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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回憶絞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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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回憶絞殺

家屬區的家長對於孩子都是散養式,孩子的朋友都認識的七七八八,特別是遇上家裏有點事,零花錢給個一塊五毛,讓孩子放學就去門口小店買五毛錢的涼拌海帶絲、豆腐幹、菠蘿糖水、山楂糖水之類的零食,這也成了孩子們社交的重要場合,除了孟知微。

孟知微沒有朋友。

院子裏大家的家庭構成都差不多,雙職工家庭,住著國家分配的房子,拿著“鐵飯碗”的工資,當然孟知微家算是家境比較差的一個。

畢竟她們家只有一個勞動力:父親早年脾氣暴躁,與他人發生口角不小心掉入石灰爐裏連灰都找不到。

雖說給了撫恤金,但上頭幾個領導估摸著這種情況她媽寡婦不容易,就給她調崗安排了個閑職。

可寡婦心裏活泛,加上孟知微媽年輕的時候是廠子裏出了名的美人,誰能想到生個女兒臉上一大片胎記,心裏更是不痛快。

三天兩頭的偷偷夜裏喝酒,跟廠子裏的男人調笑說鬧也是毫不避諱,本來對孟知微心生愧疚反而隨著生活的壓力轉變為憤恨,拖油瓶不說還是個面相難看的碎瓶子,更是橫豎都看不上。

每次一約男人到家,就讓孟知微去食堂打飯。

臉上的印記讓孟知微成為院子裏的怪胎, 她媽又是破鞋作風,其他家長就更不讓自家孩子和孟知微多接觸了。

都說孟知微遺傳了她媽的“臟病”,娘胎裏帶的所以長臉上了。

大人小孩都排擠她,孟知微只能天天躲在屋子裏,對著個兔子玩偶說話。

大院裏的何嘉善對她的記憶也只是院子裏有一個怪小孩,得了病,臉上長了“臟東西”。

何嘉善自己後來也想過很多次,為什麽偏偏那天會去招惹那個小醜八怪,可能因為她躲在水塘邊感覺很欠收拾,可能因為那天他爸媽又拿著自己做籌碼吵架,更可能他只是因為她擡頭看自己笑的過於開心。

自己才會走過去指著水塘讓孟知微往裏看,然後冷冷的說她長的醜。

或許浪漫一點,是老天讓他們多了一個糾纏不清的理由。

所以當 6 歲的小孩子問他,醜是什麽時,他起了壞心思。

“醜就是不好看,以後沒有人喜歡,你知道鐘無艷嗎,長大都沒人娶。”

“沒人娶是什麽意思?”

“就是沒法生小孩,”何嘉善惡作劇的指著水池邊的一座青蛙石雕說:“你看那個癩蛤蟆,就是長的太醜了被變成這樣的。”

按說美醜什麽孟知微並不是很在意,但是她唯一怕的就是孤獨,母親常年不在身邊,沒有父親,小孩子最渴望的就是陪伴。現在這個男孩告訴自己未來自己會變成石頭,不能說話,不能回家,不能見到那個喜怒無常的媽,突然沒忍住大哭起來。

想讓她不哭的何嘉善也不知道哪根筋沒搭對,居然伸手推了把孟知微。

本來想著嚇嚇她就不哭了,誰知道硬生生把人推到蛤蟆池裏推出個血窟窿。

慌亂的何嘉善立馬沖回家吼住吵的正歡的何家夫婦,右手一個左手一個的將二人往水塘拉。

何媽媽看見滿臉是血的孟知微嚇了一跳,連忙讓何嘉善的爹把孩子送到醫院。縫了幾針又買了不少禮給孟知微家送去,見門沒關就推開喊了聲年芳真的對不起。

沒想到推開門就見孟知微媽依偎在副主任身上,尷尬的二人把禮物放下就道幾句歉往外走。

後來孟知微媽也沒追究這事,本身自己閨女就是一臉的斑痕不在乎多這點,加上何氏夫婦撞見自己後名字就出現在下崗名單裏,她不知道是不是跟自己有關。

但本就不光彩的事情,心裏倒是沒有絲毫偏袒孟知微,話裏話外都是自己生了個掃把星,害自己不成,還連帶著克了別人。

起初何家夫婦還會三不五時的過來看看小丫頭,只是因為下崗的沖擊沒了飯碗就開始琢磨小生意的事,那點愧疚就被生活消磨的一幹二凈。

孟知微不知道裏面的彎彎繞繞,她只知道自己被小哥哥不小心推倒了,有了好心的叔叔阿姨來看自己,然後就是自己的媽越發喜怒無常,回家從抽煙發脾氣到開始砸東西,直到有一天回來抱著自己痛哭說自己命不好。

再長大了些孟知微才知道,那天她媽的名字出現在了第二張下崗名單裏,她崩潰於自己丟了生活的飯碗,更崩潰於那個副主任的愛情“背叛”。

本就是暧昧不清的三兒,被丟了還口口聲聲喊著愛情,都不知道該誇她媽初心不忘還是過於天真了。

杜年芳哭累睡著了,孟知微就拿著搪瓷碗去給她媽打飯,沒想到出了樓就見何嘉善蹲在路邊。本想為自己父母出頭握著石頭的男人,看見滿臉都是淚的死丫頭出來滿心泛起不忍。

再看看額頭的疤,一把搶過女孩手裏的飯盒就一言不發的快步往前走,孟知微跟不上他只能小跑兩步喘兩聲,等到了食堂門口他才啞著嗓子將飯盒遞給孟知微說:“小醜八怪,我不欠你了,你記得了嗎?”

孟知微不知道他什麽意思只會傻乎乎的點頭,等拿著飯盒回去放桌上才反應過來自己沒拿飯卡給何嘉善,沖出去喊了聲:“哥哥,你沒拿我飯卡。”

“不用,我請你的。”

“為什麽?”

“因為,”何嘉善惡狠狠嚇唬她說:“欠的要還,兩清了以後你離我遠點,省得我看著你煩。”

孟知微雖不明白,但從那天之後,她再也沒見何嘉善出現在自己面前,何家全家都搬出了院子下海經商,沒多久孟知微也離開了大院。

抱著懷裏的兔子傻乎乎的看著繼父吳海與杜年芳擡著大箱子往三輪車上搬,清點完東西叫了聲孟知微走了,就這麽走了。

去了西城的二人迅速愛的熱火朝天,杜年芳更是顧不上孟知微,一起下崗的姐妹都拿著買斷工齡的錢開鋪子。

杜年芳不會理財置辦了幾件大件全賠了。

吳海的意思與其給別人打工不如給自己打工,讓杜年芳把錢給他存著以後給孟知微生活,杜年芳想著他說的也有道理,索性就從家到工作都是聽從吳海“領導”。

陷入愛情的女人迅速失去了理智,無心接送孟知微讀書,左思右想恨不得就讓她在門口上學。

只是附近學校都得五站公交,不到九歲的孟知微就開始一個人坐公交的新技能學習課程。

杜年芳對於孟知微主打三不管政策,不管學習,不管飯,也不管回家,但唯對她的胎記介意。故意讓孟知微養長發,然後拿長發遮住半邊臉。

夏天滿脖子的痱子,時間一長油膩膩的頭發與濃重的味道,再次讓孟知微成為被排擠的人。

畢業考那天孟知微考完腦子不知道哪裏打了鐵,瞞著杜年芳說參加畢業聚會,鼓著一股勁就回去了扁子巷。

偏遠小鎮的發展比蝸牛都爬的慢,時隔九年回到原地倒是沒什麽變化,老房子就是那幾棟,只是老房子外加了個守門亭。

平時膽子小的孟知微也不知道是受了什麽刺激,想起過去家窗外的那棵構樹,繞到院子外就想爬樹進去。

背著書包悄悄往陰溝處走,沒想到剛繞到保安亭看不見的地方,就聽見男孩的聲音:“把錢交出來。”

低頭的人被嚇了一跳,擡頭就看見一個陰陰柔柔的男生盯著自己上下打量,白的跟個瓷娃娃一樣。

很漂亮的男孩子,只是他的身著打扮又與面貌完全不相符。

男生盯著她,眉眼間都是看不透的盤算,孟知微掏掏褲兜拿出這周的十塊零花錢遞過去,沒想到男生直接擡手撩起她的長發咧著八顆牙笑起來:“沒想到我給你的疤,還在。”

孟知微瞬間呆滯,她知道他是誰了。

油膩的長發在他手裏,少女的自卑心起,否定說:“不好意思,你認錯人了。”

“我是出了名的過目不忘,再說你臉上的胎記,我怎麽可能認錯。”

“都說了,我不認識你。”

“孟知微是不是,你看我名字都記得。”

“你真的認錯……”

沒等孟知微說完,何嘉善就把她手裏的錢拿了搖了搖說:“走,我請你喝飲料。”

孟知微被何嘉善抓著喝了杯香精味十足的奶茶,分別時候她將兜裏最後一刻阿爾卑斯糖送給了何嘉善。

推開家門,高大的陰影就遮住她的身體。

一股蠻力一把扯過孟知微的頭發就開始罵女人沒有好東西,一次比一次揪下來的頭發厚,地上都是掉落從根扯斷的發。

巨大的恐懼讓孟知微已經失去了發聲的理智,使勁的向外掙了幾次都沒有成功,吳海就蹲在一旁笑呵呵的看她困獸之鬥,使勁掙了幾次扣反而更緊了,醉醺醺的男人笑呵呵的看著她:“怎麽了,放棄了。”

對話的人沈默應對,徹底撕裂了吳海偽裝的淡然,瞬間站起身擡手就是一巴掌:“你個夜叉。”

一巴掌打下去孟知微反而更加沈默,或許那時候的她還不明白,吳海的瘋狂不會因為她的沈默或反應激烈有絲毫不同,他只是想發洩,發洩自己心裏的暴怒,社會沒有給他所自以為的尊重,他就去欺辱比他更弱小的人。

達爾文的生存法則在吳海的理解裏只是暴虐者的詭辯,哪怕那只是個孩子,他也要當自己的王。

等孟知微被打的像她的破兔子娃娃耷拉頭不動了,吳海才會笑著結束這場淩虐。

一般吳海打她都是選擇杜年芳不在的時候,免得她“心軟”影響自己教育孩子,問起來就是為孟知微好,女孩子不能學壞。

嘴角總是淤青的孟知微開始更變得更怪,夏天也穿著長袖衣褲,她知道杜年芳其實猜到了只是裝不知道,她不願意離婚怕沒人照顧她,怕沒男人愛她。

除了孟知微自己,沒人能幫她。

打的最毒的一次是她提出想住校,那天吳海拿著皮鞭把自己吊起來打了兩天,打的自己下不了床躺了很久,她還是堅持住校,吳海不給她錢,她自己就撿瓶子攢了點錢,加上貧困補助也是夠的。

於是又是一場毒打,躺了兩天還是咬死要去,杜年芳看不下去就來軟的勸說自己去住校家裏沒人做飯,孟知微才松口說好。

上了幾個月高中,孟知微才知道原來自己新上的學校跟何嘉善是同一所,或許是因為大院那道疤,他對弱者孟知微格外照拂和憐惜。

日久生情卻又成了互相折磨。

花園裏的香氣和家裏血腥腐朽的殺豬味道混在一起,坐在臺階上的孟知微冷的摩挲了兩下手摸,回憶如藤蔓慢慢絞殺了她的身體,一股惡心感從胃中升起,幹嘔了兩聲

她討厭不透氣的厚粉底,更討厭悶的喘不過氣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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