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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0章 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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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0章 白光

公爵發話, 今晚亞瑟醫生必須離開,結束他的副本之旅。

鐘明找到他時,亞瑟正背對著他, 在小房間裏面收拾東西。他總共也沒帶什麽來,除了醫療箱和一只小背包,裏面裝了幾瓶沒開封的礦泉水,一些壓縮餅幹, 活像是來露營。

鐘明悄無聲息地走過去, 看他在床上折那件被鮮血染紅的白大褂,輕聲道:

“這個還要帶走嗎?”

亞瑟動作一頓, 猛地扭過頭,在見是鐘明時松了口氣,視線凝在他臉上。

過了片刻,鐘明蹙起眉:“問你話呢。”

亞瑟這才如夢初醒,楞楞道:“哦……還是帶吧。” 他回過頭, 將血跡已經幹涸的白大褂拿起來:“這是我剛加入時組織給我發的, 那時候我還是個大學生,有紀念意義。“

鐘明點點頭, 道:“那我給你洗一下吧。” 說罷,他側頭看了眼窗外:“今天是晴天,很快就會幹。”

亞瑟在他身上感到一種極其輕軟的柔和,怔怔地張開嘴, 又合上。

鐘明自然地接過他的衣服,轉身向外走。亞瑟楞一秒,立刻追上:“我跟你一起去。”

鐘明看他一眼, 不知道他跟來幹什麽,亞瑟的神情看起來有些恍惚, 一路跟在他後面穿過後廚,走到院子裏盥洗衣物的地方。

亞瑟看著鐘明拿出一只木桶,將衣服放進去,加冷水浸泡,不知往裏放了什麽東西,已經幹涸的血跡一下子在水中彌漫開來。

鐘明將手伸進去,揉搓了一下布料,衣服上的血跡便立刻變淡了。

亞瑟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似是在看一個會魔法的小精靈:“你加了什麽?”

鐘明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清洗劑。”

亞瑟不信,繞著他轉了幾圈,像只疑惑的大狗。鐘明倒掉血水,白大褂已經光潔如新。亞瑟誇張地讚嘆道:

“你簡直像會魔法一樣。”

鐘明無奈:“洗個衣服而已。”外國人就是誇張。

他搶過鐘明手中濕淋淋的衣服,終於找到了出力的機會,握緊兩頭,一把將衣服裏的水全部擰幹,再把白大褂晾到衣架上。

做完這一切,他回過頭,低頭看著鐘明有些泛紅的手,皺眉道:

“你天天做這些,會不會很辛苦?”

亞瑟以為鐘明是每天在大宅裏洗衣服,才會這麽擅長、

鐘明道:“沒有啊,我一般不用洗衣服。”

亞瑟一楞,道:“那你平時做什麽?”

“平時……” 鐘明想了想,道:“陪陪小少爺,給公爵送茶點什麽的。”

亞瑟一聽,表情立刻變得奇怪。聽起來鐘明就是專門伺候公爵的,他愈發覺得對方不是個東西,是在占鐘明便宜。

天天有這樣一個可心的小仆人侍候左右,男人怕是爽死了。

在亞瑟的心中,公爵那張英俊的面孔逐漸扭曲,嘴角勾出邪笑,每個毛孔中都不懷好意。

他定了定神,在鐘明奇怪的目光下壓抑住自己的情緒,問道:“那你怎麽這麽會洗衣服?”

鐘明向後靠在石墻上,道:“小時候給弟弟妹妹洗衣服,做習慣了。”

亞瑟走到他身邊,順勢貼著墻角坐下來,仰頭看著鐘明的側臉:“你有兄弟姐妹?真好。”

他覺得鐘明一定是個很好的哥哥。他一看就是對小朋友很溫柔的類型。

鐘明側過臉,沒有反駁。孤兒院裏的小孩子彼此都是兄弟姐妹。

亞瑟瞇了瞇眼,逆著光看向鐘明優美的側臉。今天是個大晴天,天空很藍,沒有一絲雲,而一個星期來積累的白雪還沒開始融化,空氣中充滿了冰涼而清新的氣味。亞瑟的心逐漸融化,如果這裏是他家的後院,他會找出倉庫裏廢舊的輪胎,讓鐘明坐在上面從坡頂滑下去。

可惜這裏不是他的後院,而是兇險無比的副本。

亞瑟用視線描繪鐘明秀麗的五官,想到他今晚就要離開,要將鐘明一個人留在這裏。他的心臟變成鉛塊,一直落到胃裏。

他想到幾刻鐘前李逸之對他說的話,心裏更加發愁。神情中也不覺帶出來了點。

鐘明註意到他情緒低落,問道:“怎麽了?”

亞瑟恍然回神,說:“沒什麽。”

鐘明笑了笑,彎起眼睛道:“你今天晚上就可以回去了,還不高興?”

在大宅的這兩天恐怕是亞瑟這輩子最恐怖的經歷之一。鐘明為他能回到正常的世界裏而感到高興。

亞瑟看著他,眼神很覆雜,他輕輕笑了笑:“是啊。”

他臉上藏不住事,鐘明從他臉上看出一絲惆悵,笑了笑,回過頭,道:“等出去之後,把這裏的事情都忘了吧。”

聞言,亞瑟的金色的睫毛顫了顫,又看了看鐘明,他實在不覺得自己能忘得了。亞瑟低下頭,沮喪地用手抹了下臉,接著擡起頭,臉上又掛起了輕松的笑意:

“我盡量。” 亞瑟朝他眨了眨藍色的眼睛:“畢竟我以後每次看到章魚……應該都會想起這裏。”

鐘明被他逗笑,勾了勾唇角。亞瑟也笑起來,微風拂過他金色的頭發,讓他看起來像是童話中的白雪王子。

氣氛變得輕松而愉快。鐘明問:“等你出去了,第一件事想做什麽?”

亞瑟想了一下,道:“離這裏最近的小鎮上有家餐館很不錯,我要點一份湯,再來10盎司牛排。”

鐘明聞言笑了笑:“聽起來很不錯。”

在等衣服幹的期間,他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鐘明了解到亞瑟是個小鎮男孩,是他們高中的優秀畢業生,加冰球隊隊長,再進入一間世界頂尖的醫學院之後,他申請到獎學金,同時一直在附近醫院裏做義工。

他的人生聽起來像是冬日的陽光,沒有半點黑暗。鐘明喜歡聽他將自己的故事,亞瑟說起這些事情時的表情很真誠,眼中閃爍著溫暖的光芒,讓人心中也不覺跟著發暖。

“抱歉。” 亞瑟正在說自己曾經在養老院當義工的故事,突然註意到自己說了太久,他停下來,道:“不好意思,是不是很無聊?”

鐘明搖了搖頭,道:“不會。” 他微笑道:“很有趣。”

亞瑟看著他,眸光閃了閃,金黃色的睫毛垂下來,蓋住了他的小半邊瞳仁。片刻後,他似乎是做出了什麽重大的決定,擡起頭,看向鐘明:

“你喜歡他嗎?”

鐘明一楞:“誰?”

接著,他反應過來亞瑟在說什麽。眼睫垂下來。

亞瑟一眨不眨地看著他,道:“沒關系,你想怎麽回答都可以。”

他知道公爵也許在聽這場對話。為了進入無國界醫療組織,他接受了多方面的培訓,其中就包括微表情研究和測謊,亞瑟自信如果鐘明說謊,他能夠看出來。

鐘明垂眼看著他,突然笑了笑:“是。”

亞瑟看著他柔和的眉眼,心涼了大半截。他交握的雙手緊了緊,忍不住追問:”就算他有……觸角,你也喜歡?“

聞言,鐘明的臉頰泛上一點緋紅,抿了抿唇,片刻後,還是點了點頭。

亞瑟的心臟落到谷底。指尖都有點發冷。

片刻的沈默後,他的喉結滾了滾,低下頭,用雙手撐住額頭。在心底長長地嘆了口氣。

算了吧。

亞瑟心道。憐惜弱小是一回事,知道對方有伴侶還蹬鼻子上臉就是另一回事了。亞瑟的性格與教育讓他做不出這麽下作的事。

他決定忘記李逸之剛才和他說的事情。

亞瑟緊緊握住雙手,強迫自己忽略心下細微的不甘,擡起頭,對鐘明露出真誠的笑容:“那就好。” 他向鐘明伸出右手:“祝你們幸福。”

鐘明用很溫暖的眼神看著他,也笑起來,輕輕握了握亞瑟的指尖:“謝謝你。”

亞瑟看著鐘明,心臟變得很輕,他的視線流連在對方臉上,心想這也許是他最後一次見到這個美麗驚人的亞裔青年,一時不忍錯開眼。

然而鐘明很快收回了手,道:“你是什麽時候從大學畢業的?”

亞瑟整理好心情,回答道:“去年。”

那就是二十二、三歲。鐘明斂下眼,輕聲道:“真年輕。”

亞瑟聞言挑了挑眉,看著鐘明低垂的眉眼,道:“什麽?你一定比我更年輕。”

鐘明笑了笑:“那可不一定。” 至少從他模糊的記憶中看,鐘明知道自己已經大學畢業有些年頭了。

他轉回身,向大宅裏面走。亞瑟跟上他,追問道:“那你多少歲?”

鐘明進入後廚,隨口回答道:“我記不太清楚了。”

亞瑟疑惑地蹙起眉頭:“什麽意思?” 怎麽會有人不記得自己的年齡。

鐘明走入室內,陰影蓋住了他的大半張面孔,輕柔的聲音傳到亞瑟耳邊:“我的記憶不是很清晰。”

他隨口道:“但應該是比你大的。”

亞瑟的腳步驟然一頓。

鐘明走出幾步,見亞瑟沒跟上來,回過頭,便見亞瑟站在門口。

“怎麽了?” 鐘明對他道:“進來啊。”

亞瑟高大的身軀幾乎遮住整個後廚的門,光線被擋在外面,亞瑟的臉隱沒在黑暗裏,看不清神情。

他看到鐘明略帶疑惑的臉,張開嘴,想問什麽,卻又驟然閉上,機警地看了眼樓層上方。

不能被公爵察覺。亞瑟迅速地整理好自己的神情,從光芒之中跨進來,對鐘明道:”沒什麽。”

他錯了,亞瑟心道。剛才鐘明的回答改變了一切。他裝若無事地走到鐘明身邊,道:“走吧”

然而卻鐘明敏銳地從他的表情中註意到了什麽。亞瑟比他高很多,鐘明擡起頭,看到他緊繃的下頜線,他蔚藍的眼睛隱沒在黑暗中,變得有些深邃,看起來有些嚴肅。

他沒再繼續說下去,鐘明不明所以,收回了視線。心想他長得有那麽年輕嗎?讓亞瑟驚訝成這樣。

·

白天的時間很快過去,天色黑沈下來。彎鉤形狀的月亮從山巔爬上來。

亞瑟踏上了去往黑湖的路。

他一個人走在前面,鐘明和公爵走在後面。

夜晚的氣溫降低,夜風有些涼,公爵的右臂攬住他的肩膀,幾乎將鐘明的大半個人都摟在懷裏。他們的腳步踩在枯葉上,發出輕微窸窣的響聲。公爵低頭湊近鐘明的耳廓,低聲問:

“冷嗎?”

鐘明半張臉埋在溫暖的兔毛圍巾裏,輕輕搖了搖頭:“不冷。”

公爵將他裹得像只球。還要抱著他,體溫一直向他湧,鐘明甚至都有點熱,

男人在他溫熱的臉上親了一下,接著伸出手,又將他的衣領攏緊了些。

鐘明任由他動作。剛才他軟磨硬泡了許久,才讓公爵同意帶他一起來為醫生送行。都說剛上過*床的男人最好說話,雖然他們不算真的做了,但公爵現在的狀態也差不多。鐘明略一扁嘴唇,公爵的心就發軟。

另一部分的原因是公爵認為醫生姑且還算威脅性較低。特別是跟李逸之,馮唐等人比起來。

這個白人青年是個楞頭青,過度良善,估計有賊心沒賊膽。亞瑟說的那句「祝你幸福」也起了一定作用。

三人安靜地走在森林中,亞瑟全程沒有回過一次頭,也沒有出聲。

公爵見狀,微微垂下眼,伸手摘掉落在鐘明頭發上的一小片落葉。

約莫一刻鐘後,他們來到了灰湖畔。鐘明靠在公爵懷裏,眼神從湖泊左邊看向右邊,水面在黑暗中保持著平靜,沒有絲毫風浪,皎潔的月光照在水面上,閃出一縷波光。

一尾小舟被粗繩牽在湖畔,靜靜地漂浮在水面上。看起來和鐘明之前乘坐的沒什麽兩樣。

應該來說他眼前的一切,除了夜色黑沈之外,跟平常都沒什麽兩樣。

公爵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在看什麽?”

鐘明收回視線,小聲道:“沒什麽。”

亞瑟走到湖畔邊,俯下身,將醫療箱放在了船艙裏。小舟隨著他的動作晃了晃,在水面上蕩出一點波光。

鐘明看著他的背影,心中很平靜,帶著一點惆悵,像是送別一個知道不會再見的朋友。

亞瑟放下醫療箱,突然回過神,視線落在鐘明身上。

接著,他看了眼公爵:“請問我可以跟鐘道個別嗎?”

公爵皺了皺眉,立即感覺到懷裏鐘明擡起頭,視線黏在他臉上。公爵沈默一會兒,接著松開了鐘明,但沒有退後。依舊緊挨著他。

“謝謝您。” 亞瑟輕聲道謝,走上前,在一個禮貌的距離向他伸出右手:“很高興認識了你,鐘。”

鐘明微笑著與他握手:“我也是。謝謝你治好我的病,醫生。”

亞瑟蔚藍的眼中浮現出溫和的笑意:“不謝。這是我的職責。”

兩人的對話平常而普通,公爵沒有理由阻止,只能皺著眉站在一邊。

亞瑟握著他的手,道:“這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了吧。”

鐘明笑了笑:“我想是的。”

“真遺憾。” 亞瑟也笑起來,金黃的睫毛垂下,深藍色的眼眸中閃著由湖畔反射出的月光:“但我想這也沒什麽辦法,是嗎?”

鐘明隱約感覺亞瑟握住他手的時間有些長了,笑了笑,試圖收回自己的手。

但他沒有成功。

亞瑟緊緊握住了他手。

公爵比鐘明更快地意識到了情況不對,兩根觸角立刻從他身後伸出,朝亞瑟的頭顱擊去。然而下一瞬,厚實的枯葉層下突然竄出一個人影,他幾乎是憑空出現的,右手閃電般刺向公爵的右眼。

鐘明耳便響起一聲憤怒的德語。

他沒看清發生了什麽,只見面前的觸角擦著亞瑟的臉沖了出去。

亞瑟堪堪避開這次攻擊,驟然擡起右手,舉起一個像是信號槍的東西,向天空中開出一槍。

“啪!”

一聲尖銳的槍響之後,山谷中亮如白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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