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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8章 留聲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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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8章 留聲機

將盤子推下去的西裝男人見鐘明站在餐桌另一邊不動, 竟反而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鐘明看不懂他到底想幹什麽。離他最近的阿奇不得不上前,將地毯上的碎瓷片撿起來收拾幹凈,站起身, 眼神冰冷如刀地瞥了那個玩家一眼。

然而西裝男人仿佛毫無察覺,一個眼神都沒有分給他。

他緊緊盯著鐘明,眉眼間神色幾變,在看出鐘明完全沒有要上前的意思後, 他鏡片後的眸色略沈, 接著向後靠在椅背上,他翹著一條腿, 皮鞋尖敲了敲餐桌腿。

竟然看起來還有些不爽。

鐘明:???

鐘明沒錯過男人微妙的表情變化。一邊覺得這個人神經病,另一邊全然裝作沒看見,低頭站在李逸之右後方。

男仆們迅速將餐桌全部收好,放在餐車上,準備推到後廚裏面去清洗。本來這個活應該是阿奇與傑克去做, 但鐘明現在實在不知道怎麽面對亞瑟, 主動拉過餐車:

“我來。”

阿奇一楞,下意識地松開手, 看向瑪麗夫人。

瑪麗夫人的視線在鐘明身上轉過一圈,看向阿奇:“他想去就讓他去吧。”

鐘明忙不疊推著餐車往後廚走。因為通往後廚的走廊在另一邊,他不得不繞過餐桌。在經過幾名玩家身邊時,鐘明從餘光中註意到那個西裝男人還在看著他。

他坐在椅子上, 右手正漫不經心地轉著自己左手大拇指上的戒指。

這個場景映在鐘明眼中,讓他驟然楞了楞,心中突然漫上一陣強烈的熟悉感。他腦中出現一個想法, 那就是這個人現在的心情很不好。

鐘明的腳步微不可查地一頓,聽到瑪麗夫人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既然這樣, 你們兩個負責領客人上樓。”

傑克與阿奇答道:“是。”

鐘明吐出一口氣,推著餐車離開了原地。

·

等他收拾完餐盤,返回大堂時,原本的長餐桌已經被拆掉移開了。鐘明走到大堂之中,往樓上看了一眼,所有房間的門都緊閉著,看來玩家已經被各自安排進自己的房間裏去了。

他想起亞瑟,又是一番頭疼。雖然青年口中說是為了他自己的理想,但鐘明實在無法理解他為什麽放著自己一帆風順的人生不過,非要來恐怖屋裏面找苦頭吃。不、這次不是苦頭,是恐怕命都要丟了。

鐘明不覺得亞瑟口中的「和平」真的可以實現。公爵不是那樣的人,他與三大家族間的血海深仇如果能以和平的手段接觸,那就不會有這幾百年了。

在這一批新玩家進入副本之後,公爵還沒有露過面。

鐘明等到太陽都落山了,只等到瑪麗夫人帶來的傳話,說是公爵在外面處理事情,這幾天都不會回來。果然,接下來的幾天裏公爵都沒有回到大宅中,鐘明等不到人,心中漸漸生出不安。自從他們膩在一起,公爵已經許久沒有這樣連續幾日都不在大宅內。鐘明從中嗅到了些許不詳的氣息,他不知道公爵逗留在外面是因為那三大家族的人找他麻煩,還是他準備料理著最後一批玩家,不管哪個可能都不是什麽好事情。鐘明心中忐忑不安。

等到了第三天,他忍不住找人詢問:“馮唐,你知不知道他在做什麽?”

馮唐頭上的傷口已經痊愈,他受公爵命令,這幾天都守在鐘明的房門前。此時他嘴裏叼著根香煙,環抱雙臂靠在鐘明房門邊,瞥了他一眼:“我知道個屁。”

他漫不經心地吐出一口煙氣,回答地顯然不太走心。

鐘明看著他,微蹙起眉:“你真的不知道?”

馮唐聞言擡手夾著煙,低頭看他:“你這麽著急幹嘛?”

鐘明皺眉道:“他走了三天了” 他聲音略低,說:“之前他沒去過這麽久。”

馮唐濃密的睫羽垂著,眸色稍暗,看鐘明披散著沐浴後散發著些許水汽的長發,穿著寬松柔軟的睡衣站在閣樓門口,像是在看一只被主人不小心關在門外正在原地轉著圈喵喵叫的小花貓,或者是替遠行的丈夫憂心的小妻子。

他心中覺得可愛,表情柔和了一瞬,卻又想到鐘明那天看自己的冷漠眼神,動作一頓,接著偏過頭,語氣冷硬地吐出三個字:“不知道。”

鐘明登時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馮唐從餘光看到他低下頭,心中一顫。接著他猛吸一口煙,吐出來,用低啞的聲音說:“……反正死不了。”

“咳。” 鐘明被濃重的煙味嗆個正著,皺眉看他:“能不能少說不吉利的話?”

現在一個公爵一個亞瑟,讓鐘明暫時對死這個字非常敏感。馮唐動作一頓,低頭慢悠悠地看了他一眼,接著把煙掐了,嘟嘟囔囔地說:“真麻煩,話也不讓說,煙也不讓抽。”

鐘明氣結:“沒說讓你不抽煙。”

馮唐看他一眼,擡手在他還有些濕噠噠的發尾上撚了撚,聲音緩和了些:“行了,跟我叫喚也沒用。把頭發擦幹睡覺吧,說不定你睡一覺他就回來了。”

鐘明聞言,微微嘆了口氣,道:“好吧。”接著便真的轉身往回走。

馮唐看著他的背影,搞半天他一句晚安都沒討道,登時有些心裏不平衡,朝著他的背影道:“給我拿個煙灰缸!”

鐘明回頭看他一眼,走進臥室,片刻後拿著個玻璃煙灰缸出來。馮唐接過煙灰缸,剛勾起嘴角,就猛地發覺手上的這個玻璃煙灰缸是公爵書房裏的東西。

它怎麽會出現在鐘明的臥室裏,原因不言而喻。

馮唐臉上的笑容登時頓住,心中五味雜陳,現在恨不得將煙灰缸往地上砸個粉碎,但又不想顯得自己像個神經病。半響後,他還是別別扭扭得揣起了煙灰缸,在閣樓前轉過身。

然而就在他剛回過頭,便驟然對上了一雙眼睛。

只見一個戴眼鏡的男人站在走廊對面的門後,正陰惻惻地盯著他。見馮唐看過來,他怔了怔,接著猛然關上了門。

……什麽東西?

馮唐挑起眉,意識到那應該是這一批的玩家之一。他緩緩皺起眉,剛才的所有情緒全部從臉上消失,瑪瑙色通透的眼睛微微瞇起。

為什麽覺得有點眼熟?

·

鐘明聽從馮唐的話,乖乖睡了一覺,然而他第二天起來,公爵卻依舊沒有回來。

他不禁有些失望。

這幾天,大宅裏面非常平靜。幾個玩家之中,除了那名叫艾琳的女士與金元會說幾句話之外,其餘的玩家都沒有什麽動靜。

這種不正常的安靜中透著股壓抑。像是暴風雨之前的平靜的海面。

鐘明有些無聊,瑪麗夫人見狀拉著他一起去清理倉庫裏的東西,其實就是找點事情幫鐘明打發時間。鐘明原本有些恍惚,但公爵世代積攢下來的財富不容小覷,竟真被他翻出來了一臺極其精致的留聲機。

鐘明沒想到大宅裏還有這個東西,有些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瑪麗夫人探頭過來看,’哦’了一聲,向鐘明解釋道:“這個是公爵從外面帶回來的。”

留聲機1877年才被發明出來。鐘明轉過臉,道:”……公爵,還會從外面帶東西?”

“有一段時間會。” 瑪麗夫人回憶著說:“那段時間,公爵時不時就會到外面去,他曾對我們說人類的科技發展得很迅速。”

她說到這裏,頓了頓,聲音低下來:“後來……外面似乎爆發了戰爭,公爵就很少出去了。”

鐘明微皺起眉,問道:“那是什麽時候?”

瑪麗夫人想了想,道:“大概一個世紀前吧。”

鐘明一楞,明白過來瑪麗夫人說的是哪場戰爭,神色低沈下來。從瑪麗夫人的寥寥數語中,鐘明似乎窺見了一點公爵的過去。他是否也曾對外面的世界感到好奇?是否也對新出現的科技感到驚嘆?在意識到科技的進步最終帶來了戰爭後,他是否對人類再次感到失望?

鐘明靜默地想著,伸手撫開留聲機上的灰塵,形狀精致的喇叭露出來,穿過時光閃出金燦燦的光芒。

鐘明抱緊它,低聲道:“這個,我能拿出去嗎?”

·

入夜後,黑暗緩緩籠罩大宅。公爵依舊不見蹤影。鐘明花掉整整一個下午,將留聲機搬到大堂中後將它上下每一個表面的灰塵都擦幹凈。

當地下室的方向傳來聲響之時,鐘明正在將放針往唱片上面放。

聽到動靜,他轉過頭,發現瑪麗夫人正拿著沾滿血液的鞭子,從地下室的方向走上來。

“鐘明。”

看到她,瑪麗夫人腳步一頓,接著皺起眉:“怎麽還沒睡覺?”

鐘明的手搭在留聲機上,輕聲道:“我想試試這個還能不能用。”

瑪麗夫人聞言,看一眼已經重新煥發生機,看起來精致典雅的留聲機,表情柔和了些:

“好吧。” 她用哄小孩的態度說:“不能玩到太晚。”

鐘明點了點頭,這時才向她身後看了一眼,很快收回了視線,繼續去擺弄那座留聲機。

站在瑪麗夫人身後的男人頓時呼吸一滯,皮鞋踩在地上,發出不輕不重的聲響。

瑪麗夫人回過頭,瞥了他一眼。

鐘明依舊沒有回頭。但實際上,已經被他擦幹凈的留聲機喇叭上正倒映出男人的臉。

是那個穿西裝戴眼鏡,第一天就把盤子摔碎的男人。他果然受到了瑪麗夫人的懲罰。

鐘明從倒影上觀察著他。男人今天沒有戴眼鏡,微長的頭發被汗水微微打濕,正貼在他的額頭上。他衣衫整潔,穿著襯衫、馬甲與西褲,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右手上甚至還戴著一只鉆表。

打眼一看也許會覺得他是剛參加完什麽活動回家的社會名流。

鐘明瞇了瞇眼,沒有錯過男人微微顫抖的手臂和略有些不自然的站姿。再仔細看去,他挽起的襯衫袖口上還沾著些許不明顯的血跡。

瑪麗夫人的手段他是知道的。應該說在受過那一番鞭打之後,這個男人還能站著就很不錯了。

留聲機精致的小喇叭被他擦得鋥亮,細膩的表面宛若一面銅鏡,連男人臉上的表情都能清清楚楚地照出來。

男人瞪著他的背影,沒了眼鏡的遮擋,他眉眼間的不可置信清楚地透出來。

鐘明靜靜地觀察他,看著男人眼睛中的神情從驚詫變為平靜,然後緩緩沈澱下來,眼神變得尤為深邃。

瑪麗夫人冷漠的聲音傳來:“客人,請您回自己的房間。”

那人的腳步頓了頓,接著,鐘明看到他轉過身,朝樓上走去,露出了背面,上臂處的白色襯衫上隱隱滲出些許血色。

輕薄的布料在他的行動間貼上皮膚,被傷口中不斷泌出的血液沾濕,只看局部就能想象他馬甲下的背部皮膚是怎樣傷痕累累。但就算是這樣,男人卻依舊挺著腰背,腳步穩健地往樓梯上走,仿佛完全感覺不到背後的疼痛一般。

鐘明看著他,瞇了瞇眼,幾乎都能想象出男人在挨打之前專門將衣服脫下來,整齊疊放在一旁,就為了之後能體面地走出來的畫面。鐘明從他的行為裏讀出強烈自尊。這個男人從頭到尾都透出股被金錢堆砌起來的傲氣。

他若有所思,耳邊回蕩著男人故意放重的腳步聲,聽起來幾乎有些憤憤不平。不知是在憤怒瑪麗夫人對他的懲罰,還是生氣鐘明完全忽略了他。

後者的可能性更大。

現在,鐘明幾乎能夠確定,這個玩家是認識他的。並且不知為何,這個男人對他似乎心存某種怨懟。

鐘明聽著耳邊沈悶的腳步聲,面無表情地拿起放針,輕輕搭在了唱片上。

優美的大提琴曲立即如流水般傳出,充斥了整間大堂,徹底蓋住了男人的腳步聲。

瑪麗夫人有些驚訝地擡高眉毛:“還能用啊。”

鐘明微微笑了笑,伸手摸了摸留聲機的表面,這雖然是老物件,但是質量很好,唱片上面基本沒有任何磨損,放出的音樂依舊悠揚動聽。

曲子還是兩個世紀之前的,充滿了覆古意味,鐘明聽起來反而覺得有些新鮮。他靜靜聽了一會兒,逐漸察覺這是一支華爾茲舞曲。

就在這時,一只手突然按在了他的左肩。

“怎麽把這個翻出來了?”

公爵低沈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鐘明微微楞住,不知是否是因為太久沒有聽過他的聲音,恍然間竟認為這是另一只大提琴的音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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