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夏日游樂園(二)

關燈
第43章 夏日游樂園(二)

游樂園售票處,傅雲嬌在買好五張門票,出了門,就見蘇妙和趙北北趕過來。

雖然傅雲嬌特地挑選了工作日團建,但她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暑假開始了。

游樂園十點開園,可早半小時前,大大小小的以家庭為單位的游客已排成三列縱隊。

蔣勳站在隊伍外側,自成一排。左手牽了小也,右手勾了只彩色氣球。

即便他臉上沒太多表情,但可能是天生的氣質使然,只是站在那,就和一旁歡鬧的人群隔了一道透明分界線。

也不知是不是巧合,小也和他今日都穿的是白色上衣,小也勾著他的小臂,整個人貼在他腿邊,像只縮小版的玩偶掛件。兩人一大一小,很難不讓旁人聯想以為是父子。

剛剛買票時,售票員在窗口瞧見不遠處蔣勳的右手,大概出於好心,對傅雲嬌建議說,你老公出示殘疾證可以免票。

傅雲嬌聽到後楞了幾秒,一時理不清該從哪反駁,最後為省事,只能說,謝謝,不用了,我們買全票。

售票員看了傅雲嬌一眼,也沒再說什麽,倒是傅雲嬌因為這個稱呼,而感到有些別扭。擡頭又看有監控正直直對著她,一下升起窘意,迅速收好票,道了聲謝就忙不疊地離開。

五人匯合後,蘇妙和趙北北各取了一張地圖,計劃著先去激流勇進那兒排隊。

小也身高未達要求,坐不了那些驚險刺激的項目,只能去兒童區。大家一商量,決定分頭行動,蘇妙和趙北北一隊,剩餘三人一組,等中午再去主街一起看花車游行。

兒童區最受歡迎的項目是小飛象。

傅雲嬌和蔣勳到時,指示牌顯示當前所在位置還需要等候三十分鐘。傅雲嬌微微掃過蔣勳的腿,說,要不你坐去座位等我們吧。”

蔣勳搖頭,倚在圍欄邊說,“你不用操心我,真撐不住了,我自己會找地方休息的。”

傅雲嬌想他自己的體力,自己最清楚,便也不再勸他,轉身隨隊伍往前走了幾步,又轉回來,叮囑了句, “反正你別逞強。”

“知道。”蔣勳撐了個懶腰,插兜跟在她身後。

排隊總是無聊的,小也從口袋掏出兩顆奶糖,遞給蔣勳。

蔣勳剝開糖紙,奶糖融化了些。他沒在意,往嘴裏送去,嚼了嚼,環顧四周,問,“前面那個長耳朵兔子為什麽穿藍色制服?她是警察?”

小也說,“對呀,她是朱迪警官。”

蔣勳看了又問“哦...那那個大頭老鼠呢?”

“他叫米老鼠....”

“...他旁邊的大屁股鴨子是?”

“唐老鴨...”小也見蔣勳誰也不認識,歪了腦袋問他,“蔣叔叔,你沒有來過游樂園麽。”

蔣勳聳聳肩,表示不在乎地說,“小孩子才喜歡游樂園,我又不喜歡。”

可事實上呢,蔣勳對游樂園的印象是模糊的。

小時候蔣振庭管他管得嚴,不允許他拋頭露面,以至於蔣勳現在再回想,根本記不起自己童年是如何度過的。

沒什麽玩伴,也沒什麽朋友,好像就只有他自己一個人。

所以當他看著周圍各種卡通玩偶時,突然湧起一股奇怪的感覺,他覺得他似乎跳過了孩子的階段,直接成長為了一個大人,但又沒有任何人教過他如何做一個大人,一個善良成熟的大人。

這時他又想起傅雲嬌對他的評價-空有個大人殼,心還是沒長大。

沒長大就沒長大吧,有顆童心不也挺好,難道非得長成蔣振庭和蔣楨那樣,事事權衡,計較得失,做個精致的利己主義者才行?

蔣勳覺得那樣才是沒勁透了。

三十分鐘後,他們終於排到隊伍前列。

一只小飛象僅能容納兩人,工作人員簡單數了下人數,走來傅雲嬌身邊說,女士,你們三個人要分開坐哦。

傅雲嬌看了下小也,還未詢問他的意見,小也抱著蔣勳的胳膊已經給出了答案。

“我要和蔣叔叔一起。”

傅雲嬌還想說,和媽媽坐吧。

小也直接牽了蔣勳繞去前面。

蔣勳經過她身邊時,挑了下眉,狀作無奈地說,“怎麽辦,傅雲嬌,你兒子好像更喜歡我一點。”

傅雲嬌不以為然,淡淡地說,“嗯,因為你心智跟他差不多。”

等走出幾步,蔣勳才反應過來傅雲嬌是在暗諷他幼稚,噎了一句,回頭悶聲道,

“誰跟你兒子差不多。”

存好包,小也挑了一只天藍色的小飛象,拉著蔣勳過去。

他爬進座椅,歡快地招呼蔣勳,“蔣叔叔,快上來。”

蔣勳邁開一只腿,剛踩上臺階,突然有位工作人員攔住了他,

“這位先生...非常抱歉,您恐怕不能乘坐這個。”

“為什麽?”蔣勳問。

工作人員錯了措辭,略顯為難地解釋道,“因為我們這款設施不是無障礙設施,不支持...殘疾人乘坐。”

殘疾人...殘疾人…

蔣勳緩緩放下那條腿,想說些什麽,但是又想,能說些什麽呢。

兒童樂園中,人們為編織一個美夢,可以假扮米老鼠,可以假扮唐老鴨,他們可以跨越物種,假扮童話世界裏的人物。

但是蔣勳跨越不了。

他不是變形金剛,他永遠也成為不了變形金剛。

鳴笛聲響起,小飛象即將出發。

工作人員又催促了他一遍,“先生,麻煩您先下去吧。”

小也懵懂地看著他,又看看其他人,捏著蔣勳的衣擺說,“蔣叔叔,你怎麽不上來呀?”

蔣勳靜靜站在那。他在那短暫的幾秒內,想明白了一件事—即使到了童話世界,他也不可能擺脫現實。

所以他輕輕擡手,呼喚傅雲嬌過來,“你陪小也吧,我在下面等你們。”

說完背過身,在眾人好奇地打量中平靜地走下臺階。

下臺階時,排隊的人自動給他讓了一條路。

一條反方向的路。

蔣勳的步調和往常無差,不急不慢,甚至連背影依然是挺拔的,但傅雲嬌凝視過去,驀然在平靜背後看出一絲形單影只。

蔣勳獨自尋了個長椅,拍打開面上的落葉和浮塵,坐了下來。放眼瞧去,傅雲嬌和小也乘坐的小飛象升高降落。他的目光追隨著他們,仿佛自己也在那輛飛車上。

他就在這時忽然意識到,隨便吧,隨便那些人如何看他,同情也好,看熱鬧也罷,只要自己不在意,別人的眼光,就不會在他身上停留超過三分鐘。

反正幸福的人,看萬事萬物都是美好的。

只有不幸的人,才會熱衷於對他人指指點點。

傅雲嬌和小也結束游玩後,讓小也先去找蔣勳,自己走去禮品店挑選了兩件商品。

小也一蹦一跳地坐到蔣勳身邊,興奮地和他分享道,“蔣叔叔!你看見了嘛,我剛剛飛起來啦,就像一只小鳥,嗚地一下,張開了翅膀!。”

他說到高興處,突然想到蔣勳沒能和他一起玩,語帶可惜地說,“哎呀,蔣叔叔你要是能在我旁邊就好了。”

蔣勳擡手刮了他下巴的汗滴,沒說話。

小也像是為了安慰他,從褲子口袋裏又拿出一顆奶糖,剝開糖紙,塞進蔣勳嘴裏說,“叔叔,沒關系的,你等我長大,等以後我長大啦,我給你做一個更大更穩的小飛象。到時候你就能和我。還有我媽媽,我們三個人一起飛上天啦!”

等他長大...似乎是十多年之後的事。

蔣勳不禁想,十年後,他會在那麽,他會在小也身邊麽?這問題問住了他。

他想了一會,悄悄湊近小也耳語道,“問你個事。”

“什麽事呀。”小也眨眨眼。

蔣勳壓低聲音,“你媽媽有沒有跟你聊過我。”

“聊過的呀。”小也誠實地點頭,“我媽媽告訴我,讓我別學你挑食。”

“...”

咯嘣一聲,蔣勳嘴裏奶糖被碎咬成兩半。

他深吸口氣再問,“除了這個呢。”

“除了這個...”

“就...比如她有沒有在你面前說,覺得蔣叔叔怎麽怎麽樣。或者和你那個什麽聶叔叔比起來怎麽樣,這種話她說過沒?”

小也撓了撓小腦袋,回憶道,“我媽媽說...你比聶叔叔...”

“嗯,比他怎麽?”

“比他...”小也腦袋轉了轉,終於想起媽媽說的話,咧嘴笑道,“比他吃得要多的多的多!”

“....”

一道黑線從蔣勳太陽穴直拉到下頜角...

傅雲嬌從禮品店出來,手握兩支甜筒,遠遠地,瞧見長椅上兩人腦袋疊在一塊,小聲交談著什麽。

等她走近,蔣勳昵了眼她,面色不佳。

傅雲嬌以為他還在介懷被工作人員阻攔的事,好心給他遞了支甜筒,半哄道,“我查過了,游樂園有些項目有無障礙設施,而且也不危險,等會我們就去玩吧。”

“哦。”

蔣勳臉色還是沈的。

傅雲嬌碰了碰他肩膀,“別不開心了,吃點甜食吧,心情也會變好。”

蔣勳卻沒收下她的好意,站起身,拍了拍褲腿,斜著嘴角說,

“不吃,免得又被人嫌棄吃得多。”

隨後又不鹹不淡地補上句,“吃幾頓飯被某人記到現在,對她的好是一點不記得。小也,你可不能學她。”

小也問,“蔣叔叔,某人是誰?”

蔣勳餘光掃過“某人”,嘴角一勾,說,“某人是誰,某人自己知道。”

被喚作某人的人根本不搭理他,自顧地咬下一口甜筒尖,留了句,“愛吃不吃。”

自己便往前走了。

午飯時間,傅雲嬌和蘇妙相約在「明日世界」園區碰面。

蘇妙和趙北北剛坐完激流勇進,身上還濕噠噠地掛著水滴。

趙北北頭回玩刺激項目,整個人沒緩過神,一顆心撲通撲通地跳。蘇妙笑話他膽子小,惟妙惟肖地向傅雲嬌模仿趙北北在漆黑山洞裏如何像個小鵪鶉似地縮在她懷裏,生怕被過山車甩出去。

趙北北紅著臉,小聲辯解道,“我...我不是..怕,我是太緊張了...”

“不怕?不怕你捏我手捏那麽緊幹嘛。”蘇妙逗他,“哦..是想故意占我便宜?”

“我哪有...”趙北北臉紅得像顆番茄。

蘇妙更是樂不可支,“喲喲,小姑娘臉紅了,害羞咯。”

傅雲嬌看不下去,解救他道,“好啦,蘇妙你別開他玩笑了。大家都餓了吧,我們抓緊時間先去吃飯。等會兒花車游行就要開始了。”

他們擠進人堆,好不容易找到張四人桌,傅雲嬌和趙北北去買餐食,蘇妙和蔣勳負責照看小也。

點餐處排了長長的一隊,小也坐了會,忽然扯了扯蔣勳的袖子,小聲喊了句,“蔣叔叔...”

“嗯?”蔣勳俯身看他。

“想噓噓...”小也小聲說。

蔣勳沒聽清。

他又扭扭捏捏重覆了遍。

這次蔣勳聽見了。

他擡頭找了圈洗手間的方向,對蘇妙說,“蘇姐,你在這看下桌,我帶他去趟洗手間。”

蘇妙應說,“行,這裏人多,你們小心點,別走丟了。”

蔣勳答,放心,他是六歲,我又不是。然後牽起小也走進人流。

取餐處排起長長的一隊,如同看不到尾巴的貪吃蛇,到處是嘈雜。

傅雲嬌和趙北北端著餐盤,穿梭在狹窄的過道間,一邊小心避讓,一邊留心飲料灑出。

待他們終於穿過層層人墻,回到桌邊,卻見桌前空空如也,只有蘇妙背的一只帆布包。

“欸?他們人呢?”趙北北放下餐盤,四處張望著。

傅雲嬌也生了疑,當即拿出手機撥打蔣勳電話。電話那邊沒人接聽,傅雲嬌漸漸升起種不安感。

或許是她的第六感作祟,在打第三次電話時,傅雲嬌後背汗毛莫名豎了起來...

趙北北在旁也是不知所措。

過了許久,電話總算被接起。

傅雲嬌焦急道,“餵?蔣勳..你們去哪了?”

“餵!嬌嬌,是我!”接通電話的人竟是蘇妙,

她雖說是個急性子,傅雲嬌卻很少聽她有這樣心急火燎的聲音,背景喧鬧,傅雲嬌捂住一只耳朵,才聽清她在那焦灼地呼喊,

“你快過來!...快點!蔣勳和人打起來了!”

傅雲嬌問了幾句,蘇妙來不及解釋究竟,說了個具體位置,電話就被中途掐斷了。

傅雲嬌心中大駭,顧不上管其他,拉起趙北北,撥開人群便沖了過去。

不過是幾百米只隔,可礙於人多,等傅雲嬌趕到,事發處早已圍堵得水洩不通。

桌椅板凳倒了一地,小也在一群大人間哭得滿臉是淚,縮在桌角一聲聲抽噎著。見到她來,哇地一聲哭出來,

“媽媽...”

傅雲嬌抱著他,強鎮定道,“小也別怕,媽媽來了。”

她說話時匆匆瞥過一圈,蔣勳對面站了一個女人,還有幾個半大的孩子。而他獨獨一人,胸口,背後都掛了褐色的液汁,再細看,他的頸間有幾道明顯的抓痕。

傅雲嬌覺得大腦裏轟地一聲響,接著五臟六腑都燒了起來。

“怎麽回事。”她轉向蔣勳,眼底藏不住慍怒,“他們打你了?”

“哎!你別想倒打一耙!是你老公先動的手!”對面女人惡狠狠瞪著傅雲嬌,罵道,“你看看他把我兒子打成什麽樣,他還威脅我兒子,說要把他頭擰下來!什麽人啊,看著斯文,其實心壞得很,怪不得是個殘廢”

傅雲嬌不理會她,走向蔣勳,“把頭低下來,我看看。”

蔣勳咬著唇,不發一言。

傅雲嬌說,“低下來。”

蔣勳梗著脖頸,傅雲嬌直接伸手,掰過他的臉。

他的唇角有一塊青色,傅雲嬌手指覆上,蔣勳忍痛嘶了聲,傅雲嬌眼眸一沈。

“你們打他了。”

她這次說的是肯定句。

“報警,調監控。”傅雲嬌對那女人說,“你別想走。”

“呵,報警?你報啊!當我怕你?我兒子才十五歲,來來來,你趕緊報警,我倒要看看警察來了怎麽判!”

十五歲...未成年...

傅雲嬌腦中閃過一個極其恐怖的回憶-許筠就是死在那些雜種手上的。

她盯住那些還帶著稚氣的臉,指甲死命掐在掌心,不可抑制地顫抖起來。

他們在笑,他們一定是在笑。他們在竊喜,竊喜法律奈何不了他們。

每一次,每一次都是這樣。

他們殺死許筠時,一定也帶著這樣得逞的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