，也朝她走了過來。
太陽雖然落山了，可天還沒有完全黑下去，藍幽幽地蓋在頭頂上的，沒了樹蔭的遮蔽要白亮一些，走近之後借著幾分天光，溫惠覺得這人身形有些熟悉。
“溫姑娘。”
“梁大人？”
這是梁品的聲音，他怎麽會在這裏？他不是都該回長安了嗎？
梁品的步子很快，溫惠沒走幾步就能看清他的臉了，驚異與疑惑溢於言表。
“真的是你？你怎麽到這上面來了？”
然而梁品並沒有解答她的疑問，看著溫惠深一腳淺一腳地在石頭路上走著，忍住伸手想要扶她一把的沖動，反問：
“你沒事吧？”
溫家的人帶他找到溫惠之前，前兩天發生了什麽事他就已經在上山的路上聽人說了。可沒有親眼見到她，懸著的心就是放不下來。
“我沒事，你怎麽來了？”
溫惠看出了梁品臉上的擔心，可又不敢去想梁品是為了自己專門來走這一趟，況且她沒有派人送消息出去，這上面的事不該怎麽快傳到吳州才是。
“你嘴角怎麽了？”
梁品在溫惠身上掃視了一遍，想看看她有沒有哪裏受傷，最後將目光停在了她的嘴角上。
光線越來越暗，嘴角那處本來就看不真切 ，梁品下意識地擡手想要辨別那裏究竟是結的血痂還是只是溫惠不小心沾上了什麽東西。他的手摁上去的時候便覺得硬硬的，左右刮擦也沒有掉下裏的意思，確認了是血痂無疑。
這時，溫惠“嘶”了一聲，往旁邊一躲，梁品才發現自己正捧著溫惠的臉在她嘴唇上來回摩挲，立刻縮回了手。
“抱歉，溫姑娘，我想看看你嘴角是不是受傷了。”
溫惠嘴角的傷過了一天已經結痂了，傍晚吃東西的時候張嘴傷口本來就裂開了一些，這個時候梁品不知輕重地橫著一摸，把結的痂給翻了起來，疼得她腦袋一縮。
“哪有你這樣看人受沒受傷的，不知道輕點嗎？”
疼痛讓溫惠暫時忘卻了梁品的唐突，皺著眉頭抱怨著，說完之後才驚覺梁品方才在做什麽，而自己又說了什麽？
梁品剛才的道歉是為了自己沒有經腦子的舉動，見溫惠吃痛方明白自己下手重了。
“我弄痛你了嗎？”
溫惠不想回答他，這不是在明知故問麽。她用無名指輕輕點在血痂上面，然後拿開仔細看了看，有血沾在指頭上，傷口又給弄裂開了。
梁品也看見了溫惠無名指上的血痕，從懷裏掏出一方幹凈的手帕遞給她。
溫惠沒好氣地接下，用手帕一角吸著嘴角洇出的血。
“你還沒告訴我，你怎麽到這裏來了？我走的時候不已經在說要動身回去了嗎？”
溫惠雖然有點不自在，但該問清楚的還是要問清楚，萬一吳州出了什麽事了呢？
梁品拿食指的指節蹭了蹭方才印上溫惠嘴唇的拇指指腹，溫軟的觸感猶在，那句“聽說你出事了”沒能說出口，只說：
“吳州來了位治旱巡察使，說沐陽旱情急需緩解，讓我上燕嶺湖來守著。”
“治旱巡察使？朝廷派來的？是誰？”
溫惠想著朝廷動作還是挺快，這才多久，就派人下來了。
“對，來的人是閔相的兒子。”
溫惠對朝廷裏的事沒什麽概念，聽見“閔相”二字，只覺得是個大官，便認為朝廷對吳州還是很重視。
“讓你來這兒守著那不是你就回不了長安了？我們查到的事情怎麽辦？”
“一時半會兒回不去了，見機行事吧。”
“這怎麽還止不住了？”
溫惠看著白手帕上沾的血不僅沒少，還越來越多，喃喃地自言自語著。
“我看看。”
梁品聽著一時間既愧疚猶又心疼，沒有想那麽多，一只手伸出去扶住溫惠的脖子，另一只手輕輕擡起她的下巴，讓亮光落在溫惠的傷處，仔細地看著傷口。
溫惠沒有料到梁品的舉動，猛得被人拉近，下意識地伸手撐在梁品的胸膛上，想隔開二人的距離。夏衫單薄，男子的體溫傳到她手上，比她手上的略高一下，有些熱。而她的下巴被梁品擡著，她的視線不得不落在他的臉上，兩個人隔得很近，近得溫惠能清楚地看到梁品垂下眼時那根根分明的睫毛。
不知梁品是怎麽想的，反正溫惠覺得氣氛有一些異樣，一邊用手推開他，一邊說著：“你做什麽呢！這點小傷，有什麽值得看的，咱們這樣子旁人看到了可要誤會了去。”
溫惠的話音才落，身後就傳來一聲女子的厲斥：“餵！你在幹什麽！快點松開我們家姑娘！”
溫惠要留張豐的命，紅菱怕底下的人下手沒有輕重，守在一邊看著人給他灌了水，綁好手腳之後才去追溫惠。沒想到才走了幾步，就看見溫惠被一個男人摟著，而溫惠似是在掙紮，連忙上前，使勁兒將人推開了。
“快來人，把這色膽包天的人給我拿下！”
方才跟在溫惠身邊的護衛聽溫惠叫“梁大人”，便識趣地沒有跟上去，只在後面遠遠地站著，聽紅菱一喊，握緊手裏的家夥就圍了過來。
“哎哎哎，紅菱，不是……”溫惠先穩住紅菱，然後對著跑過來的人說：“誤會誤會，沒有的事，你們都退下去。”
這個時候紅菱也認出了梁品。
“怎麽是你？你來這裏做什麽？對我們家姑娘幹什麽呢！”
“溫姑娘嘴角受傷了，我想看看是個什麽情況。”
梁品被紅菱用力一推，站在了離溫惠一丈遠的地方，跟質問她的紅菱解釋著。
“有你這麽看人姑娘家傷處的嗎？不知道男女授受不親？你個讀書人，禮義廉恥該是爛熟於心才是，周圍還站著這麽多人，你如此舉動，置我家姑娘於何地？”
紅菱站在兩人之間，把溫惠護在她身後。
梁品從閔於煥處得到消息之後，立馬帶著一小隊人馬先動身，馬不停蹄地往燕嶺湖這裏趕，晚上都沒有停下來。見到溫惠之後心緒翻湧，情急之下沒考慮這麽多，這的確是他理虧，任紅菱罵著沒有說話。
“好了紅菱，不是什麽大事，鬧大了底下的人又要亂傳。”
溫惠行商，對男女之防本就看得淡，梁品的動作也算不上出格。
溫惠一開口就拿住了紅菱七寸，果然見紅菱不再揪著梁品不放了。
“姑娘，他找你做什麽？”
“朝廷派了什麽治旱巡察使，讓他過來守著，怕這邊再有耽擱。”
“那就不是什麽急事。”說完這句，對著梁品道：“有什麽事找我家姑娘明天天亮了再來，我們家姑娘身上有傷，要回去歇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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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惠端著一碗清涼的水從被綁著的幾個人面前挨個兒走過，早就被曬蔫了的人都紛紛來了些力氣，擡起脖子, 眼神一直貼在溫惠手中的碗上。
田家的人昨晚被抓住之後，溫惠就讓人把他們綁了起來, 早上太陽一出來就把他們扔到一塊平地上曬著，直到這個時候太陽落山。
溫惠來回走了幾遍之後在徐三面前停了下來, 伸手抽出了堵在他嘴裏的布團。
“你嘴巴最老實, 先給你取下來吧。”
最開始的時候溫惠並沒有讓人堵他們的嘴，實在是因為這些人太吵了。碼頭上出來的人嗓門大、力氣好，嘴巴一直不停, 加之罵的話實在是不堪入耳，把嘴給塞上之後才清凈下來。這幾個人裏面, 就這個徐三罵的話沒那麽臟。
溫惠見徐三的眼睛直楞楞得盯著她手裏的碗，便晃了晃，手上動作大了些給灑出來了，徐三見著了連忙彎下腰想去舔, 可底下是泥地, 水沾上就沒蹤影了。
“我這個人呢最是投桃報李，你昨天早上給了我一碗水, 這不, 這會兒這碗是專門來給你的。”
徐三聽了，嘴裏空咽了一口。一天了，上面太陽烤、下面泥地蒸, 他的嘴巴裏是半點唾沫也沒有了。
“不過呢, 想喝這水可是有條件的，我來問你話, 問一句你答一句，答得我滿意就給你一碗，能答多少喝多少，怎麽樣？願意麽？”
徐三覺得若自己再不喝口水下去，就快要渴死在這裏了，他又不是什麽貞女義士，哪有不答應的道理，有氣無力地點了點頭。
“好，我就喜歡爽快的人，這碗水先賞你了。”
說著，溫惠就把碗湊到徐三嘴上往前一送，也不管人長沒張嘴，大半的水都流順著嘴角流了出去。
即便如此，徐三也得了點水，可以潤潤冒火的喉嚨。
“你們走之前田松茂都交代了你們什麽？”
溫惠把手裏的空碗往旁邊一遞，紅菱順手接了下去。
“沒有……”徐三的嗓子啞得厲害，一說話裏面皴裂了似地疼。“沒有見到田郎君，是馮管事交代我們，來了之後想辦法把這裏搞亂。”
徐三嘴裏的馮管事溫惠認識，就是田家管碼頭的馮東鈞。
“具體怎麽做他跟你們說了嗎？還是這法子是你們自己琢磨出來的？”
徐三頓了頓，緩緩道：“具體怎麽做沒有說。”
“那你這本事不錯啊，嗯？”溫惠踱著步，走得離徐三近了些，擡腳點了點他的膝蓋。“頭埋這麽低做什麽，我誇你呢！紅菱，打碗水來。”
“我說了，答得好就賞你水喝。”
這碗水沒有灑過，比前一碗滿些，溫惠往徐三嘴裏灌的時候一部分流進了他的鼻子裏，水沒喝到多少，倒是嗆得挺厲害。
待徐三咳完之後，溫惠又問：“他給了你們多少好處？”
“給了我們一人一百兩。”
“一人一百兩，你們五個人，攏共也才五百兩，你們這五百兩賺得我實在是有些鬧心啊。你們在這山上亂也給我添了，把我抓起來又是想做什麽？這些天吃太飽了又不幹活，腦子裏面長肥油了？還是最近幾天被人捧著的感覺不錯，真想劫富濟貧了？”
徐三垂著頭，沒有答話。
“不說？不說沒關系，我不叫人打你們。”
溫惠聲音平平的，沒帶什麽情緒，燕嶺湖如今只她說了算，她不需要在在這些人面前立什麽，而且她也不怕這些人不交代。
她走到其他幾個人面前，邊說邊抽走了他們嘴裏的布條，只留了張豐一個人還被堵著嘴。
“你們誰說，我手裏的這碗水就給誰。”
“馮……”話音才落，其中一個人就開口了，因著嗓子裏幹得厲害，說出來的話是氣聲，清嗓子清了半天也沒把聲音清出來，索性就啞著聲音說了。
“馮掌事說你到時候一定會上燕嶺湖，誰能取了你的命誰就得一千兩。說這機會千載難逢，再沒比這裏更容易下手的地方了，若是再能借此搞垮溫家，碼頭掌事的位置就由我們中間的人來坐，我們就想了這一計。”
溫惠聽完沒忍住，笑出了聲。
“碼頭掌事的位子給你們坐？你們知道馮東鈞為田晉做了多少臟事兒才做上碼頭掌事的嗎？你們又知道他一年在碼頭上能撈多少油水嗎？你們怎麽不去信田晉要選你們接他的班呢！
若你們真能得手搞垮了溫家，田松茂說不定就能擠掉他叔父，從田晉那裏接手田家，你們幾個隨便打發了就是。若你們沒得手把命斷送在這裏，他又損失不了什麽。”
聽了溫惠的話，這幾個人都漠然不動了。
但溫惠沒有停，方才舉著碗水手有些累了，不想再端著了，於是吩咐紅菱道：
“紅菱，去給他一碗水。”
“那你們這計劃是誰想出來的？”
這回沒等溫惠再拿水引誘，有人自己就開口了。
“是徐三，他說我們人少，硬找溫家的麻煩得不著好，山上的人多，把他們挑起來與溫家的人鬥。”
“把我抓起來也是他想的法子？”
“對。”
“徐三，”過了這麽會兒，溫惠又慢慢走到了徐三跟前。“你這招禍水東引使得不錯啊，若把你放到亂世裏，怎麽也得是個軍師一樣的人物吧。不過可惜了，”
溫惠蹲下來，視線與徐三齊平，而徐三把頭別開了。
“你這麽個人才，怎麽就進賊窩了呢？你上這裏來之前有沒有打聽過我溫惠這個人？沒聽過我的名聲？還是以為溫家的生意好做，我就是個傻子？抑或你覺得我是個女人，不足為懼？”
溫惠撿了根地上的木棍，把徐三的臉轉了過來，迫使他看向自己，輕聲說：
“你知道小看我的人最後的下場都是什麽嗎？”
面前的人清麗靈秀，若忽略掉她最後說出的那句令人生寒的話，看著與徐三走船時偶爾瞥見的閨秀沒有什麽兩樣，見到她的那一眼徐三就不信這個人是危險的，他的確小看溫惠了。
“把他們帶下去，剛才他們說的話都給我記下來，給他們畫押。願意畫的就給他們水和吃的，不願意畫的繼續渴著，明天繼續帶這裏曬。”
其他四個都帶下去了，溫惠面前只剩下了一個人。張豐知道溫惠要找他算賬了，看著她的眼神充滿了防備與警惕。
“盯著我做什麽，也想喝水了？”
溫惠端了碗水，走到張豐跟前，示意旁邊的人拿掉他嘴裏的布團。
張豐硬著脖子不說話，一副不服軟的樣子。
“你這個態度，讓我很難把水拿給你啊！跟剛才一樣，我問你答，答得好就給你水喝。”
張豐還是那個樣子不說話，溫惠沒有管他，自顧自地說：“這五個人裏面，只有你對我動手了，說說你是怎麽想的。”
“不說？那你可得想清楚，我現在給你機會讓你說，你不把握住，往後能不能開口可都難說了。”
溫惠話裏的威脅之意顯而易見。
“要打要殺隨你便，別在這裏廢話，我怎麽想的？自然是看你這娘們兒不順眼！你有什麽本事，還不是只敢躲在一群男人後面吆五喝六，連端碗水的力氣都沒有，不知道使了什麽手段讓你身邊那些男人聽你的話！”
張豐這人挺能熬，說話的聲音比其他幾個人都大一些。
這種話溫惠聽得多了，她也跟這些人沒什麽愁怨，但這些人就是憑些臆想胡說八道。
“田松茂還不是躲在你們後面吆五喝六，他是個男人，他想對我動手怎麽不自己出面？你怎麽不拿著這些話在他面前去說？只敢欺負女人，你是個什麽東西！你有本事，讓這些人也聽你的話啊！t”
“你以為我真要給你水麽，做夢！”
話畢，溫惠順手就把碗裏的水往張豐臉上潑了過去，活像給了他一耳光。
“把他的衣服扒了，綁住手腳，扔到河邊的草叢裏。”
吩咐完後溫惠又轉過頭，對張豐微微一笑，說：“你猜猜，蚊子能不能把人的血吸幹？”
張豐聽清楚溫惠想幹什麽之後，心裏一驚，接著破口大罵：“黑心娘們兒！想要命就給老子一個痛快！在這裏使這些陰毒的法子算什麽！”
張豐罵著，底下的人聽了就要撿布團去堵，被溫惠制止住了。
“別堵，給些水和吃的，吊著他的命，什麽時候他求饒了什麽時候放他出來！”
溫惠正待轉身想走的時候，想起了一件事，停下來對張豐說：“記得求饒的時候說‘求溫姑奶奶饒命’，聽不到這句話，我是不會讓人把你帶出來的。”
收拾完張豐，溫惠心裏堵了兩天的惡氣才算消了，心裏暢快了，腳步也跟著輕盈了起來，嘴裏哼著小曲兒，折身就往今日現給她搭的歇腳處走。可一句還沒哼完，擡頭一看，後面不遠處立著好些持火把的人，腳下的步子猛地停了。
難道是自己抓了徐三幾個，之前跟在他們屁股後面的人來鳴不平了？
溫惠環視了一眼地形和自己人的數量，覺得來硬的不太能占上風。跑的話，好不容易樹起來的就沒了，想到這裏，硬著頭皮往前走去。
人群前面的人見她動了，也朝她走了過來。
太陽雖然落山了，可天還沒有完全黑下去，藍幽幽地蓋在頭頂上的，沒了樹蔭的遮蔽要白亮一些，走近之後借著幾分天光，溫惠覺得這人身形有些熟悉。
“溫姑娘。”
“梁大人？”
這是梁品的聲音，他怎麽會在這裏？他不是都該回長安了嗎？
梁品的步子很快，溫惠沒走幾步就能看清他的臉了，驚異與疑惑溢於言表。
“真的是你？你怎麽到這上面來了？”
然而梁品並沒有解答她的疑問，看著溫惠深一腳淺一腳地在石頭路上走著，忍住伸手想要扶她一把的沖動，反問：
“你沒事吧？”
溫家的人帶他找到溫惠之前，前兩天發生了什麽事他就已經在上山的路上聽人說了。可沒有親眼見到她，懸著的心就是放不下來。
“我沒事，你怎麽來了？”
溫惠看出了梁品臉上的擔心，可又不敢去想梁品是為了自己專門來走這一趟，況且她沒有派人送消息出去，這上面的事不該怎麽快傳到吳州才是。
“你嘴角怎麽了？”
梁品在溫惠身上掃視了一遍，想看看她有沒有哪裏受傷，最後將目光停在了她的嘴角上。
光線越來越暗，嘴角那處本來就看不真切 ，梁品下意識地擡手想要辨別那裏究竟是結的血痂還是只是溫惠不小心沾上了什麽東西。他的手摁上去的時候便覺得硬硬的，左右刮擦也沒有掉下裏的意思，確認了是血痂無疑。
這時，溫惠“嘶”了一聲，往旁邊一躲，梁品才發現自己正捧著溫惠的臉在她嘴唇上來回摩挲，立刻縮回了手。
“抱歉，溫姑娘，我想看看你嘴角是不是受傷了。”
溫惠嘴角的傷過了一天已經結痂了，傍晚吃東西的時候張嘴傷口本來就裂開了一些，這個時候梁品不知輕重地橫著一摸，把結的痂給翻了起來，疼得她腦袋一縮。
“哪有你這樣看人受沒受傷的，不知道輕點嗎？”
疼痛讓溫惠暫時忘卻了梁品的唐突，皺著眉頭抱怨著，說完之後才驚覺梁品方才在做什麽，而自己又說了什麽？
梁品剛才的道歉是為了自己沒有經腦子的舉動，見溫惠吃痛方明白自己下手重了。
“我弄痛你了嗎？”
溫惠不想回答他，這不是在明知故問麽。她用無名指輕輕點在血痂上面，然後拿開仔細看了看，有血沾在指頭上，傷口又給弄裂開了。
梁品也看見了溫惠無名指上的血痕，從懷裏掏出一方幹凈的手帕遞給她。
溫惠沒好氣地接下，用手帕一角吸著嘴角洇出的血。
“你還沒告訴我，你怎麽到這裏來了？我走的時候不已經在說要動身回去了嗎？”
溫惠雖然有點不自在，但該問清楚的還是要問清楚，萬一吳州出了什麽事了呢？
梁品拿食指的指節蹭了蹭方才印上溫惠嘴唇的拇指指腹，溫軟的觸感猶在，那句“聽說你出事了”沒能說出口，只說：
“吳州來了位治旱巡察使，說沐陽旱情急需緩解，讓我上燕嶺湖來守著。”
“治旱巡察使？朝廷派來的？是誰？”
溫惠想著朝廷動作還是挺快，這才多久，就派人下來了。
“對，來的人是閔相的兒子。”
溫惠對朝廷裏的事沒什麽概念，聽見“閔相”二字，只覺得是個大官，便認為朝廷對吳州還是很重視。
“讓你來這兒守著那不是你就回不了長安了？我們查到的事情怎麽辦？”
“一時半會兒回不去了，見機行事吧。”
“這怎麽還止不住了？”
溫惠看著白手帕上沾的血不僅沒少，還越來越多，喃喃地自言自語著。
“我看看。”
梁品聽著一時間既愧疚猶又心疼，沒有想那麽多，一只手伸出去扶住溫惠的脖子，另一只手輕輕擡起她的下巴，讓亮光落在溫惠的傷處，仔細地看著傷口。
溫惠沒有料到梁品的舉動，猛得被人拉近，下意識地伸手撐在梁品的胸膛上，想隔開二人的距離。夏衫單薄，男子的體溫傳到她手上，比她手上的略高一下，有些熱。而她的下巴被梁品擡著，她的視線不得不落在他的臉上，兩個人隔得很近，近得溫惠能清楚地看到梁品垂下眼時那根根分明的睫毛。
不知梁品是怎麽想的，反正溫惠覺得氣氛有一些異樣，一邊用手推開他，一邊說著：“你做什麽呢！這點小傷，有什麽值得看的，咱們這樣子旁人看到了可要誤會了去。”
溫惠的話音才落，身後就傳來一聲女子的厲斥：“餵！你在幹什麽！快點松開我們家姑娘！”
溫惠要留張豐的命，紅菱怕底下的人下手沒有輕重，守在一邊看著人給他灌了水，綁好手腳之後才去追溫惠。沒想到才走了幾步，就看見溫惠被一個男人摟著，而溫惠似是在掙紮，連忙上前，使勁兒將人推開了。
“快來人，把這色膽包天的人給我拿下！”
方才跟在溫惠身邊的護衛聽溫惠叫“梁大人”，便識趣地沒有跟上去，只在後面遠遠地站著，聽紅菱一喊，握緊手裏的家夥就圍了過來。
“哎哎哎，紅菱，不是……”溫惠先穩住紅菱，然後對著跑過來的人說：“誤會誤會，沒有的事，你們都退下去。”
這個時候紅菱也認出了梁品。
“怎麽是你？你來這裏做什麽？對我們家姑娘幹什麽呢！”
“溫姑娘嘴角受傷了，我想看看是個什麽情況。”
梁品被紅菱用力一推，站在了離溫惠一丈遠的地方，跟質問她的紅菱解釋著。
“有你這麽看人姑娘家傷處的嗎？不知道男女授受不親？你個讀書人，禮義廉恥該是爛熟於心才是，周圍還站著這麽多人，你如此舉動，置我家姑娘於何地？”
紅菱站在兩人之間，把溫惠護在她身後。
梁品從閔於煥處得到消息之後，立馬帶著一小隊人馬先動身，馬不停蹄地往燕嶺湖這裏趕，晚上都沒有停下來。見到溫惠之後心緒翻湧，情急之下沒考慮這麽多，這的確是他理虧，任紅菱罵著沒有說話。
“好了紅菱，不是什麽大事，鬧大了底下的人又要亂傳。”
溫惠行商，對男女之防本就看得淡，梁品的動作也算不上出格。
溫惠一開口就拿住了紅菱七寸，果然見紅菱不再揪著梁品不放了。
“姑娘，他找你做什麽？”
“朝廷派了什麽治旱巡察使，讓他過來守著，怕這邊再有耽擱。”
“那就不是什麽急事。”說完這句，對著梁品道：“有什麽事找我家姑娘明天天亮了再來，我們家姑娘身上有傷，要回去歇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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