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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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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明明如今是羌國君主, 明明坐擁一切,羌國兵力強大,鐵騎所到之處無人能擋, 就連這天下只要他想要也是唾手可得……可此時此刻他卻對她說,他實在不知該怎麽辦。

熾歡並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也不明白, 為何在聽到這話後, 她的心臟會被猛地攥住, 細細密密的疼像是小蟲一樣往她四肢百骸爬,弄得她渾身都一抽一抽地疼了起來。

這種疼並不劇烈,卻細密綿長,難以忽視。

熾歡不知道心疼一個人是何感受,自然也不清楚自己為何會如此, 那細微又密密麻麻的痛是因著什麽。

她只是茫然, 如今與蕭灼相見竟是這般場景。

她無措,她慌張,以至於,她也不知道該怎麽辦。

熾歡想,他定是恨她的,他恨她入骨, 怕是恨不得殺了她。

熾歡想起了這一年來反覆做的夢。

夢裏他拿著一把長長的帶血的劍, 劍尖滴血在地上劃出一道道血痕。

他提劍朝她走來, 要殺她。

如今這夢境怕是要成了真。

可她不想死。

更不想死在他手上。

誰都可以,就不能是他。

不能是野奴呀。

他明明說好給她當狗的。

那般忠誠和熾熱的感情變成恨, 是熾歡無法接受, 也不想看到的。

盡管她知道,是她對不起他, 他因為她受盡折磨,差點命都沒了,他恨她理所應當。

但她……就是不想,不想他恨她。

她寧願把欠他的都還給他。

全都還給他。

一聲嘆息散在風裏,聽不清是誰的,也不知是不是風沙刮過的嗚咽聲。

馬在疾馳,男人環抱著她在馬背上顛簸,一起一伏的,風裹挾著細小的飛沙刮來,她被他圈在懷裏,被挺拔的身軀完全籠罩,沒受一點風沙,而男人粗重而滾燙的喘息掠過她的耳垂臉頰,熾歡只覺得她全身都要染上了他氣息,她胸口發燙,喉嚨幹澀,仿佛就要喘不過氣。

幸好此時馬嘶長鳴,到了羌國軍隊陣前後,蕭灼勒馬停住,從馬背一躍而下。

兩人距離被拉開,他在馬下,她在馬上。

蕭灼如今是羌國的將軍,軍隊的統帥,更是羌國的君主,他甫一下馬,陣前候著的大臣和將領便齊齊下跪行禮。

“君上——”

在陣前候著的大臣和將領高聲道,皆在聽候他的指令。

蕭灼下馬卻未看一眼,他轉而看向馬上的少女,視線在她翠綠裙裾下晃動的雙腳停留片刻,旋即移開。

男人的視線輕得似是一陣風,但熾歡卻莫名覺得被燙了下,她忍不住繃直腳背,羅襪裏圓潤的腳趾都要蜷縮起來。

身後是十萬的兵馬,前方是唾手可得的城池,蕭灼的目光卻只落在嬌弱的少女身上。

他朝她伸手,唇齒微張,聲音聽不出情緒:“下來,公主殿下。”

他仍舊喊她公主殿下。

身為羌國的君主,當著羌國大臣的面,當著如此多羌國將士的面,他仍舊喊著這個荒唐的稱呼。

這下不僅熾歡睜大了眼,就連跪地的大臣將領都是面面相覷,不得其解。

君上當年在醴國為奴,受盡這位醴國公主的折磨,甚至後來被下大獄受極刑,也是因著這位公主,如今尋到非但沒有誅殺,反而還帶入營中,當真像供公主一樣供著。

他們君上這番行為著實怪異,眾人不得其解,卻也不敢有任何置喙。

帝王壓迫,鐵血殘暴的手腕,羌國朝堂上下無人不知,他們這個皇帝絕非心慈手軟之人。

蕭灼音落,四周死寂,一時只有風沙掠過打卷的聲音。

其他人是不敢說話,熾歡則是被蕭灼一句又一句坦蕩到近乎陰陽怪氣的“公主殿下”給弄迷糊了。

馬上的小姑娘當真楞了好久,久到面前的男人似乎失了耐心,不等她回應便撈著她腰,將她打橫抱起。

利落又強勢,熾歡來不及反應,天旋地轉之間,又陷入了他懷抱,被他身上氣息纏繞。

她意識有些昏沈,被他從馬上抱下,因為失衡,少女那雙雪藕似的手臂不知怎麽就攀上了蕭灼脖子,雙腿蕩在他臂彎。

意識的迷亂不過一瞬而已,熾歡很快回神,後滿臉羞紅。

如今她面皮薄了很多,被他當眾抱來抱去的,又一聲聲喊著“公主殿下”,當真讓她羞恥難忍。

熾歡羞得脖子都燙紅。

蕭灼身量高大,身軀又挺拔闊直,熾歡在他懷裏不過小小一只,她努力地往他懷裏縮,縮成了一個鵪鶉,好讓別人都看不到自己。

“蕭灼!你別總抱我!”

“怪丟人的,我又不是小孩子!”

前面跪了一排排的人,熾歡怕被人聽到,特意壓低了聲音,用著氣聲,可說完後蕭灼卻無任何反應,她不知道他聽沒聽見,纏在他脖子的手便動了動,那透粉的指甲輕輕剮蹭著男人後頸。

一下,一下,少女的指甲刮過男人皮肉,甚至還碰到了他後頸凸起的骨頭。

她柔嫩指腹也碰到了他後頸皮膚,剮蹭、輕點、觸摸,輕微短暫,卻極其輕易便帶起了種隱秘的快|感,透過兩人相觸的那點皮膚,滲入血液,浸入骨髓,再傳至四肢百骸。

這動作著實暧昧,在這眾目睽睽之下,兩人之間這種隱秘的牽扯便有了幾分暗度陳倉,調風弄月的意味。

這個念頭鬼使神差般出現在腦海時,就連熾歡自己都被嚇了一跳,而她被蕭灼抱在懷裏,此時此刻,自然也感知到了男人身體頓然的僵硬。

還有落在她耳畔的燒灼喘/息。

“殿下乖一點……”

熾歡雙頰燙紅,才意識到她剛剛的舉動深含誘/引。

但她不會承認。

她強撐鎮定地哦了聲,然後又往蕭灼懷裏深處鉆去,把自己變成鴕鳥,臉緊緊貼著蕭灼胸膛。

他今日穿了層銀白的薄盔甲,分明冰冷,但胸膛這處卻如以往那般,熾熱到可以將她燒成灰燼。

熾歡像依戀他的小貓,臉頰蹭了蹭他胸膛,恍然之間還以為,曾經的野奴回來了。

但很可惜,這一瞬晃過的不過是舊日光影。

熾歡自己也知道,野奴死了。

被她親手殺死了。

——

大軍原地駐紮休整,後方營帳早已紮好,將領大臣跪了兩排,皆在等候著他們這個帝王的指示。

何時進攻醴朝,何時攻下眼前這個搖搖欲墜、唾手可得的京城。

但蕭灼卻只抱著少女往營帳走,未下任何指示。

盡管帝王威嚴沈重地壓在他們背上,但也有人按捺不住,怕錯過這大好時機,直起身子硬著頭皮道:“君上,如今之際……”

但可惜,這次他揣測錯了聖意。

話還未說完,蕭灼淡淡斜睨,那人脊背便實質般地往下壓,頓時冷汗淋漓:“是臣僭越了!望君上恕罪!”

他儼然成了令人恐懼,不敢直視的存在。

雖然熾歡不知道他們說什麽,但她也害怕。

那人的求饒聲不停地往她耳朵鉆,她好似也看到了自己下場,纖密的睫毛懨懨垂下,在雪白的臉上投下小片陰影。

如今的他,怕是輕而易舉便能捏碎她,踏破整個醴國。

只要他想。

而他恨她。

-

“都出去。”

抱著懷裏的小姑娘到營帳後,蕭灼淡聲吩咐,營帳內立著的侍衛便退了出去,分守帳外。

帳內只熾歡和蕭灼二人。

懷裏的小東西縮成一團,露在外面的耳垂染了胭脂色,蕭灼垂眸掠了眼,沈黑眼眸依舊無波無瀾,青筋微顯的手托著她的臀,讓她靠著自己肩膀,換了個抱小孩的姿勢。

當不成鵪鶉了,也不能把自己埋起來,熾歡被他托著臀抱著,下巴擱在他肩膀,她掃了眼四周,確認無人後終於松了口氣。

然而還不待她這口氣從胸腔吐出,蕭灼托著她臀的手用了力,五指陷入她軟肉。

男人指腹粗糲的觸感透過衣裙傳來,燒灼滾燙,熾歡幾乎是猛地一激靈,震驚地睜大了眼。

他,他他他他他他他他居然捏了捏她的……??!!!

熾歡的臉燙得厲害,擡眸看去,男人卻無任何異色,仿佛剛才捏,捏她屁股的不是他……

但分明就是他!!!

熾歡紅著臉瞪他,他卻面無表情地穿過簾幕,往後頭的床榻走去。

少女繡鞋羅襪褪下,他松了手,將懷裏的小東西扔在鋪了華貴毛毯的床榻之上,上面鋪了幾層錦被。

少女如玉身軀在床榻間彈了下,她又氣又羞,被他扔在床上又爬起,剛想質問他,面前的男人居高臨下,垂眸冷睨的模樣讓她不寒而栗,一股寒氣瞬間躥往全身。

小貓又縮了起來,那憤怒的叫聲一瞬消弭。

面前的不是野奴,是羌國皇帝。

不是野奴……

熾歡不斷地在心裏默念這句話,一遍遍提醒自己,手撐著錦被往後退,臉窩在膝間。

兩人間又沈寂下來,蕭灼的目光熾熱又冷冽地落在她那雙凝白優美的腳,片刻後緩緩上移。

每一寸的視線滑過,少女都忍不住瑟縮發抖,打顫的牙齒死死咬著嘴唇。

這種目光實在讓人難以承受,裏面雜糅著壓迫、熾熱、侵/犯、占有欲,甚至是……摧毀欲。

熾歡又往後縮了些,頭要低得更下時,男人低沈的聲音落下。

“您瘦了。”

熾歡微怔,清澈的桃花眼蒙了層霧霭,裏面盡是茫然,似是沒想到他用那般可怕的眼神看她後會說這麽一句。

他說她瘦了。

“輕得……像夢。”蕭灼垂下的手微動,他眼皮耷下,看著方才抱了她捏了她的手心,呢喃,“您之前,沒這麽瘦……金枝玉葉的公主殿下,怎麽把自己搞得這麽可憐。”

在她面前,他不自稱朕,反而還稱呼她公主殿下,總是用著敬稱,可他如今已是天下至尊的皇帝,熾歡只覺得這是一種赤裸裸的羞辱。

只覺得,他是在故意嘲諷她逗弄她羞辱她。

被他捏了屁股,又被陰陽怪氣地稱呼公主殿下,熾歡此刻是又羞又憤,脖子都紅了一截,卻又不敢再像以前那樣對他,也不敢朝他發脾氣,只能自己氣鼓鼓地咬手。

蕭灼眸光略沈,又問:“您這一年,怎麽過的?”

他這話的問得著實平和,聲音低沈磁性,語調也溫溫柔柔,環在熾歡四周時,仿佛一個溫暖寬厚的懷抱,將她整個裹在裏面。

熾歡很一直迷戀他身上的這種感覺,恍然間以為野奴回來了,陷入了一個夢裏。

她咬著拇指,下巴懨懨擱在膝蓋上,很乖地如實回他:“吃不好飯睡不好覺,經常夢到你。”

聽到這話,蕭灼長睫似乎顫了下,他背在身後的手五指握緊,青筋一道道交錯,聲音卻無波瀾,只問:“殿下夢到我什麽呢?”

熾歡有氣無力地回,像小貓的嗚咽:“提著一把劍,要殺了我。”

“哈哈哈。”沒想到聽到的是這句話,蕭灼笑出聲,傾身而下,手捏著少女下巴,迫使她擡起臉。

下巴微痛,熾歡的夢一下醒了。

不是野奴。

他是皇帝。

“公主殿下,您信麽。”

他的笑聲從胸腔裏悶悶傳出,極是怪異,像一把棒槌,咚咚咚,一下下敲在熾歡心上。

恐懼一點點的蔓延,熾歡環著膝蓋的手垂下,五指蜷縮,緊緊抓著身下錦被。

“您覺得……我會殺你?”

“您為何覺得……我會殺你?”

“您怕我?”

“您……為什麽怕我?”

男人的手強勢又不容反抗地捏著她下巴,拇指在她臉上輕輕地刮,像是在撫摸,他指腹粗糲有繭,她皮膚又過薄過嫩,只是這般撫摸,她肌膚便泛了紅,生出了震顫酥麻的癢,傳遍全身。

很難受,熾歡也受不住,被他掰著下巴,只能望向他,看他鋒利的眉挑著向上,瞧著像笑,看他那雙眼睛深不見底,好似看不到盡頭的黑夜,又像深淵,要將她整個吞噬。

這壓迫感簡直令人頭皮發麻,渾身發軟,熾歡再不敢與他對視,慌張地垂下眼時,心裏已然被恐懼充斥,四肢和心臟都被攫住。

驟然之間,熾歡絕望地意識到,這不是她的野奴,他不會放過她的……

被他那雙不見底的眼眸註視而害怕,被他身上的帝王氣勢壓迫而恐懼,為他指腹摩挲產生的快/感而羞恥……種種情緒混在一起,形成巨大的藤蔓,將她死死纏繞著,少女意識頃刻崩潰,強撐的防線瞬間土崩瓦解。

熾歡受不住了,忽然瘋狂地想離開這裏,也學著那些大臣的稱呼喊他,嗚咽啜泣:“君上別,別喊我殿下了,我不是公主,也不是你的主人了……你,讓我走吧,讓我走吧……”

“走?”這個字眼似一把劍,一下刺穿了蕭灼那殘破的心,他撫摸著她臉頰的手顫抖著,痙攣著,仍舊恭敬稱呼她,聽去溫柔而謙卑,“殿下,恐怕不能如您所願。”

但他越是如此熾歡越害怕,越提醒著她以前種種,提醒著她……她是如何折磨如何利用他,是如何高高在上頤指氣使地命令他,命令他為她賣命,甚至在他倒在血泊時,她還抽了他鞭子。

是她殺了野奴,野奴再也回不來了。

面前的人恨她,不會愛她。

熾歡深知這一點。

她腦袋裏一團亂麻,意識也混亂,一片混沌中她想到了蘇家軍,想到了就要攻打到京城的戎狄,想起了自己來京城的目的,想要離開的欲望更強烈了。

想及此,她焦急地下了床榻,赤著一雙腳踩在地上,抓著他手臂求他:“我知道我以前對不起你,可是……我沒辦法,我知道你恨我,想報仇,我,我不想你恨我,也求你……不要因為恨我而進攻醴國,求你,野奴……”

少女喊了他野奴,死死抓著他,那垂落的烏發掠過他手背,像是一把把刀子割過,蕭灼垂著眼,竟有些怔然的看著她,那雙黑瞳染了紅,望去竟透著脆弱和痛苦。

熾歡卻並未看到。

她激動到有些語無倫次,看了眼四周,忽然發現了一排武器架。

有鞭子。

她徑直跑去拿鞭子,拿到鞭子後想塞給蕭灼,她以為這樣就能彌補以前,可以讓他放過她,讓他不恨她。

“之前我太過任性,脾氣很壞,我不該那樣對你,不該折磨你利用你,不該抽你鞭子,對不起,我性子太壞了……”

“不然,我也讓你抽我兩鞭,好不好?你抽回來,放我走,好不好……”

手心被塞進長鞭,蕭灼盯著面前淚眼朦朧梨花帶雨的少女,胸腔一口氣喘不上,梗在喉嚨,忽然劇烈咳嗽起來。

咳得手心的鞭子都掉在地上,咳得脖子青筋暴起,咳得弓下腰去雙手拄著膝蓋,一口鮮血湧上喉嚨。

此時此刻,他被她逼得像是瀕死的野獸。

但熾歡全然不知。

她看他沒說話,也沒有要抽她的意思,便一咬牙撿起了地上鞭子,就要往自己身上抽。

“我自己動手,我把欠你的還你,你放我走好不好……”

可她嬌氣又怕疼,從來都只有她抽別人的份,哪幹過這樣的事,便咬了牙又閉上眼,一副赴死模樣。

但蕭灼在她面前,這鞭子怎麽都到不了她身上。

無論如何都到不了她身上。

在她揮鞭的那刻,鞭子的另一頭便被人用死力狠狠抓住,動不了分毫。

緊接著,熾歡仿佛聽到了一頭野獸死前的怒吼,她渾身一顫,只覺自己的靈魂都要被震了出來。

“蘇熾歡!!!”

蕭灼氣極反笑,單手勒著長鞭,虎口處已然滲出血來,將長鞭都染了血紅。

此時此刻,兩人荒唐地對峙,分別抓著鞭子兩端,男人的力量透過長鞭傳來時,熾歡整個手臂都麻了,她身形一晃,趔趄兩步,幾要穩不住跌在地上時,聽到了面前男人的聲音。

極狠、極沈,從齒縫裏咬碎了滲出血來。

這聲音分明帶著血腥,極其狠厲,可聽去卻詭異地讓人覺得……有些可憐。

“你是想我死,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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