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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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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山

烈陽當空, 火傘高張,從吳州到沐陽一路走來溫惠只覺得這天氣要把人蒸幹,熱得頭暈眼花。不過自進山以後, 越往山深處走,樹木越見蔥蘢, 沒有一路上時不時所見的枯黃之景,身上也覺得涼爽不少, 倒感覺越近越輕松了。

“姑娘、紅菱姑娘, 這一段路往後就難走了,你們可得把馬韁抓緊了,當心別跌了。”

曾瑞正說著, 溫惠的馬蹄子踩在了硬石上滑了一下,把她在馬背上顛了個趔趄, 馬是好馬,下一刻就穩住了,人倒是沒事,可溫惠身上的一個東西被甩出去甩了出去。那東西落得倒是不遠, 可那地方稍陡, 有些不好靠近。

“姑娘,你什麽掉了?”

紅菱知道溫惠身上沒有帶什麽貴重的東西, 想著要是不打緊, 掉了就算了。

飛出去的東西是梁品給的一個藥囊。

那天晚上一向伶牙俐齒的溫惠聽了梁品那番話後不知道該接什麽,幹幹地擠了個笑,道了聲謝之後, 抱著兩個匣子急急忙忙走了。

回去之後溫惠對自己所行頗為懊惱, 她怎麽就要急著走呢?人家大大方方道別道謝,旁的也沒再多說什麽, 既然自此一別再無相見,自己也就該大大方方接下,再說幾句體面話,方才符合自己的身份,腦子怎麽就在那個時候不靈光了!她這態度,梁品該不會多想了去,以為她害羞了吧。

怎麽可能!她溫惠是誰,這點場面怎麽會應付不了!

溫惠恨不得倒回去,重新再來一遍。可事已至此,多想也無意義,反正梁品今後又不在吳州,她也不用在意他怎麽想自己。

好不容易把自己勸住了,溫惠才記起方才忘了一件事。這些天,吳桑一直在找秦留芳,動用了青衣幫的力量仍舊一無所獲。溫惠也讓溫家的人出去打聽,甚至沿著吳州河來來回回找了好幾遍,可這個人就像平地走著掉地洞裏似的,一點消息都沒有,這讓溫惠覺得有些不對勁。她本想著托梁品讓官府的人留意一下秦留芳的行蹤,梁品謝禮一出,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這下好了,肯定還要再和梁品見一面了,思前想後溫惠還是決定第二天出發之前再去找他。若找不著人,留個口信也是一樣的。

這個藥囊就是那個時候從梁品那裏得來的。

臨到走了梁品把她叫住,說州府的人之前給他送了避蚊蟲的藥囊,山裏蚊蟲多,讓她帶著。這些東西紅菱肯定都備著的,可人一番好意,溫惠不好推拒,伸手接下了。

“溫姑娘,後會有期,我就再不相送了。”

這是梁品站在門檻裏跟她說的最後一句話,溫惠回想起來總覺得怪怪的,這明明是她府上,怎麽看著梁品倒像個主人似的。

“不是什麽要緊東西,不必去撿了,別摔著了。”

溫惠一抖韁繩,示意馬兒繼續走,走之前回頭盯著藥囊掉落的地方看了一眼,灰青的東西跌進草叢不仔細看根本看不真切,的確算不上是要緊的東西。

紅菱順著溫惠的眼神也認出那是什麽,她知道這東西是前天早上溫惠去找梁品之後身上多出來的,是誰給的顯而易見,她從不喜梁品那個人,覺得此人一直都在利用溫惠,即便看出來溫惠有些舍不得那東西,還是沒有出言幫溫惠說出心裏真實想法。

底下的人可不知道這東西的來歷有這麽多彎彎繞繞,見溫惠回頭,猜出她心裏多少有些猶豫,為了討好平常鮮少見到的掌家人,揪著草叢把藥囊撿了回來,停下休息的時候又回到了溫惠的手上。

一行人到燕嶺湖的時候,太陽已經墜到了天上最西頭了。

從湖邊沿著好長一段路都有人跡,零零星星散落著簡易的窩棚,人們三三兩兩地圍在一起,一邊好奇地打量著騎馬而來的人,一邊低著頭竊竊私語著。

按理一行人都騎著馬動靜不小,早該有人出來接應了,可直到曾瑞帶著一隊人來到窩棚最密集的地方,都沒有一個人出來問溫惠一聲。

湖邊的空地生著一堆堆火,好些都已經燃得差不多了,看不到火苗,只餘一縷縷青煙在天地之間連著。三五個打著赤膊的漢子圍坐在一起,端著碗往嘴裏刨著晚飯,目不轉睛地盯著這群人走近、下馬。

溫惠環視著四周,想找找熟悉的面孔,她派來的人不算少,可一眼掃過去楞是沒有瞧見一個相熟的人影。

“曾大哥,林掌事他們人呢?”

曾瑞跟溫惠一樣,也在伸著脖子找著自家兄弟。

“我走之前林掌事他們是住在這裏的,估計有事到別處去了,姑娘稍微等等,我去找找看。”

說罷曾瑞t腳還沒邁出去,一個聲音從南邊由遠及近傳來。

“姑娘……姑娘!”

林掌事脖子上吊著一只胳膊,帶著兩三個人,從林子外面跑過來,由於跑得太急,差點被地上的石塊絆倒了。

“姑娘,林豪沒有用,沒有完成姑娘交代下來的任務,請姑娘責罰。”

一個大老爺們兒說著就要跪下來,溫惠自然不會當著眾人的面說自己人的不是,趕忙把人架住。

林豪四十歲左右的年紀,在溫惠印象裏一直是個身強力健的大漢,這才出了吳州幾天,整個人瘦了好幾圈,顴骨的骨包都突出來了,田松茂派來的人真有些手段啊。

“林掌事,咱們家的人呢?”

“沿著古河道分派下去了,動起工來從頭到尾一並開始,前前後後都要有人看管著。”

“可我一路上來,動工的痕跡也沒見有多少啊。”

土只要一被刨就看得到痕跡,動工的苗頭看不到不說,歇息吃飯的人倒是不少,許是到了飯點,所以這一點溫惠沒有提。

林豪十分慚愧,低著頭不敢看溫惠。

“我沒用,管不動這些人。”

前因後果溫惠從曾瑞那裏了解清楚了,她這次來是來收拾田家人的,林豪有沒有失職,等以後關起門來再說。

“不怪林掌事,是我把這事想得太簡單,這回幫手帶足了,待會兒把人叫齊了,一起重新商量商量。對了,田家來的兄弟們在哪裏?田小郎君托我有話帶給他們。”

其實溫惠不問就能看出來,在這塊地方上吃飯的人,都是端著碗席地而坐,只有一個地方還搭了個簡易的桌子,上面放著幾個碗,看著還挺豐盛,想也不用想這就是田家那幾個攪屎棍。

林豪他們對那幾個人恨之入骨,嘴裏也沒有答話,用眼刀給溫惠指了個方向。

田家來的這幾個人沒有見過溫惠,可都聽過有關這位溫家掌家人的傳聞,從溫惠騎著馬在他們視線中出現時,他們就沒了吃飯的心思,筷子雖然都在往嘴裏送著東西,可註意力都在溫家來的人身上,早就嘗不出飯菜啥味兒了。

這幾個人裏面為首的叫徐三,從小在田家碼頭上做事,摸爬滾打這麽些年,頗學了一些手段。徐三沒見過溫惠,聽那些傳言,還以為是個五大三粗悍婦,沒想到是個水靈靈的漂亮姑娘,看著人笑盈盈地向自己走過來眼神都不知道該往哪裏放,他們這種人,哪裏跟這樣的姑娘打過交道。

徐三心裏沒什麽應對的法子,對付糙老爺兒們那一套不好意思使出來,幸好他手上拿著碗筷,不然手腳都不知道往哪裏放了。

“想必這幾位就是田家來的大哥了。”

溫惠來到他們跟前,故意放柔了聲音,嘴角和眼睛都彎出了好看的弧度。

一桌子的男人一下子就不自在了,他們來之前被交代要來找茬的,若溫家掌家人是這個樣子,他們怎麽在她跟前耍橫鬧事?

其他幾個人都心照不宣地看向徐三,徐三只能擺好架子,從鼻子裏“嗯”了一聲出來。

“我在上來之前專門去見了你們家小郎君,他托我給你們帶幾句話……”

這裏其他人不知道溫惠想幹什麽,但溫家人都知道,他們家姑娘笑得越甜,代表出手就越狠,他們都握緊了手裏的家夥往那方靠近。

果然,前一刻溫惠臉上還帶著笑意,下一刻立馬就冷了下來。

“狗就是狗,還有上桌吃飯的道理了!”

說完伸手把桌子一掀,桌子上的菜、湯,連著這幾個人才放下的飯碗盡數灑在了他們身上,一夥人“呼啦”都站了起來。

“你們這譜擺得可真足啊,誰給你們的臉?田松茂嗎?田家生意還沒輪到他來做主,他算個什麽東西!你們現在吃的是溫家的糧、用的是溫家的錢,還在我面前來裝大爺,真把自己當根蔥啊!吳州城你們排老幾?不知道的還以為新刺史在你們中間呢!”

溫惠罵人的空當,這幾個人也從突如其來的變故裏面反應過來了,其中一個上來就想拿住溫惠。

“臭婆娘,在這兒罵誰呢!”

溫惠往後一閃,躲到了溫家帶來的人後面,論力氣她估計在這一片地兒得墊底。

“罵的就是你,田松茂養的狗占了山頭就想稱王了是吧!不撒泡狗尿照照自己是誰,還敢打我的人,來人!把他們的右手都給我折了!”

溫惠話音一落,溫家帶的人一擁而上,眼看就要把人給制住了,可忽然從周圍沖出一群帶著鋤頭鐵鍁的人擋在田家人面前。

“你們是什麽人!為什麽要動我三哥他們!”

溫惠看這架勢給氣笑了,田家人的力怕不是都使在了籠絡人心上了,還有人給他們出頭了,她扒開擋著她的人,走到前面去,說:

“我是誰不重要,我只是好奇得很,你把他叫哥,他給了你什麽?錢嗎?吃的嗎?他們憑什麽當得起你們給他們出頭?”

“就憑我三哥他們仗義。”

最前面說話的小夥子看著比鄒林大不了多少,長著一身腱子肉,是個幹活的好手。

溫惠清楚這個年紀的小子最愛講義氣之類的東西,給他灌點酒,說些聽起來比真話還真的假話就深信不疑了,只長力氣卻不長腦子。

“仗義?仗義能當飯吃嗎?你知不知道你在這裏吃的拿的都是我的錢,我給的他們能給嗎?我請他們來幫忙他們卻仗著山高皇帝遠,在這裏給我耍花招,吃著我的糧卻要打我的人,這就是你口裏的仗義?”

沖上來的人都是從沐陽縣上雇來的,這些天田家的人可以逞威耍能也有這些人的功勞,可是他們並不認識溫惠,也不知道溫家和田家的糾葛,甫一聽有些迷糊,那人轉過頭看看徐三,似是想跟他求證溫惠所說是不是真的。

“她就是我跟你們提過的溫惠,你們在沐陽城裏吃了上頓沒下頓,她卻可以隨意揮霍錢糧,根本不當回事。你們瞧,她上來就掀翻了我們的飯食,哪裏知道米糧的珍貴。聽說溫家底下的冰窖有好幾間屋子那麽大,裏面存的冰一個夏天都用不完,我們在這裏流的汗背上能起鹽粒,可這些人的家裏就像春天般涼爽,憑什麽!”

徐三不像他旁邊的那個人,只會罵人耍狠,對著眾人言加誘導,激起他們內心最深的憤怒與不甘。

“少在這裏胡說八道!這樣的天氣,誰家又比誰家涼快多少?溫家的錢是我辛辛苦苦掙來的,我一沒偷二沒搶,有什麽憑什麽的!”

溫惠的怒氣也被點燃,同時升起了一種不好的預感,她帶的人再多也多不過這裏的人。

“只要我們拿了她,讓她把溫家的糧食和銀子拿出來,沐陽人只怕吃幾輩子都吃不完,哪裏用得著我們在這裏整天這麽辛苦!”

“對啊,讓她把錢拿出來不就成了,費力挖這渠幹什麽!”

“對啊!”

“就是啊,我們怎麽沒想到!”

溫惠察覺不對,轉身就要退,可終究還是慢了,一雙鷹爪似的大手抓著她的肩膀,把她拖進了對面的人群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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