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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雞蛋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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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雞蛋羹

晚睡前傅雲嬌又去了一趟樓上。

整個三樓都沈寂著,光降在她肩上, 又冷又明亮。

蔣勳房門依舊緊閉,這次傅雲嬌沒敲門,將保溫桶放在他門邊,留了張便簽。

「蔣先生,雞蛋羹在第二層食盒,味道清淡,對胃比較好。您吃完之後放在這,我明天來收。」

她放好晚餐後,轉身走出幾步,又回頭,瞧了眼頂頭落下的月光,重回到蔣勳房門前。

傅雲嬌怕夜晚的涼風將便簽刮走,提起保溫桶,把便簽紙往裏塞了塞,用桶底壓實。

做完這些後,她蹲在那裏,側耳聽了聽門那邊的動靜...門內悄無聲息的,也不知裏面的人睡沒睡。

傅雲嬌伸手,猶豫地曲起關節,在距離木門幾毫米處停滯不前。

算了,她能做的也就這麽多,剩下的交給關姨吧。

傅雲嬌收回手,直起身子,默默走回自己房間。

回到房裏,小也正在和蘇妙視頻。

蘇妙披了件棉襖,身後背景是貼著喜慶掛歷的老舊衣櫃。

美容店失火後,蘇妙眼見年前也沒什麽活可做,索性提前買票回了老家過年。

她老家在南方鄉下,濕寒交替,一入冬便陰雨連連。

蘇妙回家沒幾天,手上生了凍瘡。她癢得抓心,邊撓邊對傅雲嬌說,“怎麽點這麽背?真要在那破地方待夠兩個星期?”

蘇妙鋪開床被,把枕頭拍松,接話道,“是啊,規定就是這樣,沒辦法。我們這算好的了,還能在家隔離,下午我看物業挨家挨戶貼隔離單,想想他們工作人員也挺辛苦,得一趟趟跑。”

“你還有閑心擔心別人。”蘇妙指甲蓋刻在小指腫起的紅包上,“十四天以後都要到小年夜了。你年貨來得及備麽,難不成要在招待所過年?”

“不會。”傅雲嬌露了個笑,“我和聶桉商量好了。等隔離結束,辛苦他來接我們下。我和小也去他們那兒蹭頓年夜飯。”

“那行,你們人多也熱鬧點。”蘇妙換了只手撓起。

傅雲嬌瞥著,輕聲道,“你別再撓啦,落了疤,來年開春手就不好看了。”

幹她們美業這一行,要是連自己的手都保養不好,哪還有客人願意光顧呢。

蘇妙聽著,手停了下來,嘴上怨道,“誒,在外忙活一年,以為回了老家能歇歇。結果呢,白天替我哥帶孩子,晚上要幫我媽餵豬。一天幹不完的事,哪有空管什麽好不好看,再說,我們這樣的人,要漂亮有什麽用?”

我們這樣的人.,..是什麽樣的人呢。

傅雲嬌想不出答案。

蘇妙又和傅雲嬌吐槽起昨天她媽帶上門的相親對象,三十五離異男,說是在鎮子上當保安,實際就是個臨時工,每月到手 2800,還要一天一包玉溪,給女主播刷火箭。

蘇妙她媽也沒和她打招呼,直接領了人進家門。說過年就把好日子定下來,等十五過完就能操辦起婚事。

蘇妙氣得兩眼一黑,揚起掃帚連人帶她媽一起趕了出去。

她咬著牙對傅雲嬌說,“我早就看清了,我媽就是把我當提款機。平時不聞不問,一到缺錢的時候,要蓋房子,我哥要娶老婆的時候,就一口一個女兒地叫著。現在正好看我到歲數了,就想把我當作過年養肥的豬,找個人再賣一筆是吧。做夢去吧!老娘這次拿了工資就跑路,他們一分都別想再從我這搜刮走。”

她越說越激動,端起桌邊茶缸咕咚咚灌了好大一口水。

解了渴,用手抹去唇邊茶梗,像想到了件事,忽然高起聲調說,“哎,不對,我們這個月工資是不是還沒發?”

傅雲嬌被她這麽一問,也楞了楞。

基本工資固定在十五號發放,績效和獎金會拖到月底。

傅雲嬌這兩天被太多突發情況絆得分不開身去想這件事。

她連忙翻開手機短信,上下找了遍,發現確實沒收到銀行提醒。

“好像是沒發...”傅雲嬌退出聊天視頻,打開手機銀行。密碼輸進去,餘額還是那幾位數。

傅雲嬌心裏惴了下,捏緊手機,好一陣沒說話。

蘇妙在那頭餵了兩聲,待傅雲嬌應了後,說,“真是奇怪啊,往年老板娘還會趁過年提前發,讓我們高興高興呢,這個月是怎麽回事?”

“可能店鋪重新裝修,用錢的地方太多,老板娘一時周轉不過來吧。”傅雲嬌既是安慰她也是安慰自己,“你別多想了,好好在家休息休息。沒準過幾天錢就能發下來了。”

“但願她別是拖欠工資。”蘇妙撇撇嘴,“我這個月加了那麽多天班為的什麽啊,還不是為了湊點錢,能給我自己買個 iphone?這破手機,天天卡,自拍美顏都糊成什麽樣了。”

“嗯,等拿到錢就去換一個。” 傅雲嬌順著她說。

“那你呢,你有了錢要幹嘛?”

“我啊...” 傅雲嬌心裏算了筆賬,“有錢了想給小也買個兒童手表,再買個好點的加濕器,北城冬天太幹了,他容易流鼻血。”

“然後呢?”

“然後,然後就存起來呀。”

“哎,你就不想想你自己?”

“我沒什麽需要買的,該有的都有。”

蘇妙揶揄她,“傅勞模,你好歹也對自己好點吧。大過年的,給自己買點漂亮衣服,別一天穿得和黑寡婦似的。”

蘇妙本意是想勸傅雲嬌對自己大方點,沒想嘴走在腦子前,一出口才意識到戳中了她的隱事。

關於傅雲嬌那位“短命”的前任,蘇妙也只是聽說過一二。

她見屏幕裏傅雲嬌不語,忙大力拍打自己嘴巴道,“我說話不過腦子,該打,該打!你別往心裏去,我就是禿嚕嘴了。”

“不要緊。” 傅雲嬌淡淡地笑,“我知道你沒惡意。”

“害...”蘇妙搔了搔臉,“你不生氣就行。其他的我也不多說了,你在那邊照顧好自己和小也,對那男的也得留點心眼,別看他是殘廢了,但人心隔肚皮。萬一他對你動了歪心思,你可千萬別怕,直接下狠手錘他。”

傅雲嬌想蔣勳對她恐怕是避之不及吧。

不過她還是領了蘇妙的好意,笑笑道,“好,我心裏有數的。”

後半夜,傅雲嬌總睡得不踏實。

她輾轉反側片刻,怕吵到小也。裹了件毛衣坐起,擰亮桌上的燈。

小也窩在靠墻裏側,額頭沁出細密的汗。傅雲嬌將他抱到床中央,掖了掖被角,坐上床沿,神思朝了很遠的地方飄去。

今晚的月亮是下弦月,傅雲嬌擡頭,看矮窗邊散落的,清冷的銀色光暈。她看了會,又低下頭,目光落向熟睡中的小也。

看著小也的臉,傅雲嬌的呼吸漸漸沈靜下來。

他的眼睛,鼻梁還有唇角的弧度,已經有了那人的影子。

連他的頭發,也柔軟得和他如出一轍。

傅雲嬌猜,如果他能見到小也,一定也為她覺得驕傲吧。

他會不會驚訝,以前那樣一個柔弱溫吞的小姑娘,居然成為了位頂天立地的媽媽。

他會誇誇自己嗎,不,他太容易害羞了。他大概不會說什麽,只是會摟住她,輕輕撫摸她的頭發,像他常做的那樣,吻上她的臉頰說,“嬌嬌,辛苦了。”

傅雲嬌想著,撫過小也的額頭,嘴唇貼上他的面頰,像低語,又像在懷念什麽。

她獨自坐了會,借灑在地板上霜一般的月色想了會心事。

也許是月色太清冷,冷得讓她腦中不斷浮現起一個人的臉。

傅雲嬌回眸,看了眼時間,十一點二十八分。

離蔣勳的入睡時間過去快一個半小時。

他吃過晚飯了嗎?還是仍在生氣…何必呢,餓得胃痛還不是自己難受。

傅雲嬌想到蔣勳的脾氣,嘆了口氣。

到分針走向半點時,她攏好外套,輕手輕腳關好屋門,走上樓梯。

蔣勳門前,保溫桶原封不動地立在那,傅雲嬌俯下身,抽出便簽紙。

上面的字跡被濕氣暈得有些模糊,傅雲嬌捏在手心,不確定蔣勳是不是進門後就沒再出來過。

餐食一點沒動,傅雲嬌合上蓋子,思考該不該把蔣勳的情況這會就匯報給關姨。

她還在想著,一門之隔裏突然傳來異響。

那響動像是什麽重物砸向地面的聲音。

傅雲嬌嚇了一跳,捂住胸口緩了緩,慢慢湊近到門邊。

屋裏再度靜了下來,仿佛什麽都沒發生。

而傅雲嬌懸起的心卻放不下去。

她思慮再三,咬下唇,鼓起勇氣拍門呼喊道,“蔣先生,您沒事吧。”

“蔣先生?

“您能聽見我說話嗎?”

“我沒別的意思,就是想確認一下您安全,您要是聽見了應我一聲好嗎?”

傅雲嬌加重力氣拍門,屋內依然了無聲響。

盡管蔣勳以前也不愛回應,可傅雲嬌隱隱覺得屋裏的沈默太過反常。

她心跳不自覺加快,兩手拉住門把用力晃了晃,高聲喊,

“蔣先生,您再不說話我就進來了。”:

傅雲嬌故意激將,寧願蔣勳發聲喝住她,也怕他繼續一聲不吭下去。

可走廊上來來回回只飄蕩她一個人的聲音。

傅雲嬌越想越覺得事情不對勁,試著轉動門把手,卻發現蔣勳從裏頭反鎖了。

事到如今,傅雲嬌腦中幻燈片似地閃現過無數種可能。

但每種可能的走向都讓她害怕。

她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回想關姨發給她的消息,飛速跑去樓下,從她房間衣櫃隔層找出臥室備用鑰匙。

蔣勳在剛入住這裏時,情緒持續低落,關姨生怕他會想不開,在屋裏尋短見。於是悄悄配了三把備用鑰匙,一把帶在她身上,一把留在車裏,剩下一把就放在自己衣櫃中。

這事她只告訴了傅雲嬌。

“不到萬不得已,千萬別用它。”

傅雲嬌想起關姨一再強調的事。

閉眼三秒,下了決心。

傅雲嬌取了鑰匙,三步並兩步爬回樓上,耳畔心跳一聲蓋過一聲。

她將鎖匙插入鎖眼,扭動前,最後一次拍了蔣勳的房門。

她誠懇地在內心祈禱,祈禱能有一丁點動靜讓她不用打開這扇門。

然而,傅雲嬌的祈禱沒有靈驗。

“就只能...賭一把了。” 傅雲嬌定了定神,一百八十度旋轉門鎖。

當聽見鋸齒哢噠合上的那瞬間,她幾乎忘記了呼吸...

推門入,室內昏暗無光。

傅雲嬌依靠在門邊,努力適應著黑暗。

“蔣先生?” 傅雲嬌覺得自己聲音有點飄渺。

她邁出一步,擡手沿墻壁摸索開關。

啪嗒,燈開了。

黑夜和時間被一同照亮。

床上的人癱著手腳,像一具屍體,地上淩亂散開水壺,琉璃臺燈,還有藥瓶,紗布。

傅雲嬌緊張得手心手背都是汗,她往蔣勳床邊走近,推了推他的胳膊。人沒動,但仔細聽,他還有氣促虛弱的呼吸聲。

傅雲嬌又連忙撿起床下藥瓶,對著光,看瓶身上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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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好,還好不是她想的那樣。

傅雲嬌喘了口粗氣,把心咽回肚子裏。

雖然不是最壞的情況,但眼前的蔣勳身體狀態明顯算不上好。

他的雙眼緊閉,臉色煞白,唇角幹得起了皮,嘴裏斷斷續續發出一兩聲囫圇低喃。

傅雲嬌聽不清他說什麽,趴到床邊屏息,依稀聽出他似乎呢喃的是個單音節-媽...

原來再強硬的人,痛的時候也會想媽媽。

傅雲嬌默了默,探出手指,搭上他的脖頸,感受脈搏跳動。

蔣勳的體溫像一塊烙鐵,燒得渾身上下起了戰栗。

傅雲嬌也說不清,她是不是因為那聲呢喃而對蔣勳動了惻隱之心。

她默數完他脈搏頻率,松開手,徑直走向浴室接了一盆溫水。

儲物架上擺放了各種尺寸不一烘幹好的浴巾。

傅雲嬌挑了一條中等大小的,浸到水中打濕,擰幹,端著水盆和毛巾回到蔣勳身邊。

她把水盆放上床頭,掀開被子一角。

蔣勳罩了件寬大的睡衣,人陷在床墊中。

傅雲嬌卷起他的長袖,用濕毛巾輕柔地擦過他的肘窩。

發燒的人,物理降溫還需要擦拭他的頸部和腋下。

傅雲嬌也沒多想,彎下腰,右手撐在床邊,左手摸上蔣勳領口紐扣。

他的紐扣是圓粒樣式的,傅雲嬌指尖沾水,捉了幾下未捉住。只好放下毛巾,再傾身向前,兩手齊齊把住兩邊解開。

扣子依次解到倒數第三顆,傅雲嬌的發垂在蔣勳胸膛上。

她全身貫註在紐扣之上,絲毫沒註意其他。

在快要解開最後一節的那瞬間,傅雲嬌的手腕突然被一股強力扣住,她人還未來得及反應,身子已經被那股力量拖拽向前。

“你在做什麽...”

一陣灼熱的氣息噴在傅雲嬌耳邊,她掙紮,擡眼間,猛然發現那人盯著她的眼神陰鶩狠戾,像潛於深林中的某種野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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