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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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謝塵倒是守諾。
在熾歡如他所願般地丟棄蕭灼, 當了個惡毒自私的人後，他沒把火往她身上引。
這火被引到了蕭灼身上。
將他燒得面目全非。
為了刺殺皇帝故意隱匿在熾歡公主身邊，故意以奴隸身份接近她, 當她的侍衛，待取得她的信任，完全熟悉皇宮後, 便策劃了此次縱火刺殺的行動。
謀反罪, 刺殺罪……一樁樁罪落下, 蕭灼被用了各種極刑，背上還被釘了長釘，幾乎是只剩了一口氣，這時，羌國醴國還未聯盟, 他羌國皇子的身份又被爆了出來, 又是各種嚴刑拷打，逼問他潛入醴國皇宮的目的。
但好在羌國兵力強大，醴朝如今受戎狄入侵之苦，已是搖搖欲墜，羌國是醴朝意欲爭取的盟友，因而, 盡管蕭灼縱火刺殺皇帝被抓, 但礙於他羌國皇子的身份, 皇帝逼問不出，卻也不敢要了他的命。
恰逢羌國使臣入京, 本就奉命來尋蕭灼的使臣聽此又喜又驚, 使臣聞訊出面，確認了蕭灼身份後, 便朝醴國皇帝證實，這的確是他們羌國流落在外，被當作奴隸的皇子，他們此行來訪，便是奉他們聖上之命特地來醴國尋他們皇子。
使臣擔保，他們皇子絕無刺殺之意，羌國也沒有此意，如今亂世，他們聖上亦是有意與醴國聯盟，對抗戎狄，望醴國皇帝能放過他們皇子，讓蕭灼隨他們回羌國。
戎狄入侵一事已然令皇帝焦頭爛額，與戎狄求和不成，眼下這番局面，皇帝縱然對蕭灼刺殺一事耿耿於懷，卻也不敢得罪羌國，只能放蕭灼回羌國。
而熾歡，直到昏迷的蕭灼離開醴國回羌國時，直到羌國的馬車駛出城門時，她都未曾去看過一眼。
蕭灼走了。
一身是血地走了。
當春蘭告知此事時，熾歡倚在窗邊，垂眸看著青瓷花瓶裏的一束幹花。
早已枯萎的花，已不能分辨出原本顏色。
少女低垂著頭，現出的一截後頸纖細而脆弱，在灰蒙蒙的天色裏暈出淺光。
她盯著那枯花看了很久，久到脖子發酸眼睛發澀，久到春蘭什麽時候走的都不知道。
她揉了揉眼睛，薄薄眼皮生了層紅，她肌膚過白，看著便如染了血一般，觸目驚心。
熾歡碰了碰枯花，花瓣頓時簌簌落下，散了一窗臺。
她微怔，咬了咬唇，忽然想知道，她的報應什麽會來。
下次若是再見，他當是恨不得殺了她吧。
他再也不會是她的奴隸，她的狗了。
他和她，還能再見嗎。
熾歡不知道。
——
蕭灼承了這罪，以皇子的身份回羌國後，醴朝並未平靜下來。
此事牽扯眾多，皇宮各處緊要關口的禁衛軍皆被誅殺，顯然是皇宮布防洩露了出去。
謝塵早有預料，殿前司指揮使裴成弘一家的性命都捏在他手上，謝塵命他攀咬太子，他自然只能照做。
謝塵將這一事摘得幹幹凈凈，但裴成弘指認太子，稱是太子朝他要了布防圖，而這殿前司指揮使的位置，的確是沈修給了出去，是他任命裴成弘，提拔了他。
沈修沒作任何辯解，皇帝勃然大怒，將他下了大獄。
沈修本就命不久矣，全靠藥養著，眼下被下了牢獄，雖然沒受刑，獄卒也恭敬著，生怕沖撞了這位太子，但沈修病如枯骨，一番折騰後，這命便沒了大半。
熾歡聽到沈修被下獄的消息，心驟然下沈，愧疚感如綿密細針，一針針的往她心上刺。
不好的預感壓得她喘不過氣，她什麽都沒管，徑直沖進了詔獄。
“我要見太子！”
“我要見太子！”
“我要見太子！”
獄卒見是她，根本不敢阻攔，攔也攔不住，更何況沈修先前吩咐過他們，若是熾歡公主來，別攔，讓他見見她，見她最後一面。
最後一面。
太子素有溫良仁善之名，身上從無戾氣，又上奏施行了不少仁政，主持翻了不少冤案，人人都敬仰他，亦是為他如今的境況唏噓不已，因而熾歡一闖進詔獄，獄卒左右看了看，便把她領了進去，打開了牢房。
熾歡一只腳踏進，濃重的藥味便撲面而來，她身體一僵頓了下，雙眼便紅了。
“哥，哥哥……”她喚他，聲音染了哭腔。
沈修仍是一襲雪白大氅，他端坐長凳，背對著牢房的門，提筆畫畫。
少女腳步聲在陰暗長廊回響時，他停了筆。
宣紙上的少女彎眸淺笑，是這昏暗牢房裏的一抹亮色。
筆尖頓住，黑色的墨暈染開，待牢房門開後，沈修將上面的一疊疊畫紙抽出，放在了空白宣紙下。
他起身，瘦長身形微晃了下，如落滿了雪的枯樹，簌簌白雪仿佛自他肩頭落下。
整間牢房都滲著霜雪味，還有他身上纏綿的藥味。
沈修轉過身看她，卻是笑了，如往常般溫潤平和。
“歡兒。”他亦喚她，雙手攏在袖中，形銷骨立，一身病氣。
少女一直楞在原地，她站在燭火照不到的暗處，明亮的鵝黃襦裙仿佛都暗了下去。
她就站在原地，垂下的雙手緊緊攥著裙裾，睜大著眼看他。
睫毛不眨，眼珠子也不動，睜得眼睛通紅。
沈修垂了垂眼，袖中的手微動，青色筋脈泛起。
他想起了以前。
有次他咳出了血，她也是這般楞在原地，眼睛睜大著看他。
一眨不眨，一動不動。
他知道，她怕他死。
可他，終究要死。
沈修的臉色好像更白了，在暗色裏，白得近乎要消失。
他彎了彎唇，松開了袖子裏攏著的手，笑著道：“哥哥死不了。”
聽到這句話，熾歡這才從怔然裏回神，她走過去，欲言又止，嘴巴張張合合好幾下，後面她緊緊抓著他手腕，還是問了。
“你……為什麽不辯解？”許是因為過於激動，少女抓著他手腕的手無意識收緊，她指尖、掌心的觸感毫無阻止地透過他冰冷皮膚，傳到沈修血液，骨髓。
很暖。
沈修眼尾挑了個弧度，笑意明顯，好似有春風久違拂過。
“你明明知道，知道是我！是我讓你……你知道的對不對……那日我同你求殿前司指揮使的職位，你明明知道會有什麽後果的，對不對……”
熾歡說得語無倫次，她強烈的感覺到，沈修真的，真的活不長了，但她其實……真的不想讓他死。
盡管他是皇帝的兒子，但她真的沒想他死……
沒有的……
“嗯，哥哥知道。”沈修低低咳了聲，血腥味在喉間漫開，但面上仍是帶著笑。
他擡手，細細擦去她眼角的淚，說：“哥哥一開始就知道。”
“但只要是你想要的，只要是我沈修能給的，我都會給你。”
熾歡無聲地睜大眼，眼淚沒有知覺的流。
指尖一片潮濕，沈修手指顫抖著，帶起的兄長面具有了一絲裂縫，沒有血色的唇微微抽動，輕聲說：
“歡兒，自你進宮的第一日起，看到你，我心裏便是歡喜的。”
“我很孤獨，我知道，歡兒也很孤獨，你怕我死，怕在宮中沒人可以說話，沒人陪你玩，沒人可以依靠，因而，你喜歡黏著我，常常來找我，常常給我熬藥，常常喜歡盯著我，眼睛一眨不眨的，生怕我死。”
只是後來……
後來的話，沈修止於唇齒。
他如雪冷白的手自少女眼尾滑下，指腹還沾染著少女溫熱的眼淚。
不知是想到了什麽，沈修身上的雪似是化了些，他長長的身影映在墻上，將要被風吹散時，他微微彎了腰，與她平視，雙眸專註看她，
“但歡兒，我之所以如此喜歡你，並不是因為孤獨。”
沈修離得她太近了，近到他的睫毛似乎都碰到了她睫毛，近到他身上的藥香都絲絲縷縷地往她身上沁。
熾歡茫然地眨了眨眼，
她一直便是把沈修當兄長，當哥哥，是以，她並不知道沈修話裏的喜歡是何意，她一直以為，是兄長對妹妹的喜歡。
就連此刻也是如此認為，
而後面的話，沈修沒法再說了。
他不動聲色地收回那些無望的愛，緩緩直起身，手輕輕地在她鼻子處刮了下。
輕輕柔柔的，像是一片雪落下。
微涼，但轉瞬便消失了。
“歡兒，哥哥……可能陪不了你了，我能為你做的，也就只有這麽多了。”
“抱歉……抱歉……歡兒，哥哥……對不起你……對不起你……”
“哥哥好想，有下輩子。”
“下輩子，你我該不會是如此局面。”
中間隔著仇恨，隔著人命，隔著生死。
沈修的臉埋在她頸窩，熾歡怔怔地聽著，直到頸窩一片濕熱時，如被火灼燒，恐慌蔓延，她驟然回神，一下抱住了他。
“不會的，你會長命百歲！會長命百歲！”
“哥哥，我沒想你死，真的……我不想你死，我一直都是想你好好活著，但是……但是……我……”事實擺在那裏，熾歡無法為自己所做過的事辯解，她只能哭，哭得撕心裂肺，似是要將這些日子的情緒全都發洩出來。
她不想傷害沈修，甚至到後面，她也不想，不想讓那個奴隸去死。
好多血，他真的流了好多血……
她其實很害怕……
但……
或許真如謝塵所說，她就是惡毒的人，自私的人。
牢房裏只餘少女哭聲，從撕心裂肺的喊叫到細微的啜泣，眼淚沾濕了沈修衣襟。
沈修終是擡手，也抱住了她，在少女看不到的地方，清淚滾落下來。
“嗯，哥哥長命百歲。”
——
沈修把哭著的小姑娘哄走了。
他再三和她保證，他會長命百歲，很快便會被放出來。
只是在熾歡走後，沈修強撐著的身體一下潰散。
胸腔處的鮮血不斷地往上湧，他行將枯木，身子已然搖搖欲墜，手撐著桌沿，嶙峋指骨突起。
沈修在原地定了會，冷汗涔涔沁出，浸濕他眼睫時，他垂眸，看到了宣紙下的女子畫像。
那一幅幅畫上，全是他畫的熾歡。
他一筆一筆畫的……蘇熾歡。
沈修擦了擦嘴角鮮血，將他畫的一幅幅熾歡畫像抽出來，染了淚的手細細拂過。
只是，在他的手拂過少女笑眼時，他眼睫潮濕，忽地劇烈咳嗽起來，一口鮮血猛地吐出。
雪白大氅染了紅，畫像上的女子也染了他點點鮮血。
沈修的臉越發蒼白了，他自覺，他只能走到這了，臉上卻無一絲異色，一直看著畫像中的女子，直到他的氣息一點點消失。
“下輩子，下輩子……”
“歡兒，哥哥記住了你的樣子，哥哥不會忘的……”
“下輩子，我定能尋到你……”
“我們當夫妻，好，好不好……”
畫像自手心飄落，如枯葉般緩緩落地時——
沈修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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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火被引到了蕭灼身上。
將他燒得面目全非。
為了刺殺皇帝故意隱匿在熾歡公主身邊，故意以奴隸身份接近她, 當她的侍衛，待取得她的信任，完全熟悉皇宮後, 便策劃了此次縱火刺殺的行動。
謀反罪, 刺殺罪……一樁樁罪落下, 蕭灼被用了各種極刑，背上還被釘了長釘，幾乎是只剩了一口氣，這時，羌國醴國還未聯盟, 他羌國皇子的身份又被爆了出來, 又是各種嚴刑拷打，逼問他潛入醴國皇宮的目的。
但好在羌國兵力強大，醴朝如今受戎狄入侵之苦，已是搖搖欲墜，羌國是醴朝意欲爭取的盟友，因而, 盡管蕭灼縱火刺殺皇帝被抓, 但礙於他羌國皇子的身份, 皇帝逼問不出，卻也不敢要了他的命。
恰逢羌國使臣入京, 本就奉命來尋蕭灼的使臣聽此又喜又驚, 使臣聞訊出面，確認了蕭灼身份後, 便朝醴國皇帝證實，這的確是他們羌國流落在外，被當作奴隸的皇子，他們此行來訪，便是奉他們聖上之命特地來醴國尋他們皇子。
使臣擔保，他們皇子絕無刺殺之意，羌國也沒有此意，如今亂世，他們聖上亦是有意與醴國聯盟，對抗戎狄，望醴國皇帝能放過他們皇子，讓蕭灼隨他們回羌國。
戎狄入侵一事已然令皇帝焦頭爛額，與戎狄求和不成，眼下這番局面，皇帝縱然對蕭灼刺殺一事耿耿於懷，卻也不敢得罪羌國，只能放蕭灼回羌國。
而熾歡，直到昏迷的蕭灼離開醴國回羌國時，直到羌國的馬車駛出城門時，她都未曾去看過一眼。
蕭灼走了。
一身是血地走了。
當春蘭告知此事時，熾歡倚在窗邊，垂眸看著青瓷花瓶裏的一束幹花。
早已枯萎的花，已不能分辨出原本顏色。
少女低垂著頭，現出的一截後頸纖細而脆弱，在灰蒙蒙的天色裏暈出淺光。
她盯著那枯花看了很久，久到脖子發酸眼睛發澀，久到春蘭什麽時候走的都不知道。
她揉了揉眼睛，薄薄眼皮生了層紅，她肌膚過白，看著便如染了血一般，觸目驚心。
熾歡碰了碰枯花，花瓣頓時簌簌落下，散了一窗臺。
她微怔，咬了咬唇，忽然想知道，她的報應什麽會來。
下次若是再見，他當是恨不得殺了她吧。
他再也不會是她的奴隸，她的狗了。
他和她，還能再見嗎。
熾歡不知道。
——
蕭灼承了這罪，以皇子的身份回羌國後，醴朝並未平靜下來。
此事牽扯眾多，皇宮各處緊要關口的禁衛軍皆被誅殺，顯然是皇宮布防洩露了出去。
謝塵早有預料，殿前司指揮使裴成弘一家的性命都捏在他手上，謝塵命他攀咬太子，他自然只能照做。
謝塵將這一事摘得幹幹凈凈，但裴成弘指認太子，稱是太子朝他要了布防圖，而這殿前司指揮使的位置，的確是沈修給了出去，是他任命裴成弘，提拔了他。
沈修沒作任何辯解，皇帝勃然大怒，將他下了大獄。
沈修本就命不久矣，全靠藥養著，眼下被下了牢獄，雖然沒受刑，獄卒也恭敬著，生怕沖撞了這位太子，但沈修病如枯骨，一番折騰後，這命便沒了大半。
熾歡聽到沈修被下獄的消息，心驟然下沈，愧疚感如綿密細針，一針針的往她心上刺。
不好的預感壓得她喘不過氣，她什麽都沒管，徑直沖進了詔獄。
“我要見太子！”
“我要見太子！”
“我要見太子！”
獄卒見是她，根本不敢阻攔，攔也攔不住，更何況沈修先前吩咐過他們，若是熾歡公主來，別攔，讓他見見她，見她最後一面。
最後一面。
太子素有溫良仁善之名，身上從無戾氣，又上奏施行了不少仁政，主持翻了不少冤案，人人都敬仰他，亦是為他如今的境況唏噓不已，因而熾歡一闖進詔獄，獄卒左右看了看，便把她領了進去，打開了牢房。
熾歡一只腳踏進，濃重的藥味便撲面而來，她身體一僵頓了下，雙眼便紅了。
“哥，哥哥……”她喚他，聲音染了哭腔。
沈修仍是一襲雪白大氅，他端坐長凳，背對著牢房的門，提筆畫畫。
少女腳步聲在陰暗長廊回響時，他停了筆。
宣紙上的少女彎眸淺笑，是這昏暗牢房裏的一抹亮色。
筆尖頓住，黑色的墨暈染開，待牢房門開後，沈修將上面的一疊疊畫紙抽出，放在了空白宣紙下。
他起身，瘦長身形微晃了下，如落滿了雪的枯樹，簌簌白雪仿佛自他肩頭落下。
整間牢房都滲著霜雪味，還有他身上纏綿的藥味。
沈修轉過身看她，卻是笑了，如往常般溫潤平和。
“歡兒。”他亦喚她，雙手攏在袖中，形銷骨立，一身病氣。
少女一直楞在原地，她站在燭火照不到的暗處，明亮的鵝黃襦裙仿佛都暗了下去。
她就站在原地，垂下的雙手緊緊攥著裙裾，睜大著眼看他。
睫毛不眨，眼珠子也不動，睜得眼睛通紅。
沈修垂了垂眼，袖中的手微動，青色筋脈泛起。
他想起了以前。
有次他咳出了血，她也是這般楞在原地，眼睛睜大著看他。
一眨不眨，一動不動。
他知道，她怕他死。
可他，終究要死。
沈修的臉色好像更白了，在暗色裏，白得近乎要消失。
他彎了彎唇，松開了袖子裏攏著的手，笑著道：“哥哥死不了。”
聽到這句話，熾歡這才從怔然裏回神，她走過去，欲言又止，嘴巴張張合合好幾下，後面她緊緊抓著他手腕，還是問了。
“你……為什麽不辯解？”許是因為過於激動，少女抓著他手腕的手無意識收緊，她指尖、掌心的觸感毫無阻止地透過他冰冷皮膚，傳到沈修血液，骨髓。
很暖。
沈修眼尾挑了個弧度，笑意明顯，好似有春風久違拂過。
“你明明知道，知道是我！是我讓你……你知道的對不對……那日我同你求殿前司指揮使的職位，你明明知道會有什麽後果的，對不對……”
熾歡說得語無倫次，她強烈的感覺到，沈修真的，真的活不長了，但她其實……真的不想讓他死。
盡管他是皇帝的兒子，但她真的沒想他死……
沒有的……
“嗯，哥哥知道。”沈修低低咳了聲，血腥味在喉間漫開，但面上仍是帶著笑。
他擡手，細細擦去她眼角的淚，說：“哥哥一開始就知道。”
“但只要是你想要的，只要是我沈修能給的，我都會給你。”
熾歡無聲地睜大眼，眼淚沒有知覺的流。
指尖一片潮濕，沈修手指顫抖著，帶起的兄長面具有了一絲裂縫，沒有血色的唇微微抽動，輕聲說：
“歡兒，自你進宮的第一日起，看到你，我心裏便是歡喜的。”
“我很孤獨，我知道，歡兒也很孤獨，你怕我死，怕在宮中沒人可以說話，沒人陪你玩，沒人可以依靠，因而，你喜歡黏著我，常常來找我，常常給我熬藥，常常喜歡盯著我，眼睛一眨不眨的，生怕我死。”
只是後來……
後來的話，沈修止於唇齒。
他如雪冷白的手自少女眼尾滑下，指腹還沾染著少女溫熱的眼淚。
不知是想到了什麽，沈修身上的雪似是化了些，他長長的身影映在墻上，將要被風吹散時，他微微彎了腰，與她平視，雙眸專註看她，
“但歡兒，我之所以如此喜歡你，並不是因為孤獨。”
沈修離得她太近了，近到他的睫毛似乎都碰到了她睫毛，近到他身上的藥香都絲絲縷縷地往她身上沁。
熾歡茫然地眨了眨眼，
她一直便是把沈修當兄長，當哥哥，是以，她並不知道沈修話裏的喜歡是何意，她一直以為，是兄長對妹妹的喜歡。
就連此刻也是如此認為，
而後面的話，沈修沒法再說了。
他不動聲色地收回那些無望的愛，緩緩直起身，手輕輕地在她鼻子處刮了下。
輕輕柔柔的，像是一片雪落下。
微涼，但轉瞬便消失了。
“歡兒，哥哥……可能陪不了你了，我能為你做的，也就只有這麽多了。”
“抱歉……抱歉……歡兒，哥哥……對不起你……對不起你……”
“哥哥好想，有下輩子。”
“下輩子，你我該不會是如此局面。”
中間隔著仇恨，隔著人命，隔著生死。
沈修的臉埋在她頸窩，熾歡怔怔地聽著，直到頸窩一片濕熱時，如被火灼燒，恐慌蔓延，她驟然回神，一下抱住了他。
“不會的，你會長命百歲！會長命百歲！”
“哥哥，我沒想你死，真的……我不想你死，我一直都是想你好好活著，但是……但是……我……”事實擺在那裏，熾歡無法為自己所做過的事辯解，她只能哭，哭得撕心裂肺，似是要將這些日子的情緒全都發洩出來。
她不想傷害沈修，甚至到後面，她也不想，不想讓那個奴隸去死。
好多血，他真的流了好多血……
她其實很害怕……
但……
或許真如謝塵所說，她就是惡毒的人，自私的人。
牢房裏只餘少女哭聲，從撕心裂肺的喊叫到細微的啜泣，眼淚沾濕了沈修衣襟。
沈修終是擡手，也抱住了她，在少女看不到的地方，清淚滾落下來。
“嗯，哥哥長命百歲。”
——
沈修把哭著的小姑娘哄走了。
他再三和她保證，他會長命百歲，很快便會被放出來。
只是在熾歡走後，沈修強撐著的身體一下潰散。
胸腔處的鮮血不斷地往上湧，他行將枯木，身子已然搖搖欲墜，手撐著桌沿，嶙峋指骨突起。
沈修在原地定了會，冷汗涔涔沁出，浸濕他眼睫時，他垂眸，看到了宣紙下的女子畫像。
那一幅幅畫上，全是他畫的熾歡。
他一筆一筆畫的……蘇熾歡。
沈修擦了擦嘴角鮮血，將他畫的一幅幅熾歡畫像抽出來，染了淚的手細細拂過。
只是，在他的手拂過少女笑眼時，他眼睫潮濕，忽地劇烈咳嗽起來，一口鮮血猛地吐出。
雪白大氅染了紅，畫像上的女子也染了他點點鮮血。
沈修的臉越發蒼白了，他自覺，他只能走到這了，臉上卻無一絲異色，一直看著畫像中的女子，直到他的氣息一點點消失。
“下輩子，下輩子……”
“歡兒，哥哥記住了你的樣子，哥哥不會忘的……”
“下輩子，我定能尋到你……”
“我們當夫妻，好，好不好……”
畫像自手心飄落，如枯葉般緩緩落地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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